噠噠,噠噠噠。
狄天下意識的轉頭看去,那是狄陸長老無意識的敲桌子時弄出的輕響。懷中的於舒婉不安地扭動了兩下,原本精致的面龐上充滿了緊張與不安,隨著四處的喊殺聲越來越近,即使年幼的田小海也意識到事情出了差錯。
敵人在昨天清晨突然出現,青丘鎮緊急戒嚴,那時候眾人雖然緊張,但是狄陸一番有模有樣的分析還是很能安撫人心的。中午之前,城頭更是傳來捷報,說是打退了聯邦軍第一波進攻,在勝利的鼓舞下,大家更是露出了安心的笑容,狄天與於舒婉甚至和其他街坊一起,帶了些飯食勞軍。那時大家都相信,青丘鎮的防衛無懈可擊,勝利是毋庸置疑的。
然而事情很快就出現了微妙的改變,狄天注意到沿街警戒的柯克等城府軍都被調走,這些人本來負責維護城市內部的安全卻突然被匆匆調離,顯然戰局並不像三長老推論的那樣順利。這一點狄陸自己顯然也清楚,所以他的臉色慢慢難看起來。好在隨著太陽漸漸落下,難熬地時光終究還是過去了,城頭又傳來捷報說再次打退了敵人的進攻,夕陽預示著一天的戰鬥基本結束,聯邦軍最終還是被阻擋在堅固的城牆之外。
入夜,狄陸急切的想找人打聽情況,原本以他的身份獲取些戰況資訊是不難的,然而本該在城區巡邏的城府軍們一個都沒有來,就連本職工作是維持治安的警察也看不見了,似乎只是一個白天的功夫,青丘鎮忽然變成了放養狀態。
明明是宵禁時間,狄天卻推著三長老大搖大擺的走到街上,和其他同樣滿臉疑惑的鄰居們聊了幾句,聽他們說下午的時候有公務人員拉了些志願保衛家鄉的居民去城頭,顯然是那裡的戰況愈加不利。大家普遍有些惴惴不安,最終還是狄陸看不下去,主動安慰了一番,這才打發眾人各自散去。回家時兩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卻還是強撐著露出一絲笑容,無事發生似的督促田小海練字。
第二天,形勢用急轉直下形容都不為過。街道上有公務人員縱馬飛馳,鼓動著居民們保衛青丘鎮,並讓願意參戰的市民前往行政中心領取武器。隨著這些公務員一遍遍走過,越來越強烈的不安侵襲著眾人,就這麽戰戰兢兢的一直到中午,那些公務員的身影終於不再出現。
“應該是守住了。”狄陸的推論並沒有依據,但是眾人連連點頭,戰火中兩眼一抹黑什麽都不知道的平民太需要好消息了,哪怕這消息有種自欺欺人的味道。
很快,殘酷的真相接踵而來,先是有一些城府軍自南城牆方向跑過來直奔行政中心,狄天他們並沒有意識到這些守軍是收到收縮防禦命令之後退守中央的。但很快,自相反的方向,一些衣衫不整的平民開始出現,他們神色驚慌,不斷重複著城池被攻破的噩耗。
並不是所有的平民都有勇氣加入那個什麽組建了還不到兩個小時的義勇軍,或者說,絕大部分平民在城破後都選擇了向自認為安全的地方逃難,雖然這並沒有什麽好指責的,但是壞消息卻是隨著這些人四處擴散開去。
時間推移到下午三點多鍾,更新而且更糟糕的消息再次傳來,似乎城市中心也被突破了,繼守備官戰死之後,城主大人也於亂軍中失蹤,想來要麽被俘要麽陣亡。軍法官山塔努成為這裡職位最高的軍官,自然接替了指揮官的角色,他帶著殘兵出現在東南城區,麾下士兵們扼守住幾個較為重要的路口,勉強搭建起一條並不堅固的防線,
其中有一個路口離妙香樓很近,狄天透過窗戶都能瞄到這些士兵們滿是血汙的臉頰上掩藏不住的疲倦。 沒過多久,敵人也就是聯邦軍出現了,狄天等人惴惴不安之余甚至還感覺有些不真實,似乎不願相信戰火最終燒到了家門口。狄天還是第一次見到身穿青灰色製服的聯邦軍士兵,他們同樣滿臉血汙,渾身髒兮兮的,卻依然排出緊密的隊形向著路口發起進攻,顯然比狄家村遇到的馬匪要棘手很多。戰鬥毫無征兆的打響,刺目地血花乍現,男人粗重地喘息聲與瀕死前的哀嚎互相交織,兵器相交時的鳴響清晰可聞。狄天面色慘白不敢再看,他已經經歷過一次地獄了,末日般的景象在眼前重現,年輕人無法克制的顫抖起來。
其實並沒有過多久,外面的喊殺聲漸漸稀疏,隨之而來的,是進攻方獲得勝利之後的歡呼。所有聽到歡呼的民眾面如死灰,戰火從城牆一直燒到東南城區,在這最後的防線上,敵人踩著守軍的屍骨歡慶,顯然青丘鎮已經完全陷落了,不少人閉著眼睛禱告,祈求聯邦軍不會對他們做出什麽出格的事兒。
歡呼聲慢慢消散,戰場漸漸安靜下來,大部分聯邦軍被調走了,但還有一些重新集結,他們被分成好幾個小隊,向著角落裡蜷縮著的平民走去。哭喊與哀求聲響起,意識到大事不妙的平民四散逃命,但還是不斷有人被利刃砍中,喉嚨深處發出淒慘至極的嚎叫。
林德羅的屠城令最終還是得到了執行,雖然中層軍官們普遍反對,但是許多聽到命令的基層士兵已經開始殺人,他們打了兩天窩囊仗,再加上這可是數十年來第一次打下蒼陽帝國的城市,心事單純的士兵們可不管上面的勾心鬥角,屠城令正好順了他們的意,可以發泄一下長久以來的怒火。
慢慢的,一道道煙柱緩緩升起,難聞的焦臭味籠罩了整座城市,林德羅站在西城門上,望著手下的壯舉沉默不語。在他腳下,一對對士兵魚貫而出,他們都是沒有參加屠城的部隊,林德羅也沒有勉強,而是讓他們回營收攏物資。
戰鬥已經結束了,他們也將踏上回家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