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綿起伏的青紗帳中,胡三倚著田邊的泥土,半邊身子浸在水溝裡。
他盯著遠方走近的一行隊伍,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手裡的鐵鍬。
因為過於緊張,他的身體發出了輕微的顫抖,費力地咽下了一口唾沫。
但他很快又想起來了,自己並非是孤零零一個,身後還有數千名鄉親,於是又冷靜了下來。
旁邊一名乾瘦的青年湊了上來,略帶驚慌地低聲道:
“三哥,咱們真的要乾?”
“他們陳家可是有不少仙師的!”
胡三冷笑一聲,雙眼中冒出了仇恨的火焰,咬牙切齒地道:
“怕什麽!”
“他們家的仙師,早已經進了仙境裡,再也出不來了!”
“再說了,又不是咱們要挑事,這叫什麽來著?”
“官逼民反!”
“對!官逼民反!”旁邊又湊上來一名十四五歲的少年,滿臉的憤怒和躍躍欲試:
“星盟說,咱們這些佃戶,隻用交二分的租。”
“可是他們陳家買通了官府,居然逼著咱們交八分的租!”
“星盟還說,往年的租子統統都得取消,可他們陳家非但不聽,居然還要連本帶利驢打滾的逼著要。”
“這日子是過不下去了!”
“乾他娘的!”
旁邊的十幾個人也立刻七嘴八舌的低聲叫嚷起來:
“對!乾他娘的!”
“定州都已經在分田地了!”
“乾翻了陳家,咱們也能分田分地!”
“……”
胡三見到遠方的隊伍越走越近,立刻揮手,令大家停止說話,埋低了身子。
田坎上的腳步聲密集了起來,揮霍談笑聲,傳到了眾人的的耳朵裡:
“這幫泥腿子,居然還想抗租,這是要翻天嗎?”
“哈哈哈!簡直是癡心妄想!”
“不給他們一點顏色瞧瞧,他們就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搶光他們的財產,燒光他們的房子,男的全殺光,女的嘛……”
又是一陣得意的大笑聲響起。
胡三的胸腔,早已塞滿了憤怒的火焰,但只能苦苦強忍著。
終於等到陳家的隊伍全部進入了包圍圈裡,他猛然竄上田坎,振臂高呼:
“鄉親們!”
“殺啊!”
然後奮不顧身地向陳家隊伍衝去。
緊接著,殺喊聲隨之轟然響起,如同奔騰的潮水一般,驚天動地。
無數衣衫襤褸的普通百姓,扯著嗓子嘶吼著,揮舞著鐵鍬、鋤頭、鐮刀、木棍、斧子……
陳家的人萬萬沒想到,平日裡安穩的田野村莊之內,今天居然有人埋伏!
為首之人強自保持鎮定,努力維持著隊伍的秩序,大喊道:
“大家不用怕,他們不……”
話還沒說完,他便被胡三一鐵鍬砸在臉上,殷紅的鮮血,瞬間淌得滿臉都是。
他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瞪大了兩隻眼睛,像一段木樁般砰然倒地。
幾乎在同一時間。
東起大海,西到合州,北至定州,南到梧州。
陳家的領地內,整整十七州的土地上,無數普通百姓揭竿四起!
家族內修士早已全部進入天垣仙境的陳家,再也無力阻止這股滔滔洪流。
往日的朱門廣廈,黑煙衝天而起,化為一片廢丘。
十幾萬的陳家弟子,無論男女老少,被屠戮殆盡!
數千年的下來積攢的土地財富,被佃戶、貧農甚至地痞流氓瓜分一空。
消息很快傳到了天垣仙境裡,正在和星盟唇槍舌戰的陳泰富,當即狂噴鮮血,昏死了過去。
雖然星盟緊急行動起來,很快平息了事端,擒獲了倡亂的罪魁禍首。
但是煊赫數千年之久的陳家,也就此灰飛煙滅。
甚至連哪怕一個主事的凡人也找不到了!
天垣殿內。
所有的修士盡皆臉色鐵青。
聽到這個消息,他們憤怒、驚懼,更生出了兔死狐悲的戚然。
天下哪一個人沒有親族?
天下哪個修士的親族之中沒有凡人?
想當初,他們之所以同意遷移到仙境裡面,正是得到了顧長風、李潤石的親口保證:
星盟將會對天下所有的凡人一視同仁,絕不會因為富貴貧賤、有無修士而予以區別對待!
可是現在!
星盟才剛剛成立才幾年!
針對修士親族的暴亂就層出不窮。
這一次,居然將整個陳家屠滅、將十幾萬的陳家弟子全部殺光!
此事若得不到妥善處置,難保下次輪到的,就是自家的親族!
道成神色平靜,但心中的震怒,也早已到了爆發的邊緣。
他感念於陸真源的平生經歷和犧牲,所以為了維護仙凡之間的和諧相處,用盡了自己的所有力量。
修士內部的不滿、爭論,種種的不解,都是靠他以一己之力,強行壓製下去的。
甚至自己的親族、賀家的土地財富,他也讓子弟們盡數捐獻出去,每家隻留下薄田數傾罷了。
饒是如此!
這股席卷天下的暴民風潮,也波及到了賀家。
雖然不至於像陳家那樣,十幾萬人全部遇難,但損失之慘重,仍然讓人觸目驚心。
若非是天下修士都遷移到了仙境之內,若非是星盟的縱容,那些凡人又怎麽會有如此之大的膽子,敢對修士家族下手?
星盟!
必須給天下修士一個解釋!
眾修士默然不語,但冷冷的目光,都聚集在李潤石的身上,等待著他的決斷。
許久之後,李潤石緩緩道:
“將那一百二十名主犯押上來。”
當即有星盟弟子奔出,不過片刻之間,殿內就跪滿了上百名凡人——其中也包括胡三在內。
這些人蓬頭垢面,身上的穿著破爛不整,每個人的臉上,都充斥著憤怒、不屈的神色。
李潤石閉上了眼睛,強行壓抑著內心的痛苦,漠然道:
“你們,可知罪嗎?”
胡三猛地抬起了腦袋,大叫道:
“俺們有什麽罪?”
“星盟說,租子隻讓收二分,可是陳家的那幫王八蛋,居然收到了八分!”
“辛辛苦苦一年來,俺們卻連飯也吃不飽!”
“今年的蝗災、乾旱連著來,俺們求陳家少收點租子,他們不但不肯,反倒將俺們痛打一頓。”
“告到官府去,官府也怕得罪他們陳家,根本不理!”
另一名絡腮胡漢子也發出了怒吼:
“不是說星盟是為天下凡人、窮人做主的嗎?”
“他們不給俺們活路,不乾他娘的,還能怎辦?”
“就連星盟,也不為俺們主持公道嗎?!”
一名修士再也忍不住了,立刻上前厲斥:
“什麽叫不給活路?”
“窮**計, 富長良心!”
“你們祖祖輩輩好吃懶做,不知經營,才淪落到當佃戶的地步。”
“陳家大發慈悲,收留你們當佃戶,你們居然還嫌租子太高?”
“若是奪你們的佃,不讓你們種,你們又能如何?”
“真當是陳家欠你們的不成!”
胡三憤怒地瞪大了眼睛!
他心裡很清楚,這修士說的不對,可是到底是哪裡不對,他卻完全說不上來。
只能拚命掙脫著身上的繩索,想要用拳頭來講理,但最終自然是徒勞。
就在這時,陳良默默地走了上來,按住了胡三的肩頭,然後環顧眾修士,淡淡道:
“不錯!”
“是陳家欠他們的。”
此話一出,所有人盡皆嘩然,簡直以為陳良是在說胡話!
陳家欠這些泥腿子的?
開玩笑!
以陳家之地位權勢富貴,居然會欠這些刁民?
這豈非是滑天下之大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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