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知道應該怎麽稱呼您?”
臨分別前,程子稷突然想起來還不知道老者姓甚名誰,趕忙拱手問道。
“不急,等你真的隨我上了山了再知道也不遲。再說了,你這不是’前輩前輩’的叫得挺順口的麽?”
老者說著就欲離開,突然又放下了剛剛抬起的步子。
“對了,這本書可以看看,不過現在並不適合你。連氣海雪山是個什麽都沒有搞明白呢,就看這些,為時過早了。
明早我會讓人送一本書給你,先看那個吧,對你還是有點幫助的。”
說罷,老者也不多做停留,衝著程子稷擺擺手,便轉身把手背在身後踱著步,嘴裡還哼唱著程子稷沒有聽過的小調。
站在這裡向身後望過去,不遠處便是城牆,雖然說大寧王朝夜間不設宵禁,但是這個時間這裡也鮮有人往來。
程子稷揪著衣領扇了扇,任憑晚風鑽進領口吹散浸透衣裳的汗珠。
此時正值春天,氣候尚未還暖,到了晚上還有些乍寒。
晚風的寒意滲進汗珠之中,激得程子稷禁不住打了個哆嗦。
抬頭瞥了一眼城門那邊,今晚巡邏的守軍好像正在交接換班。雖然不知道確切的時間,但是想必也自是不會太早。
這個點若是被看見自己在這附近轉悠,手中還提著劍,任他怎麽解釋,總還是要進牢裡蹲上一宿好好地被調查一番。
回到客棧,還未打開大廳的門,就聞見了由內至外洶湧著撲過來的酒氣。
而大廳裡面更是或趴或躺的醉倒了一大片。
那位本次大考奪得江南道六州第二名的淮州陳公子早已是醉得不省人事,但是還倚靠在桌邊被前來敬酒的人抓著手扶著酒盅一杯一杯地把瓊漿灌進肚子。
滿屋的酒氣熏得程子稷一陣反胃,他捂著鼻子,微微皺眉,從躺在地上的那一具具鼾聲如雷的“屍體”之上跨過去,穿過大廳到後院回了屋。
客棧裡面自掌櫃的到店小二無一不是醉醺醺的,今夜整個“大福客棧”除了程子稷估計找不到第二個還清醒著的了。
自己找了熱水,舒舒服服地洗去一身的臭汗,不管外面是否還有未盡興的酒徒,倒頭就上了床。
夜是深了,腦袋探著看向窗外,月亮也在他一晚的忙碌之中悄無聲息地挪了位置,漸漸地有了沉下去的趨勢。
程子稷躺在床上,但是卻沒有一絲半毫的睡意。
現在回想起來,今天晚上發生的一切就好像是前半夜做的一場夢。
若說讀書是為了考取功名,程子稷從來沒有這個心思。
他讀書只是因為喜歡,若說還有別的什麽原因,那麽父親的那三言便是剩下的全部緣由了。
讀書多年,鬼怪志異自是看了不少,對於修道斬妖一事更是心懷向往。
而他一直都沒有忘記自己那位教了一輩子私塾的父親臨終前的囑咐。
“修道升仙這種事不是我們能想的,我知道你其實一直心懷向往,但是對於我們這樣的人家來說,只有讀書才是唯一的出路。
唉,不過若是日後你真是有命有了這個機緣,那也是命數,想好了就去做吧。”
程子稷枕著腦袋想了半宿,雖是心動向往,但不免得還是半信半疑。
畢竟一切發生的太過突然,老者的出現和態度總是會給今晚所發生的蒙上一層蹊蹺的影子。
況且,他現在根本無法去探求老者對他所說的話中到底有多少的水分。
只是留下一個空蕩蕩的疑問在他的心裡,“山”究竟是個什麽,他仍是不知。
“明天去老虎橋轉轉,那邊或許能找到答案。”
有了想法,程子稷也就不再多想,盡量放空自己閉上了眼睛,不知道過了多久就沉沉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程子稷便是聽見了外面大廳裡搬桌椅和人的嘈雜聲,想必昨夜前廳那些爛醉的人們也是陸續地醒了過來。
程子稷眯著眼瞥了一眼窗外,天色尚早,翻了個身欲再小憩片刻,但是隨著外面的動靜越來越大,他就是有心也無法再睡著,隻好輕歎了口氣坐起身來。
剛剛洗漱完,門外就有店小二來敲門。
“程公子嗎?有人給您送的東西。”
推開門,店小二打著哈欠遞了個包裹給他,一股撲鼻的酒氣從門外湧進來。
“好的,謝謝。”
程子稷點點頭,接過包裹當即就把門給關上。一大早就被酒氣給熏了鼻子,讓本就滴酒不沾的他實在是受不了。
從手中的觸感來看,程子稷心中便是對包裹中的東西有了數。
老者沒有食言,今天一大早果然讓人送了本書過來。
說是書,更不如說是一本冊子。只有一張已經泛黃了隨時要掉落的紙蓋在最上面充當封面,更是連書名都沒有。
翻開泛黃的封面,第一頁基本上也都是空白,只在左上角有一行手寫小字。
“論吐納之事,非隻關乎靈氣。實則包容天地,貫穿始終。”
因為還有事要去做,程子稷就只是大略地翻看了幾頁,確實有一些概念是在他的那本《氣海雪山簡談》之中提到過,不過還是這本書裡面說得更為詳細。
老虎橋是蘇州府年紀最大的一座古橋,據說還沒有蘇州府的時候就已經有了這座橋,雖然幾經修繕,但是其內最基本的構造還是沒有變動。
估摸著是借著老虎橋的歷史色彩,進行佔卜、推演、祈福等事能夠更佔地利天時,數十年間,來來往往的打著各種門派的招牌的算命先生則是絡繹不絕。
隨著時間的發展,這老虎橋下更是還聚集了說書先生,賣藝人。
職業各自不同,所從事的行當也是不同,不過相同的一點是,無論他們來自何地,總都是會打著某一家宗門或者江湖門派的招牌。
久而久之的,老虎橋這塊地兒在蘇州府人口裡就成了江湖盟會。
程子稷打小就喜歡混跡於這種地方。雖然少言寡語,平時也無特別愛好,但是只要能在去鎮上的時候找個這種地方坐上小半日,他心下就是滿足了。
程子稷雖然是第一次來老虎橋這兒見世面,但是隔壁鎮上的集會倒是沒少去過。
還算是輕車熟路地找了個擺在露天的鋪子,要了杯茶水,坐下來聽著台上說書先生唾沫橫飛地說著他從沒聽過的故事。
“話說鎮國祁大將軍還不是鎮國將軍的時候,隻單單率了五萬精銳將士立於甘山嶺之上,俯瞰那十萬氣勢洶洶意圖侵入我大寧邊土的湖人……”
“哎,說書的,能不能換個東西說說。鎮國將軍守甘山嶺這事兒我都聽你講三回了。”
“是啊是啊,說書的,你是不是沒東西可講了?總是顛來複去這麽幾個事兒,耳朵都聽出繭子了。”
“就是,你要是沒有東西講了,那我們可就走了。你乾脆也就是換個地兒吧。”
正中站著的那手中攜著折扇的說書先生面露尷尬,面上有些下不來台。
他端起茶盞,匆匆抿了一口,吞了幾口唾沫,像是在搜腸刮肚想著自己還有什麽故事好講。
程子稷倒是無所謂,隔壁鎮上的就只有一位說書先生,他來到鎮上的年歲都快比程子稷的年紀大了。
這麽多年來,顛來倒去的也就只有那麽幾個故事,光是《孟薑女》的事兒就講得整個鎮子和周邊的孩子們都會背誦了。
不管這說書先生講的是什麽,對於程子稷來說基本上都是新鮮事兒。
“那今天就給大家夥講講’山’上的事情。 ”
說書先生合起折扇,一拍掌心,悠然說道。
“這個也聽過了,再說了,整個大寧誰會不知道’山上’的事兒?”
程子稷聽著下面坐著的人群嘰嘰喳喳的反對,不覺豎起了耳朵。
又是聽到了“山上”這個字眼,再回想起昨天老者和他說話時的表情,好像作為一個大寧子民,不知道“山”為何物,的確是一件極不正常的事兒。
程子稷心下感歎:“看來,真是我孤陋寡聞了。”
沒等他多想,那說書先生只是擺擺手,悠悠然開口:“今天給大家夥講的不是尋常的’山上’的事兒,而是一個遙遠的發生在別國的事兒。”
“別國?東瀛,胡人,還是西涼?”
“都不是,此國名為月蜀。”
“沒聽說過,哎,說書的,你該不會是隨便扯了個名字來唬我們的吧。”
“這倒不是,而是這月蜀啊,已然滅國近三百年,現在那裡應該是屬於盛楚的領地。”
下面還有聽眾左一言右一語地插話,打著岔。
但是說書先生也不惱,只是輕輕地揮手示意大家夥先且安靜,聽他慢慢說來。
“此人姓甚名誰已是難以考究,我也只是早年遊歷的時候聽一個山野樵夫講的這個故事。
之所以一直沒有給大家夥講述,就是因為真實性和完整性不足。
不過你們一定要聽新的故事,這個倒也不妨拿出來講上一講。”
“話說三百年前,咱們大寧還未建國,彼時在現在的盛楚地界之上有一小國,名為月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