瀕死的百獸之王是什麽樣子?
穿越前的狄天並沒有見過,也不想知道。然而此時,他面前正有一隻胸部插著箭,無力躺在地上喘氣的老虎。
狄陸長老已經被人抬到了安全的地方,倚靠著樹乾休息,自青丘鎮采購來的金瘡藥不要錢似的灑在傷口上,再用繃帶細細包扎,如果運氣好的話,三長老的腿還能保得住。
受到致命一擊的老虎並沒有立即斃命,而是奪命狂奔了近兩百米,即使強弩之末的它仍掙扎著又前進了十幾步,這才頹然倒地,再也站不起來。
安置好三長老,狄天帶人順著血跡一路追尋。見到原本威風凜凜的猛獸倒在自己面前,他一時有些愣神,似乎不相信自己如此輕易就射殺了不知林裡的王者。
同行的年輕獵人們同樣打量著老虎,他們交頭接耳,似乎在讚歎其威武與凶狠,其中一人微微俯下身端詳了一下,一腳踹在老虎的腹部:“雌的,活不成了!”
腹部突然遭到重擊,雌虎卻只是張了張嘴,顯然連吼叫的力氣都沒有了。反倒是狄天被這一腳驚醒,下意識的伸手想阻止:“誒!你。。。”
他話到嘴邊卻不知如何開口,這裡是狄家村,是不知林,身邊淳樸的獵人們正為自己而歡呼:他們身邊居然真的出現了演義裡才有的打虎英雄,放到青丘鎮這都是足以吹噓的資本。
沒有注意到狄天的尷尬,身邊的獵人看到他伸出手想阻止,立刻湊上前:“天兒哥,是我不應該,動了你的獵物,好在對皮毛無損,你就放心好了!”
語氣中帶著一絲諂媚的味道,狄天神色複雜的瞥了他一眼,那人立刻將胸脯拍得砰砰響:“這畜生看著得有四五百斤,放心,我們把他扛回去就是了,不用天兒哥動手!”
正尷尬間,一陣若有若無的叫聲傳來,聲音綿軟無力,有似貓吟。尋聲望去,數十步之外不知何時多了兩隻幼虎,正蹣跚著向著雌虎走近,想來正是她的孩子們。
嘶!狄天的心驟然縮緊了,明知與老虎之間你死我活,此刻卻仍被負罪感所充盈。他仔細端詳,那兩隻幼虎已有家貓的兩倍大小,同樣是油亮地棕黑相間的皮毛,正不斷對著狄天等人吼叫,顯然是緊張到了極點。然而即使對人類忌憚萬分,兩隻小老虎卻仍然慢慢靠近他們的母親,伸出舌頭輕輕舔舐其臉頰。
“嘿!天兒哥!還有兩隻小的!”狄天的肩膀被重重拍了兩下,他回過頭,卻見說話的人滿臉歡喜,正將一把短刀雙手奉上。
“不行!”狄天下意識的拒絕,他心頭無名火起,怒視著遞過來的短刀,卻不知道該如何發泄這股邪火。
這兩隻幼虎看著年紀太小,失去了母親的照顧,他們幾乎不可能熬過這個可怕的寒冬。即使他們成功活下來並健康長大,然後呢?不知林裡又多了兩隻可怖的老虎,讓進山狩獵的風險再加大幾分?
狄天自現代穿越而來,他沒有過過食不果腹的困苦日子,也沒有這種日子所孕育出的簡單至極的思想。正因為如此,他才會悲憫於一隻強大生靈的死亡,可也同樣因為如此,他無法為了滿足自己過於豐富的情感而將獵人隊乃至整個村子陷入危險,代替掙扎著活下去的村民們放過這兩隻幼虎,他狄天沒有這個權力!
冰冷刺骨的寒風中,狄天久久的沉默,他抗拒著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卻聽見自己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正緩慢卻清晰的表達:“你們幾個,快些將這雌虎綁好帶走,
動作要快,今日還要趕著回村呢。至於這兩隻小的。。。” “我累了,你們自己看著動手吧,這樣你們也是打虎英雄了。”說到打虎英雄四個字,狄天語氣中已經滿是苦澀與嘲諷,轉身離去。
是!身後掀起一陣驚喜的歡呼,似乎還伴隨著幼虎淒厲的尖叫,只是隨著狄天的遠離,呼嘯的北風最終吹走了一切擾人心煩的嘈雜。
喀,喀喀!身受重傷的狄陸無力地靠著枯樹乾,胸部的傷口影響到了肺,哪怕只是單純的呼吸都會產生撕裂般地痛苦,遑論肋骨若有若無地刺痛。然而即使身負重傷,三長老的眉眼間依然帶著笑意,望著狄天帶著獵人們凱旋。
“長老!大收獲!大收獲啊!不光是天兒哥殺的那個畜生!瞧我們還找到了什麽!”隊伍還沒匯合,獵人特有的大嗓門已經響了起來。說話的人得意的甩下身後背著的獵物,正是剛才那兩隻已經失去生命的幼虎,臉上是掩藏不住的驕傲。
“天兒哥捧我們,想讓我等也過一回打虎英雄的癮!老子正想將這兩隻小畜生一刀宰了,又擔心這樣會傷了皮毛!”那人微微一頓,伸手一指身邊一個精瘦的漢子:“還是老六聰明!找兩條結實地繩子,和我一人一隻把他們給勒死了!”
“您瞧!這皮毛!”仿佛為了驗證自己所言非虛,他重重的一掌拍在屍體上。
“一點血跡都沒有,光亮著呐!”
狄天搖搖頭,微不可查的歎了口氣,眼神流露出不忍,卻發現三長老不知何時正似笑非笑的望著自己:“狄天,你過來。”
“可是對這兩隻幼虎心有憐憫?”
“。。。”
“是。”
狄天有些不敢面對三長老的目光,他低下頭去,仿佛對老虎產生同情心是自己做錯了事一般。
“給你講個故事吧,是我還在軍中時的故事。”
狄天驚訝的抬頭,正對上三長老飽經風霜的雙眸。狄陸從來不願將自己當兵時候的故事說給包括妻子在內的任何人,卻在此刻,身周獵人們忙著整理獵物獵具時,拉著狄天單獨講述了起來。
“十五年前,作為村子裡唯一被選中的男丁,我被送到青丘鎮郊的訓練營。那裡不大,新兵也只有百十余人,大多都是青丘鎮人,甚至還有家境尚可,能識得幾個大字的。”
由於肺部的傷勢,狄陸的故事講得並不順暢,然而他粗糙的嗓音卻為自己的講述憑添了幾分滄桑。
“那時候,為了訓練我們的血性,上官找了幾頭豬綁在柱子上讓我們砍。說砍的最狠的那個人,今晚分到的豬肉就最多。呵!老子當年在村子裡,哪裡見過這種好事兒啊!我二話不說奪過上官的刀,就對著豬劈啊、砍啊。那豬不斷掙扎慘叫,豬血濺了我滿身滿臉,但是只要能吃到豬肉,這點苦算得了什麽!”
說到這,狄陸自嘲的笑笑:“或許是我砍豬的樣子太恐怖,那一天敢和我一起殺豬的新兵不到三十個。當天晚上,只有我們二十幾個人分足足五頭豬,明明吃不下了還在往嘴裡硬塞。別的兵又饞又氣,大罵我們不知憐憫,將來上了戰場只會不得好死。嘿!我們才不睬他們!我們就繼續吃肉,還用香噴噴的肉塊引誘他們,甚至還為此打了一個月的架哩!”
“後來,上了戰場,你猜怎麽著?那些說我們不知憐憫的混球,一個都沒有活下來!老子那時候就明白了,同情、憐憫,在這個世界上一文不值!”最後幾個字說得太用力,狄陸連連咳嗽,臉上也浮現出痛苦的神色,卻直直注視著狄天。
依稀明白了狄陸想傳達的意思,狄天眉頭緊皺,正欲反駁的他卻被三長老打斷:“我曾經對於同情是那麽的不屑一顧,覺得那只是懦弱的托詞。”
“曾經?”
“隨著戰事進行,我們與敵人交手的次數越來越多,老子身邊的兄弟也越來越少。終於有一天,我們在薩倫河邊與敵主力大戰,那一天殺得是昏天黑地!”狄陸躺在擔架上,微閉著眼睛,似乎正回憶那日慘烈的戰況,身體隨著地勢輕輕地搖擺。
隊伍已經再次行進了起來,踏上歸途。
“那一役,敵軍雙倍於我。老子那時已是百夫長,帶著手下不斷的放箭,雙方接觸之後又為前軍搖旗呐喊。可敵軍數量太多,戰事不利,上官就命令我們向著前軍放箭,無差別射殺所有人。”
“後來,前面的刀盾手都死完了,我們的箭也射完了,增援卻還沒有到。那會兒大家都瘋了,上官親自砍了兩個想跑的逃兵的腦袋,拿槍挑著找到我,對我說:‘棄弓!換刀!殺——!!!’,於是我們就把刀拔出來,他帶著我們一群弓手向敵人殺了過去。”
明知三長老此時好端端的在自己面前,狄天卻還是緊張的咽了咽口水,不由自主的發問:“後來呢?”
“後來?後來我們贏了,總帥親自領著大部隊過來,全殲了敵人。不過那時候,我們這一千兄弟,就活下來了不到兩百個。那個帶著我們衝鋒的衛校,在我面前被敵人挑下了馬,又被馬踩成了肉泥。不過老子撲上去,砍斷馬腿,又把那人按在地上抹了脖子,算是給他報仇了。”
“活下來的人裡面屬我官職最高,總帥親自找我問話。總帥啊,天上的人物!那時我激動得話都不會講!不過你猜,我發現了什麽?”
“發現了什麽?”狄天從善如流。
“我們當時走在陣地上,到處是殘肢斷臂,血腥味濃得沒法說話!這些總帥都不在意,但是當他看到死去的屍體時, 眼睛裡卻出現了我熟悉的憐憫!”
“我曾經以為,憐憫是世界上最沒用的東西,因為知道憐憫的人都死了,而我很慶幸自己無法領會這種多余的感情。直到那一天,我在總帥眼裡看到了不忍,不止是對自己人,也包括那些死去的敵人。”
“我到今天都沒有辦法理解為什麽,而且在那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憐憫的眼神。軍隊裡沒有,青丘鎮沒有,狄家村沒有,直到今天,我見到了你。你對一隻剛才還想吃了你的老虎和她的孩子們產生了憐憫。”
“恕我直言,我依然無法理解這種只會讓自己軟弱的感情。不過從你露出同情的那一刻,我就知道,狄家村不適合你。”
狄天豁然抬頭,他想說什麽,卻正對上三長老明亮且溫和的眼神:“等回去了,隨我去一趟青丘鎮吧,把這次打得的虎皮賣了,再給你尋個安身之處。”
狄陸環顧默默行進的隊伍:“你與他們不一樣,你會是個有本事的人,你有這個潛力。只要到了青丘鎮,不論你幹什麽都好,一定能大展拳腳——只是,千萬別當兵。”
“。。。”
“是。”
不知為什麽,狄天心口有些堵得慌,三長老的故事講得雲裡霧裡,說不定其自己都說不清究竟想要表達的意思。然而身為穿越者,狄天大致明白三長老故事裡的無奈。他也明白,如果自己需要一輩子都留在這個世界,狄家村並不是最合適的歸宿。
“快看!煙!濃煙!”
“怎麽會有煙?!”
“村子!是村子著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