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抓捕來的國軍的特派員,就這麽輕易地讓人給劫走了。小野又氣又急,就像瘋了一樣。先是命令全城戒嚴,後又滿城大街小巷地圍追堵截、亂竄亂撞。再後來,就是逐門逐戶、進行更加嚴密地大搜捕。很快,便搜到了大車店。車店老板,笑容可掬地將小野、和他帶領的日軍和偽軍們,迎進了大車店。拿出早已準備好的旅客登記簿,交給小野。小野拿著旅客登記簿,一個房間、一個房間的逐一排查核實。其結果,什麽也沒能查出來。就又命令手下翻箱倒櫃、到處亂翻亂搜。當他發現了停放在院中,那輛曾經裝過黑皮瓜的木輪鐵瓦大車、和驢棚內,正在嚼吃草料的“黑豹”時,越看越覺得眼熟。可車上裝的,卻是滿滿一車,麻大湖中的特產蘆葦。“黑豹”的顏色,也和他印象中的不一樣。所以,一時間拿不定主意。畢竟在中國,同樣型號的車,和差不多大小的驢,並不在少數。可他並不知道,就在天黑關門之後。車店老板,就遵照“獨眼”的吩咐。已將剩在車上的黑皮大甜瓜,和一切有關證物,統統作了處理。“黑豹”也被塗抹成了深灰色。小野雖然覺得有些眼熟,卻看不出任何破綻來,也只能是心中存有疑慮罷了。更何況他手下的日軍和偽軍,已將整個車店搜遍,並沒發現有什麽可疑之處。隻好帶隊離開,到別處搜查去了。
其實,俺二叔和“獨眼”、“瘸子”、還有特派員,此時就藏在牲口槽下的地洞中。鬼子和漢奸們在上面胡亂折騰,地洞內聽得清清楚楚。“獨眼”和“瘸子”兩人一邊一個、把守在洞口。為了確保特派員的安全,四個人只能保持警惕、嚴陣以待,不敢弄出半點動靜,甚至緊張地連口大氣都不敢喘。直到上面沒有了動靜,“獨眼”才吩咐俺二叔,偷偷地從牲口槽中鑽出頭來,觀察了一下外面的情況。說來也巧,正好與前來通知他們的車店老板,不期而遇。車店老板告訴俺二叔他們,鬼子走了、警報解除,幾個人這才都松了一口氣。“獨眼”攙扶著重傷在身、行動不便的特派員,慢慢從地洞中鑽了出來。剛一回到客房,夜來香就匆匆忙忙地趕來了。兩個頭兒一商量,便吩咐大家化好妝,準備趁著天剛放亮、鬼子和漢奸們還在到處搜查,城內一片亂混之時,趁亂混出城去。
天亮了,早晨的陽光,雖然灑滿了整個博興縣城。可鬼子和漢奸們,還在肆無忌憚地到處搜查、任意折騰。只要是稍加懷疑,即可就被抓捕入獄。城內人心惶惶、一片混亂。城門口更是戒備森嚴,城門前後又增加了崗哨。此時的小野,心中可謂是五味雜陳。惱羞成怒加焦慮,臉色變得煞白。就像一頭髮了瘋的怪獸,雙手拄著指揮刀,雕塑般一動不動地站在城門口。身邊,還多了兩條東洋大狼狗。人眼、狗眼,都充滿了血絲。惡狠狠地注視著、每一個進出城門的人。
遠處傳來了喜慶的奏樂聲,小野循聲望去。看到從城內來了一隊迎親的隊伍,一路吹吹打打,向著城門口這邊走來。俺二叔身穿婚禮服,頭上扣了一頂大禮帽,胸膛上還掛了大紅花。本來小模樣兒長得就精神,再加上雞胸一凸,駝背歪脖兒往上挺了又挺,愈發顯出、他那與眾不同的那啥勁兒。裝模作樣兒地騎在、披紅掛彩的“黑豹”背上。更加顯現出一種仙風道骨、外加人間的英雄氣概來!夜來香化裝成了歪嘴斜眼、人老珠黃,卻又滿面風騷的伴娘,一步三扭地走在了花轎旁。一頂四人抬的小花轎,中統局的特工們,
裝扮成了轎夫和樂師。一個個精神百倍、賣力地吹吹打打。在監獄中飽受摧殘,導致行動不便的特派員,被打扮成了新娘子,穩穩當當地坐在花轎裡。“獨眼”和“瘸子”,裝成了兩個送親的大舅哥,寸步不離地跟在花轎後。 娶親的隊伍,一路起勁兒吹吹打打、浩浩蕩蕩地來到了城門口。兩個日本兵走上前,伸手將娶親的隊伍攔了下來。夜來香對自己的化裝術,心中充滿了自信。以為小野絕對不會認出她來,便妖裡妖氣地走上前。軟綿綿的小手兒,撫摸在小野的胸膛上。仍然用她平時裡慣用的那種,讓人聽了就渾身酥軟的聲音說:“喲!太君。我們一出門兒,就遇到貴人了。這可是喜上加喜呀!太君。走,到我們家喝喜酒去!”
沒想到此時的小野,和昨晚判若兩人。人都近乎瘋狂了,哪裡還顧得上喝喜酒?根本就不吃那一套。他一把將夜來香推開,上前圍繞著娶親的隊伍,逐人逐物地仔細審量著。當他看到“黑豹”和俺二叔時,先是愣了下。然後又睜大了一雙惡狼般的小眼睛,圍著“黑豹”、和俺二叔,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審量起來。特工們見此情景,都緊張的不得了,一個個不自主地提高了警惕。小野滿心狐疑地圍著“黑豹”和俺二叔,一邊審量著轉了好幾圈兒。漸漸地,露出了一臉猙獰的微笑。他一手指著俺二叔,得意忘形地笑著說:“你的、新郎的不是。你的、昨天,賣瓜唱戲的乾活。也是中國,最古老的文言。‘那啥’的乾活!”
俺二叔一看自己和“黑豹”,被小野認了出來。不但沒有害怕,反而精神震奮。乾脆一不做、二不休,不等“獨眼”下達戰鬥命令,便當機立斷。果斷地拍了拍“黑豹”的脖子,咬牙切齒地對“黑豹”下了死命令:“黑豹。你給俺,狠狠地、那啥!”
“黑豹”接到主人的指令,突然調轉屁股,衝準小野的襠部,抬腿就是一蹄子。小野“哎呀!”一聲慘叫,被踢出老遠,跌倒在地上。城門內外的行人頓時大亂,惶恐地尖叫著,往四處逃竄。門裡門外和門樓上,各個工事中、加上門口站崗的鬼子和漢奸,紛紛調轉槍口,對準了娶親的隊伍。化妝成娶親隊伍的特工們,一個個迅速丟棄了手中的樂器等,掏出各種武器,各自找好掩體,與鬼子漢奸們對射起來。一時間,槍聲、爆炸聲,路人驚慌失措的尖叫聲、和敵我雙方人員、中彈倒地的慘叫聲,交織在一起、混亂成了一團。
小野疼痛難忍,幾乎昏死過去。他一手死死地捂著襠部,咬牙硬撐著站了起來。一手指著俺二叔和“黑豹”,疼痛虛喘、卻又惡狠狠地向兩隻大狼狗,發出了指令:“統統給給、統統給給!”兩隻大狼狗狂吠著,發瘋似地向“黑豹”撲了過來。只見“黑豹”的兩隻耳朵,猛地向上一挺。後半截身子突然躍起,雙蹄同時蹬在兩隻大狼狗的腦門兒上。兩隻大狼狗慘叫著,幾乎同時摔倒在地上。咕咕嚕嚕地翻了幾個滾兒,渾身哆嗦,口吐白沫、發出疼痛的哀嚎聲。小野精心培養訓練了好幾年的愛犬,還沒有發揮它們應該發揮的作用,就這麽七竅淌血、嗚呼哀哉了。小野驚呆了,又氣又恨又心疼。可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只見“黑豹”尾巴“呼”地一撅、昂起了頭。憤怒地衝著天空,“嗷嗷”怒吼了兩聲。然後馱著俺二叔,撒開四蹄、迎著從對面射過來的密集子彈和爆炸。向著城外,瘋狂地衝撞了過去。守卡的鬼子和漢奸們見狀,一個個端槍過來阻攔。卻被疾馳狂奔而來的“黑豹”,接二連三地撞了出去。一個個跌落在牆根下,痛苦地呻吟著。一個守卡的偽軍躲閃不及,被“黑豹”撞了個仰面朝天,又從身上踏了過去,糊裡糊塗地見了閻王。那四個假扮轎伕的特工,瞅準時機,迅速跑過來。抬起花轎,跟在“黑豹”後面,飛也似地跑出了城。等到鬼子和漢奸們從驚愕中省來的時候,急急忙忙地調轉槍口。只見“黑豹”蹬起的一路塵土飛揚,和那乘四人抬的小花轎,很快就被那滿坡無邊無際的高粱和玉米所遮掩。
後面掩護的特工們邊打邊撤,“瘸子”、“獨眼”、夜來香,三人出城後,一人掏出一顆手榴彈,不約而同,轉身向後扔了出去。接連幾聲爆炸,趁著鬼子漢奸們鬼哭狼嚎倒地之際,三人迅速跑進了高粱地,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見了人影兒。
等到煙霧和塵土散去的時候,小野和鬼子漢奸們,才一個個的從地上爬了起來。眼往四處尋找,只見一望無際的玉米和高粱,早已不見了特工們的蹤跡。小野氣急敗壞,一手捂著襠部、一手舉起指揮刀,聲嘶力竭地嚎叫著、發泄他心中的恥辱與憤恨:“統統給給、統統給給!”憤怒地鬼子和漢奸們,托起手中的輕重武器,衝著前方地裡的高粱和玉米,就是一陣瘋狂地掃射。被子彈打斷的高粱稈兒和玉米秸,橫躺豎倒地往地上落。
這件事兒,就像是平地裡的一聲炸雷,轟動了方圓數百裡。就連當時的山東省政府主席、五十一軍軍長、戰區總司令沈鴻烈、沈那啥,都衝俺二叔他們豎起了大拇指。 說他們三人一驢,幹了一件最最了不起的那啥事兒!就是這麽一項,看上去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卻被俺二叔他們,不起眼兒的三人一驢,在夜來香她們中統特工組的配合下,三下五除二地給那啥啦!
事情都過去這麽多年了,又有人提起了這件事兒。說俺二叔他們三人一驢,不過是福大、命大、造化大,外加運氣好。純粹是一夥兒那啥人兒和驢兒、幹了一件那啥的事兒。沒有什麽值得那啥的!可令人出乎意料的是,俺二叔聽了這話後,啥話也沒說。只是淡淡地一笑就過去了,一點兒也沒讓人看出那啥來。只見他微微往上挺了挺,他那標志性的雞胸駝背和歪脖兒,嘴裡還嘰嘰歪歪地哼哼起了,《王小趕腳》的那啥調兒。那雅量、那風度。不得不讓俺們這些晚輩人,豎起大拇指。心裡佩服的直那啥!不過,說歸說、鬧歸鬧,那啥歸那啥。你說,他們三人一驢,費盡周折、九死一生,幹了那麽大的一件那啥事兒。回到安家莊後,周旅長不但沒有給他們論功行賞,也就罷了。反而還下了一道讓人聽了後,心都涼透了的死命令:說從今往後,凡是俺二叔和“黑豹”磨出來的面。擀大餅、蒸饅頭、做什麽樣食品都那啥。就是不能做面條兒!說是一看到面條兒,就想起俺二叔落在面箱裡,那半截兒綁鞋用的麻線繩兒,頭昏眼花直惡心。你說這事兒,讓俺二叔的心裡頭,那啥不那啥?叫俺說,還真那啥!俺實話告訴你,就是因為這件事兒,成了俺二叔心裡頭,一輩子邁都邁不過去的一道坎兒。想不那啥都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