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漸漸沉入地平線以下,天地之間一片朦朧。三千多名新兵席地而坐,散發著食物香氣的校場裡人聲鼎沸,調笑聲混雜著各種各樣的髒話,令這天地一色的美景也多了幾分嘈雜的煙火氣。
狄天三人坐在角落裡,默默旁觀著他們嬉戲、打鬧。若是只看新兵們滿是笑容的臉頰,狄天幾乎都要忘了,入目所見的,都是同樣在三個月前的災禍中失去親屬的可憐人。他的目光穿過喧囂人群,似乎在飛揚的塵埃中又回到了悲劇發生的那一日。
妙香樓在烈火中轟然崩塌,碎裂的木材四處飛濺,激揚起漫天塵土。街道上的聯邦軍都在向西城門處集結,就是酒樓倒塌時震耳欲聾的聲響也沒能吸引太多的注意力,城外響起陣陣急促的退兵號角,聲音中透著一股慌亂,顯然有什麽不好的事情發生了。
十分鍾以前,林德羅正悶悶不樂的看著手下收拾東西。他付出了近三千多士兵傷亡、兩個校級軍官戰死的巨大代價,所得到的卻是一座沒有糧草的青丘鎮。想到這裡,爵爺脖子上的傷口又疼了起來,他無奈的輕撫傷痛處,隻感覺到了沮喪以及深深的疲憊——他徹底的失敗了。發出屠城的命令後,林德羅無邊的怒火總算消退一些,只是看時間暴風軍團的援兵離這裡只剩下半天左右的路程,自己要趕快撤兵了。只可惜倉促之下沒辦法將屠城進行到底,也罷,就算是對蒼陽人的一次警告好了。
林德羅正胡思亂想著,卻聽見大帳外逐漸混亂嘈雜起來,士兵們邁著急促的步子四處奔走,不時還能聽到火盆被撞翻時的悶響,淒厲的嗓音接二連三響起,內容卻都差不多:“快看!那是什麽!”
爵爺心情煩悶,他走出大帳的本意是想教訓一下這些不知道令行禁止的烏合之眾,卻很快順著手下士兵顫抖的手臂看了過去,同樣陷入呆滯。
夕陽的輝光漸漸消散,天地同色,地平線處卻隱約出現了一道細密的黑線。由於視線模糊不清,林德羅只能一邊喃喃祈禱著,一邊極目遠眺,試圖說服自己那黑線只不過是連日疲勞後的錯覺。
一整個營區的士兵不可能同時出現幻覺,林德羅的自欺欺人也沒能產生任何效果。半明半暗的天色下,黑線極速接近,兩三分鍾的功夫就跨越了不短的距離,變得清晰可見。
沒錯,暴風軍團的援兵到了。
“騎兵!騎兵來了!”
“是蒼陽人的騎兵隊!”
士兵們說的很對,那哪裡是什麽黑線啊,那是一個個極速飛馳的騎兵!他們統一身穿暴風軍團的製服,面容被覆面的頭盔遮擋得嚴嚴實實,背後的披風迎風飛舞,發出獵獵聲響。伴著漸漸消散的霞光,一匹匹戰馬仿佛從黑暗中躍出,那麽靈動、迅捷而又殺氣騰騰!
“防禦——!”
“快跑!快!”
黑色的幽靈極速接近,聯邦軍中泛起一陣驚慌的喧囂。軍官們還在試圖維持秩序,然而他們的努力顯得如此徒勞。騎兵衝擊時的威勢實在太可怕了,輕易便擊碎了士兵們抵抗的勇氣。不斷有人叫嚷著後退,裹挾起一些不明所以的友軍,將局勢向著崩潰的深淵又推近了幾分。
亂軍中,林德羅痛苦的閉上眼睛。他的部隊完蛋了,這本是毀天滅地的大事,只是經歷了太多壞消息,此刻心裡竟感到些許輕松。
“爵爺!我們怎麽辦!”有人在耳邊大吼,林德羅不情願的睜開眼睛,那是自己的侍從。爵爺臉上泛起一絲苦笑,攻城時手下傷亡了三千多人,現在還有三千多人留在青丘鎮裡殺人取樂,自己能調動的部隊只剩下一萬三千人左右,其中大部分還陷入混亂,正在大營裡沒頭蒼蠅似的亂轉。
敵人從地平線處發起衝擊,拉出的戰線一眼望不到邊,林德羅還是熟悉暴風軍團編制的,眼前的敵人恐怕是高機動的騎兵縱隊,否則不可能比他預估的時間提前半天到達。
“一整支騎兵縱隊。。。”林德羅定定的望著侍從,眼裡的絕望清晰可見:“足足九千名騎兵!你讓我如何去擋?!”
嗯。。。侍從一下就被噎住了。一萬三千多步兵對上九千騎兵,步兵這一邊還只有少數刀盾手和弓弩手,其余絕大部分只是幾乎沒有防禦力的輕步兵,這簡直無法稱作戰爭,而是屠殺!
況且,聯邦軍的底層士兵們大多被嚇破膽,不斷有人向西邊跑去,還有些頭腦靈活的,甚至知道隨手抓一點乾糧,騎上馬再跑。當第一個逃兵後退而沒有被迅速製止時,第二個、第三個乃至第一萬個逃兵很快隨之出現。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間, 兩軍甚至還沒有直接接觸,聯邦軍這邊就已經潰散了。
林德羅本來還打算安排一支部隊依托大營抵抗,為大部隊的撤退爭取時間,奈何潰退一起,神仙難救,他也隻好作罷。
“爵爺!快跑吧,不然就來不及了!”侍從又叫嚷道,也算忠心耿耿。
出乎意料的,林德羅狠狠一點頭,翻身上馬:“快,集結衛隊,咱們撤!”
他堂堂貴族,可不願意陪著手下士兵以身殉國,化作無人認識的枯骨。之前再怎麽絕望沮喪,那也是為了自己的前途,但前途哪有小命重要,就算這次闖下大禍,最多也就是回到自己小小的封地,去和大字不識一個的村婦做遊戲,遠比死在這裡強。
隨著林德羅和最有戰鬥力的衛隊離開,全軍士氣徹底崩潰,一萬三千多士兵、傷員以及青丘鎮裡湧出的同僚全部成了沒人管的棄子。就在他們絕望呼喊的同時,騎兵們跨越四千五百多米的漫長距離,終於衝入早已不設防的聯邦軍大營。
近萬把馬刀不斷揮舞,聯邦軍死不瞑目的人頭起起落落,隨著屍體倒下,士兵們溫熱的鮮血濺到營帳上、土地裡,留下一個個觸目驚心的痕跡。
最慘的還是那些無法自主移動的重傷員,他們只能躺在地上無助哀嚎,眼睜睜的看著友軍被屠殺。騎兵們面對這些可憐蟲沒有絲毫手軟,他們甚至沒再用馬刀,而是縱馬在傷兵身上恣意踩踏,直到將後者踩成慘不忍睹的肉泥!
五十多年了,帝國已經很久沒有遭受過敵人入侵,騎兵們這是在用對方的鮮血洗刷恥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