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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龍夢境》第176章 回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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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開……以前我是開了……以前我開了家旅店,大人,在菲爾村,就在一座木橋的旁邊,周圍的人都說我們的旅店是這附近最舒服,最安逸的旅店,大人,請您見諒。可是大人,現在全都沒了。他們闖進來把所有值錢的東西全都帶走,然後放火燒了房子,本來啊,大人,本來他們還打算要我的命,可他們沒逮著。”

“是他們放火把咱逼走。”他旁邊的一個農夫說道,“大半夜裡從西邊過來的,把周圍的房子啊通通給燒了,誰要是敢上前阻攔就沒命,可是大人,他們不是強盜,因為他們的本意根本不是來搶東西,搶東西只是順手罷了!他們的目的就是把我們趕跑。”

“他們還把我的傭人活活踩死。”一個有著鐵匠的肌肉,頭上包了繃帶的肥胖男子說著,看得出他已經特別換上現有的最好的衣服,但那條褲子卻布滿補丁,披風也是風塵仆仆。

“他們騎在馬上哈哈大笑,追著他跑來跑去,還拿槍戳他,當成是在玩遊戲,那孩子就這樣跑啊,慘叫個不停,最後摔倒在地,被塊頭最大那家夥一槍刺死了。”

跪在地上的女孩伸長脖子抬頭看著高高在上的喬克裡斯,“大人,他們還殺了我親人,然後他們……他們……”她的話音漸弱,仿佛忘了原本要說些什麽,自顧自地大哭了起來。

那騎士接過話茬,“溫布裡克的居民躲進莊園,可房子都是木製,入侵者便將其鋪上稻草,把他們活活燒死在裡面,有些人開門衝出火場逃走,他們便用弓箭射殺,連帶著小孩的女人一個都沒有放過。”

“唉,真是可怕。”瓦裡安奧亦齊喃喃道,“怎麽會有人如此殘忍呢?”

“他們本來也要這麽對付我們的,幸好菲爾村的莊園是用石頭堆砌的,”那肥胖的男人說道,“有人想用煙把我們薰出來,可那些人又說時間差不多到了,就奔著其他地方去了。”

喬克裡斯身體前傾,手指觸碰到冰冷的金屬,那是他的寶劍,如今他高踞於此,而下面的人民前來請求他主持正義。

“你們有何證據指明這些是蘭德爾家族的人?”他問道,同時努力壓抑怒氣,“你們有人認識他們中的之一嗎?”

“即便蘭德爾家族的人,也不至於蠢到這種地步。”一個騎士斥道,他是個脾氣暴躁,有如好鬥雄雞的騎士。

“大人,他們個個騎著駿馬身披鎧甲,”另一個騎士冷靜地回答,“手中持有精鋼長槍和寶劍,還有用來屠殺村民的戰斧。”他伸手指指這群衣衫襤褸的幸存者中的一人。“你,對,就是你,說出來沒關系,把你跟我說的話都告訴首相大人。”

老人低下頭,“關於他們騎的馬。”他說,“他們騎的是戰馬,我在蘭德爾家族的馬房裡做過很多年,看得出其中差異,他們騎的馬沒有一匹是犁過田的,我敢以天神之名發誓,那種馬就是蘭德爾家族的戰馬。”

“騎好馬的土匪。”格列納姆西表示意見著,“或許那些馬是他們剛從別處搶來的。”

“這群強盜一共有多少人?”喬克裡斯問道。

“大概四五十個人。”那個騎士回答道,而在同時,包著繃帶的鐵匠也開了口,“四十個左右。”

他後面的老太婆則說,“六十多個吧,大人,根本就是一支騎士隊。”

“好了,我差不多知道了。”喬克裡斯問道,“他們沒有其他的特征嗎,那他們穿的盔甲呢?你們有沒有誰注意到上面的花紋或裝飾,或者是盾牌和頭盔上的徽章,

印記?”他們都搖搖頭,“大人,要是有的話就好了,可他們穿的盔甲樣式都很普通,只有……只有那領頭的,他雖然穿得和其他人一樣,可您絕不會把他和別人弄混,大人,這家夥塊頭可真大,我敢打賭,那些斷言傳說中巨人已死的人肯定是沒見過這家夥,他塊頭大得跟頭牛似的,講起話來聲音響得像洪亮可怕。”

“是蠻王比安達的弟弟比安列!”那個騎士大聲說道,“這還用說嗎?這個相貌特征的除了蠻王比安達之外就是他的弟弟了,而蠻王比安達已經死了,這一定就是比安列乾的好事。”

喬克裡斯首相聽見下方和大廳遠端竊竊私語聲此起彼落,不安的說話聲也從外面的走廊傳來,在場眾人不論貧富貴賤,都清楚倘若這個騎士所言得到證實意味著什麽,比安列正是蘭德爾領主的雇傭騎士。

他審視著村民驚恐的臉孔,也難怪他們如此害怕,他們起初必定以為自己被拖來這裡,就是要在國王面前指控蘭德爾領主為滿手血腥的屠夫——而國王本人正是蘭德爾領主的女婿,他很懷疑那幾位騎士有沒有給他們選擇的余地。

國王學者約哈尼從議事桌邊沉重地站起身,象征職位的配飾在不停碰撞著。

“騎士,沒有對您不敬的意思,但我們無法就此認定那強盜便是比安列,相似的大塊頭大有人在,誰也沒法保證除了比安達兩兄弟之外就沒有其他人也長得那樣了。”

“您見過有人跟比安列一樣嗎?”那騎士說道道,“我可從沒見過!”

“相信在場也沒人見過!”另一個騎士憤怒地說,“跟他站在一起,其他人都像隻小狗,在座各位,請睜開您們的眼睛吧,難道你們還需要親眼見到他的佩劍,插上自己的屍體才肯相信嗎?這一定是比安列,不會錯的!”

“但是比安列騎士何必去打家劫舍?當個土匪?”國王學者約哈尼問道,“靠著蘭德爾領主,他不但坐擁家財,還有自己的良田領地,此人可是領主正式冊封封地的騎士啊!”

“這家夥是個虛偽的騎士!”那騎士說道,“他是蘭德爾領主的走狗!”

“首相大人。”國王學者約哈尼語氣僵硬地說,“還請您提醒這位“正直”的騎士先生,蘭德爾領主大人是我們王后的父親。”

“謝謝您,國王的好學者約哈尼。”喬克裡斯說道,“您若不提起,只怕我們都忘了。”

從高高的座位上,他看到大廳盡頭有人溜出去,像一隻兔子一樣就這麽溜走了,誰也不可能料想到今天的會議內容並非繁冗的日常雜務,而是聆聽百姓請願,調解村民間的紛爭,以及判定領主地界的劃分等等的重大爭端。

下方的議事桌邊,格列納姆西終於玩膩了他的羽毛筆,傾身向前道:“各位騎士,可否容我問你們幾個問題?這幾個村子都是由你們所管轄與保護,請問屠殺發生當時諸位又在何地呢?”

騎士回答:“當時我們正準備去看看國王狩獵的雄偉場面,當這些暴行傳到我們耳中時,我們就率領小隊人馬,前來搜索幸存者,然後帶他們覲見首相。”

“等我們趕到之時,他們大概已經回到蘭德爾家族的領地去了。”

格列納姆西若有所思地撫弄他的尖胡子,“騎士先生,倘若他們再度來襲呢?”

“他們要是有膽再來,我們就用他們的血,澆灌被他們燒掉的房屋和田地!”騎士憤怒地說道。

“特納家族已派其他騎士駐防距離交界處一日騎程內所有村子與莊園,還有白騎士以瑟特納也去了!”另一位騎士說道,“若還有人來犯,可不會像這次那麽好過了!”

這很可能正是蘭德爾領主的目的,喬克裡斯心裡明白,借此壓榨和動搖特納家族的力量,誘使那他們分散力量。特納家族會竭盡全力守住每一寸土地,保護每一個依附他名下的男女老少,精明老練如蘭德爾領主,自當很清楚這點。

“既然你們的田產和房舍現在都安全了。”格列納姆西說道,“那還來這裡做什麽?”

“特納領主以國王之名維持封地內的和平,”騎士說道,“蘭德爾家族的人破壞了和平,我們要求血債血償,我們要為菲爾村,溫布裡克的村民討個公道!”

“白騎士以瑟特納同意我們以牙還牙,用相同的手段對付比安列。”那騎士宣布著,“但特納領主命令我們首先得到國王和首相的允許再出擊。”

國王學者約哈尼又站起來,“首相大人,如果這幾位好村民堅信比安列背棄了他神聖的誓言,轉而燒殺強掠,請讓他們去見他的封君大人,向他去抱怨,這些罪行與王室無關,他們應當請求蘭德爾領主主持正義。”

“不,約哈尼大人,這些當然與國王有關。”喬克裡斯告訴他,“不論東西南北,在杜布羅夫尼克王國中,我們均以勞斯希恩之名行事!”

“此話有理,如果都和國王有關的話。”國王學者約哈尼說道,“那麽我們是不是該等國王回來再慢慢商量。”

“國王此刻正在進行國王狩獵,可能好幾天都不會回來!您應該很清楚,約哈尼大人。”喬克裡斯首相說道,“勞斯希恩要我暫代他處理國事,用他的耳朵傾聽,用他的聲音說話,而我將謹遵他的意思……但我同意應該要知會他,總管大人。”

總管前跨一步,鞠躬道:“大人,您有何吩咐?”

喬克裡斯說道,“可否請你將今日之事通報他們?”

“大人,我這就去辦。”總管回答道。

“那我們是不是這就可找比安列報一箭之仇?”那個騎士詢問著首相喬克裡斯。

“報仇?”喬克裡斯說道,“我以為我們談的是主持正義,到比安列的封地放火殺人並不會恢復王國境內的和平,只能稍稍彌補你受損的自尊。”

憤怒的年輕騎士還來不及反駁,他便轉開視線,對那群村民說,“菲爾村的居民們,我現在無法歸還你們被燒的家園和你們的房屋,更不能將死者複生。但或許我能以我們的國王勞斯希恩之名,還你們一個遲來的公道。”

大廳裡的每一隻眼睛都注視著他,凝神等待,喬克裡斯首相緩緩地站起來。

“喬克裡斯大人!”從大廳南側傳來一聲喊叫,另一名俊美的年輕騎士勇敢地向前走來。他脫去鎧甲後愈發顯得年輕,身穿淺灰色衣服。

“我懇求您讓我代表特納家族以及王室出戰,把這個任務交給我吧,大人,我發誓不會讓您失望的。”

格列納姆西輕笑道,“騎士,如果我們單只派您去對付比安列騎士,他八成會把您的頭送回來,順便塞個果子在您那張漂亮的嘴裡,比安列騎士可不會看在公平正義的份上乖乖地束手就擒。”

“我不怕比安列騎士!”騎士驕傲地說道。

喬克裡斯緩緩坐回了冰冷的椅子上,他的視線沿著牆壁一張接一張臉孔地搜索。

“騎士們,我明白你們的心情。”他喊道,“請上前聽我的命令。”被點到名字的騎士紛紛站到前面。

“請你們各帶二十名士兵,將我的命令送到比安列的封地,我將派出自己的二十名衛兵與你們同行,此外務必首先通知特納領主,以及白騎士以瑟特納,此次任務由特納領主指揮。”

騎士們鞠躬道:“喬克裡斯大人,悉聽尊命。”

喬克裡斯首相提高音量,讓王座大廳裡所有的人都能聽見。

“杜布羅夫尼克王室,杜布羅夫尼克王國統治者,杜布羅夫尼克領地守護者,勞斯希恩國王之名,我,克裡斯家族領主,身為國王禦前首相,在此命令你們即刻高舉國王的旗幟,全速進入比安列騎士的封地,依照國王律法,製裁虛偽的騎士比安列,以及所有與他合謀的共犯。我在此宣告,從今以後,剝奪其一切職位和頭銜,收回其一切封地和房產,並明令處之以死刑,願天神憐憫他的靈魂!”

余音漸落之後,之前那個年輕騎士神情困惑地問:“喬克裡斯大人,那我該主要做什麽?”

喬克裡斯低頭看著他,居高臨下,“騎士,沒有人懷疑您的勇武,然而我們今天談的是律法和正義,你要的卻是血債血償,報仇雪恨。”

他轉向其他騎士說道,“現在就出發,這事最好盡快處理。”

語畢他舉起手,“今天的請願到此為止。”

步下階梯時,喬克裡斯首相感覺得出年輕騎士懊惱的表情,然而等他回到地面,那孩子已經走了。

他的下方,瓦裡安奧亦齊正忙著收拾議事桌上散亂的文件,財政總管格列納姆西和派國王學者約哈尼還有其他人已經先行離去。

“大人,您的膽子可比我大多了。”瓦裡安奧亦齊輕聲說道。

“瓦裡安大人,此話怎講?”喬克裡斯反問道,此刻他並沒有心情玩文字遊戲。

“首相大人委任特納領主指揮這次任務,也就是說首相是代表王室是站在了特納家族的這邊了,而且這次並沒有通知蘭德爾領主,比安列是蘭德爾領主的雇傭騎士……這樣看來就是王室支持特納家族與蘭德爾家族為敵了,這個做法一定會惹怒蘭德爾領主,但同時也會得以拉攏特納領主。”

“有一點瓦裡安大人說得不太對。”喬克裡斯說道,“我們是站在了國王的法律和公正這一邊,而並非是王室和特納家族,也並非與蘭德爾家族為敵,我敢說蘭德爾領主很快就會忘記這次摩擦,並且會按照我們的意思做出應有的賠償。”

“如果這件事情就是蘭德爾領主指使比安列騎士做的呢?”瓦裡安奧亦齊直接了當地說道,“我認為比安列騎士並沒有任何做這件事的動機,除非是蘭德爾領主要求的。”

“您說的很對,如果比安列騎士承認是蘭德爾領主指使的,那麽這就是一次挑釁,您不要覺得這只是蘭德爾家族對特納家族領地村莊的挑釁,和往常不同了大人,這一次變本加厲的舉動已經是對王室權威和法律的挑釁了,如果我們不去及時製止,王室的所有威嚴都會被踐踏,國王的威信就會被凌辱,法律的正義就會被漠視,失去了這些,這個王國將會徒然崩塌,戰火再起。”

“您說得太嚴重了大人,我並不認為蘭德爾領主想要凌駕於王室之上,實際上伊妮蘭德爾已經貴為王后了,還有什麽是他們得不到的,他們僅僅只是想讓特納家族屈服罷了。”

“這個問題提得非常好。”喬克裡斯首相緩緩說道,“我的好大人,如果說還有什麽是蘭德爾家族和蘭德爾領主沒有得到的,那就是王位!”

瓦裡安奧亦齊張大那雙蒼白的眼睛怔怔地看著喬克裡斯首相,他似乎不敢相信,喬克裡斯大人竟然真的把這樣的話說出了口。

王位!

杜布羅夫尼克的王位,如果蘭德爾家族還有什麽沒有得到的東西,那就是所有人都夢寐以求的至高無上的寶座。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杜布羅夫尼克的王!

“喬克裡斯大人,我感覺我的腳又開始有點疼了,如果沒有其他事可否也容我先行離去。”瓦裡安奧亦齊思考了一陣說道。

“痛覺是天神的恩賜。”喬克裡斯告訴他,“瓦裡安大人再多等一會兒罷,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問問您。 ”

“等何時我腳不痛了,再來感激天神也不遲,喬克裡斯大人就請明示罷。”

“睡眠是最好的醫生,我首先建議瓦裡安大人您最近多睡一會兒,順便讓您的那些眼睛也休息一會兒。”

瓦裡安奧亦齊瞬間就明白了喬克裡斯話中的含義,看來很多事情已經瞞不過這個新到任沒多久的首相了。

“我覺得最好的醫生是大人您。”瓦裡安奧亦齊滿臉倦容地微笑說道,“自從大人來到杜布羅夫尼克王宮後,我很高興看到您每日為國事操勞,還能保持這麽幽默的心態。”

他靠過來低聲說道,“您知道的,身為情報總管不得不準備很多眼睛,我們這些沒有權利只會埋頭做事的人,無論做什麽都隻想著保全自己罷了,這點喬克裡斯大人應該非常清楚,我雖然腳有點疼,但是眼睛卻不能歇著,大人也會有需要我的眼睛的時候。”

“嗯......您顯然是說服了我。”喬克裡斯說說道:“希望大人您的眼睛始終向著王室和國王,當年我和勞斯希恩聯手攻入了杜布羅夫尼克王宮,現在再聯手清除一切的不公平不正義之事也是輕而易舉罷了。”

“首相大人您多慮了,我的心始終都屬於國王。”瓦裡安奧亦齊微笑著回答道。

“伊諾德騎士,護送瓦裡安大人離開吧。”喬克裡斯示意他們可以離去了。

伊諾德便跟在了瓦裡安奧亦齊的身後緩緩離開了,喬克裡斯還停留在原地,他的表情充滿著莫名的意味,這裡又變得空蕩蕩的,隻留下喬克裡斯首相獨自一人還在靜靜思考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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