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漸的狼嚎聲越來越近,堪堪就在身後了。
獵手背著羅翀,繞過一堵寬大如石牆的巨石。巨石之後又有兩堵石壁,與之形成犄角之勢,將當中圍一片三角形的空地。
獵手疾步來到左側石牆前,背靠石牆單膝跪地,將羅翀放下掩於身後。摘下三尖叉放在身側,雙手則持弓搭箭於身前,側耳仔細傾聽來路方向的動靜。
片刻之後,傳來蒼狼奔行的聲音,聲音紛雜,似有多頭蒼狼尋跡而來。
奔行聲在前方的石牆後戛然而止,蒼狼粗重的喘息聲,以及四處嗅探的聲音,清晰可聞。
有那麽一刻,突然所有聲音都消失了,整個世界瞬間安靜下來。羅翀屏息躲在那獵手身後,透過他的肩頭偷看著外面的情況,一顆心砰砰直跳。
猛然間,伴隨著一聲低沉的咆哮,一匹蒼狼從石牆的左側一躍而出,尚未落地已經發現二人所在的位置,在空中已扭動腰身,調整姿勢,準備落地後再次發起突擊。
然而沒等蒼狼落地,就聽弓弦輕響,一支箭矢已經爆射而出!抬手、拉弓、瞄準、放箭,一起合成,身手敏捷而瀟灑。
這一箭,疾馳如電,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呼嘯之聲。那匹蒼狼躍起在半空之中,根本無法躲閃,被一箭射中眼窩。
這一箭的力道剛猛無比,整支箭完全貫了穿狼頭,力道猶自不減,“嗤”的一聲射中後面的石壁,擦出一道火花。
而那蒼狼好似在空中撞到了一堵無形的牆壁,身體猛地一頓,然後撲通一下摔落在地,眼看是活不成了。
幾乎就在同時,從石壁的左側,也有一匹蒼狼猛然躥了出來。此時一個起落,已經逼到近前,猛地朝那獵手撲了過來。
那獵手身手極其敏捷,第一支箭剛剛離弦而去,馬上回手從背囊中取出第二支箭,張弓就射。
羅翀隻覺著一陣眼花繚亂,根本還沒看清怎麽回事,就聽耳邊“啪啪啪”一陣弓弦脆響,獵手已是連放三箭。
前後一息之間,連珠四箭,三具狼屍橫陳在地!第二匹撲過來的蒼狼,以及緊隨其後的另外一匹蒼狼,都被射中要害倒地斃命。
而隨後第四匹蒼狼,是羅翀的“老朋友”,疤臉蒼狼。
它十分狡詐,沒有全力撲出來,而是先從石壁後探出半個身子,窺探情況。眼見第四支箭直撲面門,嚇的它脖子一縮,整個身子往後一坐,就地一滾閃到了石壁之後。
致命一擊雖然躲過,但仍被箭鏃擦著頭骨劃過,帶走了這頭頂的一片皮肉以及一隻耳朵,鮮血頓時順著它的臉頰滴滴噠噠的流了下來。
若非身處險境,羅翀恨不得要起立鼓掌,歡呼雀躍了。
韓餘真、烈馬,這都是箭術高手,羅翀沒少見他們射箭!但是,比起眼前這位,簡直猶如小學生一樣。
昨日被蒼狼圍攻,兒獵手以及那些護衛,放了多少箭,方才斃殺一匹蒼狼。而此人,自羅翀遇見他,一共放了七箭。蒼狼,四死一傷!
殺第一匹蒼狼,若不是為了確保羅翀安全,務必讓它死的透透的,其實也是一箭就足夠了。牛人啊!
疤臉蒼狼非常彪悍,雖然再次受傷,但並不想就此退卻。它簡直要氣瘋了,一天之內接連被人所傷,現在乾脆變成了一隻耳!
它舔了舔嘴角的血漬,仰天長嘯,發出信號召集周圍的同伴。不一會兒,狼群聚集,一共有將近二十匹。
狼群不再突襲,而是把外圍的幾處通道團團圍住。
然後“一隻耳”與另外四匹蒼狼,同時從石壁間的三個縫隙間,小心翼翼的盤桓而進。 這次,它們圍而不攻,只是對著那獵手怒目而視。同時齜著獠牙,發出低沉的咆哮,進行威脅。
獵手輕蔑的哼了一聲,身形微動,又是一聲弓弦脆響。
盡管已經萬分小心,其中一匹蒼狼,仍未躲過這致命一擊,應聲而倒,腦袋上插著一直箭矢,箭簇透骨而出!
另外幾匹蒼狼一陣躁動,愈發顯得暴戾。而那獵手,不慌不忙的抄起三尖叉,將長弓斜背在身上,緩緩站起身來,雙手緊握叉柄,拉開架勢,雙目炯炯的盯著眼前的幾匹蒼狼,氣勢上毫不示弱。
僵持了片刻,只見“一隻耳”一聲低吼,做勢要撲上前來。就在那獵手注意力轉到它這一側的瞬間,卻是另外一側的蒼狼,猛然間發動突襲,撲了上來。
狼群常年在一起狩獵,早已練就了一些配合的技巧。但是,很不巧,它們今天遇到的,卻是這冰原上數一數二的獵手!
那獵手並沒有真的被“一隻耳”的虛張聲勢所迷惑,只是故意賣了個破綻。
瞥見另一匹蒼狼發動襲擊,輪動三尖叉反手就是一撩了。三尖叉帶著風聲“砰”的一聲與蒼狼的身體碰撞在一起。
一匹蒼狼少說也有千斤左右,如此迅猛的撲過來,尋常人根本難以抗衡。但是這獵手卻只是這麽一撩,就將蒼狼擊飛了出去。
叉尖劃過蒼狼的下腹,頓時皮開肉綻,腸肚嘩啦啦掉了一地,一股血腥氣味衝天而起。那蒼狼一陣哀鳴,在地上滾了一圈,再也沒了動靜。
眼見對手強悍,“一隻耳”愈發的忌憚和謹慎起來,不再急於發動攻擊,而是指揮剩余的幾匹蒼狼,慢慢退了出去!它們可以等,等待對方露出破綻!
蒼狼,能夠成為冰原上的頂級獵食者,除了擁有力量、速度、獠牙、利齒之外,其實還很聰明,亦懂得彼此之間如何分工協作。
但比這一切,更為重要的是,它們擁有極其罕見的韌性。蒼狼在捕食巨鹿的時候,可以連續追蹤千裡,期間只靠飲水為生,可見其韌性是多麽的強勁。
那獵手如果是單身一人,仰仗精湛的射術,以及攀岩附壁的敏捷身手,走脫絕對不成問題。
但是,現在身邊跟著個羅翀,想闖出去就沒有那麽容易了。一時間,只能與狼群僵持在原地,心裡盤算著下一步的計劃。
而羅翀此時也意識到,如此下去那獵手必將與他一起陷入困境。想開口說讓獵手不要管自己,但是一想到蒼狼凶殘的樣子,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只是張了張嘴,卻是沒能說出口。
“你叫什麽名字?”那獵手突然問道。
“我叫羅翀,大叔你叫什麽?”
“我的名字,好久都沒用過了。現在知道我的一些人,都叫我荒。我真實的名字裡有個‘離’字,你就叫我荒離好了。”
“荒離,荒離”羅翀默念了兩遍,很奇怪的一個名字,“那我以後叫你離叔吧。”
“你知道羅摩族人會用什麽方式來獵殺蒼狼麽?”荒離問道。
“不知道,有什麽特殊嘛?”
“人們會先想方設法捕到一隻活的蒼狼,選擇一個適合埋伏的地點,將捕獲的蒼狼困在那裡,然後埋伏在周圍,等著狼群前來救它。”
“狼群一定會來救這隻蒼狼,明知道有危險,還是會來救。一次救不走,就兩次,三次……”
“它們會因為一隻狼,讓整個狼群都覆滅?”羅翀還是頭一次聽到這種說法,有些難以置信。
“會的,狼群不會輕易拋棄任何一隻蒼狼,它們會不懼犧牲,前仆後繼。”
“蒼狼明明很狡詐,怎麽會做這麽傻的事?”羅翀感覺想不通。
“蒼狼確實狡詐,但也的確重情重義。在它們的世界裡,可能不會有值不值得這種想法,只有救回同伴這唯一的目標。”
荒離說到這裡,忽然轉頭看了一眼羅翀,說道:“做人,不能輸給狼吧?”
羅翀一愣,旋即心生感激,明白荒離是以這種方式告訴他,覺不會放棄自己!
過了片刻,羅翀才又感歎道:“這麽說來,我倒是要重新審視蒼狼這種動物了?以前隻覺著它們陰險狡詐,嗜血凶殘,沒想到還有這樣的一面。”
“因為現在它是你的敵人,所以你才會這麽覺得。設想,如果你身邊有這麽一群同伴,你會是什麽感覺?”荒離問道。
“勇猛彪悍,心思敏捷,有情有義。有人敢欺辱我,就與其不共戴天!這麽一想,果然不一樣,如有這樣的同伴,我豈不是走到哪都不用怕了。”換一個立場看問題,果然結論大不相同。
“狼群在這冰原之上,原本就是誰都不怕。直到,這冰原上出現了人。其實蒼狼也不怕人,只是鬥不過人,人才是真的可怕。”荒離說了這樣一句話。
羅翀沉默無言,以他現在的經歷,還不能完全理解這話中的含義。
又過了大約一個時辰,狼群始終不見有動靜。荒離放下手中三尖叉,摘下身後的一個背囊,從裡面掏出肉干和水袋,招呼羅翀道:“來,吃些東西。”
“這麽半天沒動靜,說明狼群被殺怕了,估計不到十拿九穩的時候,不會再輕易出擊。我們要想法離開此處,不能這麽一直耗下去!”
“那,去哪裡呢?”羅翀不解的問道。除非有人來救援,不然在這冰原上,走到哪還不都是一樣。
“去找援兵!”荒離簡單說了一句。
“援兵?”羅翀一頭的霧水。但也沒有多問,抱著肉干與水,飽餐了一頓。
同一時刻,韓餘部所在地,韓餘宏聽完韓餘夏的稟告之後,暴跳如雷,大聲呵斥道:“蠢才!要你何用!”
“提前一個月就開始部署,竟然還是出現這種紕漏!怎麽會有狼群出現?!在我韓餘部的眼皮底下,哪裡來的狼群?!”
韓餘夏站在那裡,汗水漣漣,一句話也不敢說。這次,的確是他失職了。
“兄長,暫且息怒,這麽責罵他也於事無補。當務之急,趕緊派人傳信給族長。永夜城那邊,恐怕也要派人去通稟一聲。”
聞訊趕來的夜闌夫人也是無比焦急,但還是先安撫韓餘宏。
“是,夫人,這就著手安排。”韓餘宏應道,隨即吩咐韓餘夏:“你立即前往聯盟汗庭所在,一日之內必須將消息帶給族長。若再敢誤事……哼!”韓餘宏重重的哼了一聲,神色很是不善。
“諾!”韓餘夏領命,立刻轉身離去。
韓餘宏轉向夜闌夫人,面現難色,說道:“族長這邊還好,永夜城這邊,怎麽開得了口。魚蛋這孩子,那是大家的心尖寶貝,才交給我們幾天,就出了這事,這……”
“我當然知道不好交代,魚蛋何嘗不是我的心尖寶貝。”夜闌夫人的語氣中,多少也帶了些責怪和埋怨,但隨即歎了口氣,說道:“但事到如今,該說也得說,拖得久了,反倒不好。我親自去一趟吧!”
“夫人!”韓餘宏急忙躬身施禮,說到:“是我部署不周,責任在我,還是我親自去吧。”
“後續還有很多事需要你在這裡坐鎮。再者,我去,還好說話一些。”
韓餘宏點頭道:“也好,夫人說的有道理。我這就安排人手,護送夫人前往永夜城!”
在巨鹿馱著羅翀,闖入冰原後的第三天下午,夜闌夫人到達了永夜城。
這天風伯如往常一下,在這個時間信步走到一頂氈房前,揭簾而入。氈房內,上垂首擺了一張橫幾,上面放著幾卷用獸皮謄抄的書冊,以及鎮紙、戒尺等物。下面擺了兩張小一些的案幾,筆墨硯台俱全。
房間內的東西收拾的乾乾淨淨,一塵不染。油燈的燈芯也是剛剛有人挑過。風伯進來,走到橫幾前,往蒲團上一坐,抓起那把戒尺看了又看。
就在這時,只聽腳步聲響,又有人揭簾而入,卻是蒼仆。看見風伯這樣子,他笑道:“哈哈,當初兩個小崽子不聽話,您沒少拿這戒尺教訓他們。當時吹胡子瞪眼的,怎麽,現在開始懷念有人氣你的日子啦?”
“是蒼仆啊,來來,快坐。”風伯連忙招呼蒼仆坐下,歎了一口氣說道:“你別說,他們這一走,心裡真覺著缺了點什麽。”
這氈房是當初羅翀與烈馬上課讀書的地方。每天這個時間,正是風伯給他們二人上課的時候。
如今這兩個娃娃雖然離開了,但是風伯還是習慣每天都過來看看。似乎等著哪一天,揭開門簾,又能看見二人正在其中鬧作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