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專心擺弄“腕表”的吳三維，自然不知道李默心中所想。
　　他小心地把腕表戴在手腕上，擰緊發條。
　　秒針開始轉動。
　　分針開始轉動。
　　嘀嗒...嘀嗒...
　　吳三維緊盯著表盤，很有耐心。
　　“嘚...”腕表分鍾地跳動十下，十分鍾到。
　　“嘶...”手腕處手傳來被探針刺破的劇烈疼痛，讓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氣，腦海中的銀色薄霧瞬間收縮不少，世界頓時清晰許多。
　　“教授，您沒事吧?”李默適時表達關切。
　　吳三維臉上露出痛苦而且享受的神采，稱讚道:“不錯，你做得很好！”
　　“就是這種感覺！”
　　變態...太變態了...李默忍不住後退一步，好距離這個變態的教授遠一點。他聽說這種享受虐待的人，通常有著不同常人的性取向。
　　師母太可憐了...
　　沉浸在痛苦中的吳三維抬起頭:“第二個任務呢?”
　　“哦...”李默從口袋中取出一張折疊好的紙張。
　　“這是調查結果。”
　　吳三維接過紙張，打開。
　　上面圓珠筆手寫的文字:
　　趙小珥，女，25歲，研究生畢業，父母雙亡，神城福利院長大。
　　劉夢藍，男，30歲，博士畢業，父母雙亡，神城福利院長大。
　　張子霞，女，26歲，博士畢業，父母雙亡，神城福利院長大。
　　...
　　統計:實驗室共計30名實驗員，全部父母雙亡，全部在神城福利院長大。
　　這......
　　吳三維難以置信地抬起頭。
　　“教授，我的工作有什麽問題嗎?”李默以為自己的情報有錯，面露驚慌。
　　吳三維抖了抖紙張，雙眼瞪大:“你不覺得，實驗員們全部父母雙亡，全部在神城福利院長大，這種情況，有些奇怪嗎?”
　　“呵...”原來是因為這個啊，李默頓時松了一口氣，解釋道:“超級核彈爆炸後，地球進入了核冬天，成年人因為更容易被輻射影響，所以不斷死去。”
　　“我們這些孩子自然成了孤兒。”
　　“這時，外星人建立了神城，我們這些孤兒就被送進了神城福利院。”
　　說著，他還不忘，雙手高舉，大聲呼喊:“感謝神恩！”
　　...
　　地球發生滅世級大災難，外星人拯救地球。
　　多麽嚴謹的邏輯，多麽完美的畫面，如果是一天前的吳三維肯定會相信，因為此刻他的大腦正不停地發出“相信他...相信他...”的信號。
　　但是在劇烈疼痛的刺激下，一股莫名的自我意識佔據了大腦的主動權。
　　吳三維似有所指，但又言語模糊地問:“你就沒有懷疑過這種說辭?”
　　“神怎麽會騙我們?”李默隻覺得今天的吳教授有些奇怪，神神叨叨的。
　　吳三維淡然一笑:“你還記得小時候的事情嗎?”
　　“小時候的事?”李默抬起眼皮，眸子上翻，盡力回憶。
　　“那時，我5歲....”
　　“那時，我5歲....”
　　....
　　李默不停重複這一句話，臉色突然劇變，雙眼充滿了震驚。房間內一下子變得黑暗無比，空氣粘稠得無法呼吸。
　　5歲時的事情，他不記得了！
　　所謂的在神城福利院長大，就像一張介紹目錄，並沒有實質性的內容。
　　那自己是怎麽長大的呢?
　　...
　　“你能記得最初的事情是什麽?”吳三維看著他臉上極度震驚的表情，心中一動，循循誘導。
　　“我...”
　　“我6歲...”
　　“我7歲...”
　　...
　　李默發現，自己的人生竟然一片空白，所有的記憶只是一段段冰冷文字組成的簡介。
　　記憶中，他6歲時在福利院和小女生打架，不小心磕掉一枚牙齒。可是，李默嘗試回憶小女孩的面容，卻只看到了一團模糊。
　　7歲時，最喜歡的老師因為核輻射後遺症死亡，他很傷心。李默至今還能感受到當時傷心的感覺，卻不記得那個老師是男是女，老師的面容仍然是一團模糊。
　　....
　　18歲時，李默考進神城大學，在一場舞會上，邂逅了自己的初戀。她是一個瓜子臉，馬尾辮，皮膚白皙，眼睛美麗，身高1米7，體重52公斤，喜歡穿不過膝連衣裙，說話清脆的女孩。
　　兩人在大學卿卿我我，度過了4年快樂時光。
　　但是...李默這時竟然想不起有關女孩的任何細節，比她長什麽樣子...
　　留在記憶中的只有那些枯燥的描述語，似乎女友並不真實存在，只是由這堆詞語堆砌而成的一般。
　　“我23歲進入神城空間維度實驗室，成為了一個普通實驗員。”這是李默最初的記憶。
　　從此刻開始，他腦海中的記憶才鮮活起來。
　　不知不覺中，他已經淚流滿面。
　　吳三維深刻體會到這種感受，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問題最大的關鍵是，你從不沒有主動回憶過去。”
　　“從來沒有仔細觀察這個世界！”
　　...
　　李默渾身一震，用一種難以置信的語氣問道:“難道這個世界是假的?”
　　“我們都只是一組數據?”
　　這也許是唯一的解釋，但是吳三維卻只是苦笑著搖頭:“我也不知道！”
　　“也許是，也許不是。”
　　“不過，現在我要下班了。”
　　吳三維說著把那張白紙塞進碎紙機內，看著碎紙機“吱...吱...”地吐出紙屑。
　　“還有，關於這件事，你最好閉上嘴巴。”
　　“如果這個世界確實是一個虛擬系統，必然存在一個管理者。”
　　“他一定不希望任何一個人發現這一點。”
　　李默頓時臉色一寒，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
　　吳三維開著汽車迎著夕陽，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他看著路邊白色的風景，喃喃自語:“明天...”
　　...
　　李默擠上公交車，耳邊充滿躁雜無比的聲響，嗅到渾濁的氣息，這種獨特氣息由汗氣、廉價香水、腳臭、韭菜盒子構成。
　　在這擁擠中，他喃喃自語:“這一切竟然都是假的?”
　　“那麽真實的世界又是什麽樣的?”
　　突然，一個頭髮染得五顏六色的女孩瞪大雙眼，盯著他的手腕，把手指塞進鮮紅的口中，一副站街女的特有氣質:“帥哥，手表不錯哦。”
　　“有空嗎，下車後請我喝一杯馬爹利吧。”
　　李默趕緊把袖子拉下，遮住那塊每十分鍾會伸出一次探針的手表。
　　這種手表，他製造出了兩塊。
　　...
　　第二天。
　　吳三維照常駕駛汽車，在孫曉婷的依依不舍中離開家門。
　　他並沒有去上班，而是把車停在了距離“億達大廈”不遠的停車場。在這裡可以清晰看到大廈的入口。
　　吳三維取出望遠鏡，開始觀察。
　　億達大廈不愧為神城最繁華的商業區，人流量很大。
　　大廈入口，人來人往，逛街的小情侶，上班的打工人，還有維持秩序工作人員，這些人擁擠成一團，看不出彼此。
　　但是吳三維並不著急，因為這些人都身穿清一色的白色衣服。
　　他看了一眼手表，8點零8分，還有2分鍾新一輪的刺痛就要來了。
　　他忍不住拿起旁邊的咖啡，喝了一口。刺痛雖然可以讓自己保持清醒，不至於迷失，但是疼痛的感覺並不好受。
　　昨天晚上，他幾乎一夜未眠。以至於蘇曉婷說出了要好好獎勵他之類的話。
　　吳三維突然放下咖啡杯，因為他看到大廈入口處出現了一個身穿咖啡袍的男子。這個男子旁如無人地從人群中擁擠進大廈。
　　吳三維發動汽車，朝著紅羅街駛去。
　　根據上一次的記憶，他背著背包，很快來到了白色大廈樓下。
　　12樓，1204。
　　吳三維站在門前，深吸一口氣，從背包中取出開鎖工具。
　　正當他準備把開鎖器插入鑰匙孔時，無意間碰了一下門，門無聲無息的打開一條縫隙。
　　門沒上鎖?
　　吳三維怔在了原地。
　　他小心地把開鎖器裝進背包中，輕輕推開門。
　　漆黑。
　　門內漆黑一片。
　　這是一種純粹的漆黑，即使走廊內的光線也無法滲入半分。就像裡面有一隻吞噬光線的巨獸，貪婪地把所有亮光都吞進了肚子中一般。
　　一種莫名的恐慌從吳三維內心升起，他隻覺得隻覺眼前突然變得黯淡，仿佛房間內的漆黑環境流瀉了出來，淹沒了走廊。
　　漆黑之中，一隻眼睛緊盯著自己。這種注視威嚴、空曠、冷漠，讓人根本產生不了反抗的念頭。
　　吳三維猶如冬天被人潑了一盆冷水，從頭涼到了腳，無法克制地打起寒顫。
　　他想轉身而逃。
　　“嘀嗒...”十分鍾到，手腕處傳來一陣劇痛。
　　莫名的驚慌突然消失，那種被恐怖的目光轉瞬即逝，仿佛從未出現。
　　吳三維這時才發現，短短幾秒，自己的衣服已經完全被汗水打濕。
　　他大口喘氣，看著房間內的漆黑，咬緊牙齒，鼓足生平最大的勇氣，抬步邁入。
　　...
　　...
　　5秒種後，吳三維從漆黑的房間走出。
　　他渾身顫抖，面如死灰，蹲坐在地上，不停的喃喃自語:“這不可能....”
　　在漆黑的房間內，他看到了神城最大的隱秘，看到了終極，看到了自己。
　　他已經明白了一切。
　　只是，那一切，並不是他需要的。
　　.
　　這時，走廊中響起一陣腳步聲。這腳步聲由遠及近，不緩不急。
　　當腳步聲近在咫尺時，一雙黑色皮鞋出現在吳三維面前。
　　他抬起頭，那個身穿咖啡袍的男人正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男人用一種滄桑憐憫的聲音問道:“你進去過了?”
　　吳三維點頭。
　　男人:“你看到終極了?”
　　吳三維點頭。
　　男人:“你決定怎麽做?”
　　吳三維怔住了。對於這個問題，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剛才一直面無表情的男人，神情稍有舒緩，蹲下身來，用一種奇特聲調勸誡:“機會只有一次。”
　　“如果你走進終極，將永遠離開這裡。”
　　“你舍得拋下自己的地位?”
　　“你舍得離開孫曉婷?”
　　“你舍得離開自己母親、孩子?”
　　“你願意重新走進黑暗之中?”
　　男人的語氣很柔和，就像一個老朋友在勸說即將走上迷途的朋友那樣。
　　他伸出手指，一團火焰“啪”地從指尖上冒出。
　　他撥弄著火焰，語氣更加柔和:
　　“真的又如何?”
　　“假的又如何?”
　　“萬事萬物皆迷幻，何必在意。”
　　吳三維怔怔地看著那團赤紅色火焰。火焰充滿他黑色眼眸，然後爆裂開來。他的眼神再次迷茫起來。
　　“忘了介紹，我是神城的維護員。”咖啡袍男子熄滅手指上的火焰，伸出手。
　　“你可以叫我王迪。”
　　王迪...
　　吳三維覺得這個名字好像有些熟悉，但是卻怎麽也想不起來。
　　“我的任務就是維護神城的秩序，防止那些充滿好奇心的人們，惡意窺視終極。”咖啡袍男子揮下手。
　　五彩光芒迎面撲來，吳三維忍不住閉上眼。
　　再次睜開眼時，已經發現自己置身於咖啡館之中。
　　舒緩婉轉的美妙音樂中，小情侶們依偎在一起，親親我我。幾位小朋友模樣的孩子，嘗試著品嘗咖啡，苦得皺起了眉頭。
　　不遠處，電影院的門口，霓虹燈光閃爍，熱鬧非凡。
　　維護員王迪正坐在他對面，貪婪地看著這一切。
　　“你不覺得，這才是真實嗎?”
　　說著， 他整個人的氣質一變，吳三維突然感到一陣窒息。
　　王迪用一種俯視眾生的神情，指著那些人:“在這裡，我就是神。”
　　“現在，你想成為神的一員嗎?”他俯下身，雙眼直視吳三維。
　　吳三維茫然地點頭。
　　“好！”王迪面露喜色，伸出手。
　　“現在把你的手表給我吧。”
　　吳三維看了一眼時間11點零8分，還有兩分鍾刺痛將會產生。
　　刺痛可以讓他認清真實，但是真實真的美好嗎?
　　他沒有任何猶豫，把手表摘了下來。
　　...
　　...
　　吳三維推開辦公室門，正準備回家。
　　“教授，您昨天說的事情，我回去之後思索許久。”研究生李默手上戴著腕表，嘴角抽搐地站在他面前。
　　“我覺得啊，您的懷疑很有道理。”
　　吳三維面無表情:“李默同學，我昨天沒有和你講過任何事情。”
　　“還有以後不要整天胡思亂想，要把所有精力放在實驗室。”
　　說著，他繞過阻擋，走進了電梯。
　　李默怔在原地，呆呆地看著自己手腕上的手表。
　　...
　　“三維，我幫你買了一件新衣服。”孫曉婷幫吳三維換好鞋子，從櫃子中取出一件紅色長袍。
　　“你穿上一定很帥氣！”
　　吳三維的手指輕輕顫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