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是老虎!救命——!”
“射它!射眼睛!放箭啊!“
嗖嗖嗖!兩三支羽箭劃過臉頰,帶起的氣流令狄天汗毛倒豎。在他身後,獵人們驚惶著大呼小叫,試圖張弓搭箭的雙手因為恐懼而不住的顫抖,這是一支八成新的獵人隊,幾乎半數成員都是不到二十歲的孩子。
“喂!那邊那小子!站在老虎面前很好玩嗎?滾開啊!”如雷鳴般的怒吼傳來,狄天聽聞忙不迭的閃到一邊,連手臂被尖銳的樹枝劃破也渾然不知。他下意識的回頭,卻見說話的是一個約摸六十多歲精神矍鑠的老人,正是村裡的三長老、獵人隊的首領狄陸!
“看我幹什麽!看老虎啊!”眼見狄天呆頭鵝一般的表現,一向管教甚嚴的三長老一陣氣結。只見他嘴裡一邊罵罵咧咧的吐著髒字,一邊自身側的箭袋裡抽出一支羽箭,深秋的陽光灑在箭尖,反射著攝人心魄的寒芒!
“著!”狄陸松手的同時大喝一聲,羽箭旋轉著直奔目標,勢如流星,約五十步的距離瞬息已至!
吼——!猛虎同時發出不甘示弱的怒吼,只見它猛地躍起,箭尖自它下腹險險劃過,卻是隻帶起幾根零散的長毛,無力飄落。仿佛是被這一箭的氣勢所震懾,又或者忌憚於對手的數量眾多,老虎不甘的瞪了人群一眼,舔了舔嘴唇,一步三回頭的離去,消失不見。
呸——!望著老虎離開的方向,狄陸狠狠吐了口唾沫,這才直起身長長舒了口氣:“集合——!全都過來!快點!把逃跑的那幾個慫蛋都給老子抓回來!荒郊野嶺的老虎沒看夠是準備親自喂它解解饞嗎?!”
老虎剛剛離去,年輕的獵人們正心有余悸的交流著剛才的驚險,三長老熟悉的大嗓門就再一次響了起來。只見狄陸右手握拳舉過頭頂,在空中不住的畫圈,正是隊伍集合的手勢:“吵什麽!吵什麽!一群慫貨!遇到老虎箭都不知道怎麽射了,平時都練到狗肚子裡去了?還有臉給老子吵吵!都閉嘴”
站在歪七扭八的隊伍面前,狄陸憤怒而嚴厲的目光掃過這幫年輕的烏合之眾:“不知林裡有老虎!出發之前老子有沒有警告過你們?!瞧你們這慫樣,居然還敢離開隊伍去方便?方便什麽,方便老虎吃了你嗎?!”一開始還算對著整個隊伍訓話的狄陸,此時已經幾乎要將口水噴到狄天的臉上。
“動靜這麽大,還打個屁的獵!數一數有沒有少人,回去了!”足足罵了有十分鍾,狄陸這才勉強停止了訓斥,他一腳踢在狄天屁股上,催促對方趕緊幫他整隊。沒錯,狄陸所以出離憤怒的原因之一,便是擅自脫離隊伍引來老虎的,正是自己寄予厚望的少年,也是此次狩獵的副隊長,狄天。
被三長老好一陣痛罵,狄天不免有些垂頭喪氣,更何況確實是自己獨自行動引來了老虎,愧疚之下隻得默默做好三長老交給自己的任務,領著隊伍在山林中艱難前行。
此時已是深秋,草木枯黃,晌午的太陽有氣無力的掛在天邊,灑下略微刺眼的陽光。若不管此行之凶險,單論山野美景,不知林倒也不失亮點。背著碩大的背囊,狄天走著有些吃力,卻仍有興趣觀察著四周,領略著這裡與鋼筋水泥築成的都市極為明顯的反差。
“注意腳下!注意兩邊!都把招子給我放亮了!說不定十步開外就有不開眼的畜牲,現在多打一隻獵物回去,冬天挨餓的日子就少上一天!都明白了沒有!”安靜了不到半小時,三長老洪亮的聲音再次響起:“此地距村子不到二十裡,
動作都快點!今天就可以回村了!” 聞聽此言,隊伍裡傳來一陣參差不齊的歡呼,別看他們掛著獵人的名頭,其實大多都在十七八歲上下,幾乎畢生沒出過村子。此次遠離雙親,一出來就是十天,首次狩獵的興奮勁過後,早就厭倦了這危機四伏又寒風刺骨的不知林。
狄天自山上極目遠眺,試圖找尋村子之所在,他甚至依稀見到了村莊的輪廓,然而理智卻告訴他,這些只是幻覺而已。不知林草木繁茂、遠近失調,五十米外連雌雄都無法分辨,如何看得到二十裡之外所謂的村莊輪廓?狄天搖了搖頭,卻又怕有人注意到自己莫名其妙的舉動,好在所有人只是悶頭趕路,沒人有功夫看他。狄天暗自松了口氣,隨後又撲哧的苦笑出聲:就算其他人發現自己莫名其妙的舉動又如何?這三年來,自己可沒少被人視作異類啊!
狄天,蒼陽歷二零一年生人。其父母皆為狄家村人,平素為人老實和善,有著不錯的人緣。狄家村三面環山,不適種植,每年種出來的口糧連滿足村民所需都不夠,卻還要上交五分之一為糧食稅,光靠種地已然無法維持生計。擺在村民們面前的只剩兩條路——要麽被征兵的領走賣命吃皇糧,要麽只有進山打獵這最後的選擇。至於讀書?別鬧了,那是青丘鎮裡那些吃穿不愁的好命人才有的機會!咱們?書字怎麽寫都不知道!
在如此質樸的氛圍熏陶之下,狄天的父親狄方自然也夢想能去當兵,或者做個村裡有頭有臉的獵人也不錯。在他二十歲那年,真有征兵的官員來村子,自小身體強健的他通過重重考核,與村東頭一個叫狄陸的小夥子一起被兵頭看中,然而狄方一脈只有他這麽一個寶貝兒子,狄方自己也還沒有孩子,按蒼陽軍製,這樣有絕戶危險的人是不收的,狄方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吃皇糧的機會在自己眼前溜走。
一條路走不通隻好走下一條,然而二十年前的狄家村貧苦異常,請不起青丘鎮的教習,他們所謂的獵人也只是選幾個不怕死的,土造幾把弓,削幾隻箭就一窩蜂的進山了,至於幾個人能活著出來,帶著幾個獵物出來,那就全看命了。
又是因為同樣的理由,一根獨苗的狄方被村裡長老禁止進山,直到他或者他父母有孩子為止。然而這一等就是十五年,面對村裡人若有若無的指點,成為獵人幾乎已經成了狄方的心病。在狄天出生的第二日,有些神經質的狄方獨自一人帶著自己製作的簡陋弓箭進了不知林,從此就再也沒有出來。
狄方的失蹤仿佛晴天霹靂,瞬間摧毀了狄天家本來正漸漸改善的生活。月子還沒坐完,狄母就不得不起來為生計而奔波。十五年苦熬,本以為狄天降生之後終於可以擺脫克夫的罵名過上幾天好日子,卻沒想到落了個家破人亡的悲慘結局。狄母整夜以淚洗面,又不得不在天亮時出去做零活以維持生計,終於在狄天十歲那年積勞成疾,隨丈夫而去。狄母故去之後,年紀尚小的狄天甚至來不及悲傷就要開始為下一頓飯食而發愁。到十五歲之前,狄天吃了五年百家飯,這期間的心酸苦悶,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嗬!長老,三年來這小子塊頭大了不少啊!你剛回村的時候, 這孩子瘦的,一陣風就能吹走似的,還得了失心瘋嘞!要不是你幫他,估計早就和他短命的爹一樣死在這不知林裡了吧!不過別說,看他現在的樣子,倒是塊獵人的好材料!”回村的道路漫長且難行,隊伍前進得很是艱難,就連行伍出生的狄陸也因為年歲日長而需要人攙扶,唯有狄天一人背著一串兔子之類的獵物健步如飛,惹得其他獵人嘖嘖稱奇。
“來到這個地方已經三年了啊...”那人說話並沒有壓低聲音,走在隊伍最前端的狄天也聽到了他略帶無禮的議論,同樣有些感慨。
那還是二一六年的寒冬,饑寒交迫的狄天縮在破茅草棚中瑟瑟發抖,他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本來今天好不容易找到活計,說村裡唯一一個當兵的狄陸要回來了,好像還當了官,叫什麽什麽長,是個大人物了!如此大事,村裡自然要大排筵宴,狄天也得到一份打下手的活計。一切準備完畢已是深夜,他卻被告知要到明天宴席結束才有報酬,一想到青丘鎮來的那個管事的奸人嘴臉,狄天隻想狠狠地照著臉呼上他一拳!
嘶——!狄天忍不住打了個冷顫。寒風更加刺骨了,他裹緊身上的衣服,又把四周所有的茅草聚攏過來,卻還是被冬日的冷風折騰得憔悴不堪。一陣倦意襲來,明知道就這麽睡過去是很危險的,狄天卻像認命似的閉上了眼睛,至於明天能不能醒?交給上天吧。
半夢半醒之間,狄天猶自喃喃的念叨:
也不知道,那什麽什麽長到底是多大的官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