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日初升,光灑雲海,一片炫彩,如夢似幻。
敖玉屹立龍輦上,看盡這雲海玉盤。
“你只會說他們是吃人的惡魔,是因為你是人,所以才會這樣說。的確,站在人類的立場上看,妖確實是惡魔。”
“可佛祖說,眾生平等,這個眾生,是僅指人類,還是包括這些妖怪?我常聽佛說,掃地恐傷螻蟻的性命,想來這眾生亦有妖在內,既然包括妖,那為什麽慈悲了人,卻殘忍了妖?”
“明明兩個相互競爭,是合天地至理,宇宙規則,為什麽,要偏袒一方?”
“你覺得,這樣的是慈悲嗎?”
敖玉看著大日東升,渾身散發出溫柔的金光。
他側頭,問向唐三藏。
唐三藏答不出。
正如狼要吃羊,他慈悲了羊,狼卻會餓死。
敖玉也沒指望唐三藏能答得出,這樣的話題,困惑了人類幾千年也不能做出正確的幫助。
區區一個凡人,又有何能耐。
他看向卷簾大將,那脖子上掛著的骷髏頭。
晶瑩好似美玉,雖然是死人頭骨,卻並沒有令人恐懼,反倒散發著柔光。
敖玉指著頭骨,說道:“你知道這是誰的頭骨嗎?”
唐三藏搖了搖頭。
只聽魔尊他自己答道。
“是你的。”
語不驚人死不休!
唐三藏猛然抬頭,看向敖玉,完全不相信。
“大王莫要嚇唬貧僧,貧僧哪能長出十個腦袋。”
“噢,佛有輪回轉世一說,你且看下,它們,到底是不是你。”
敖玉一把扯斷骷髏鏈,取下頭骨,直接一巴掌將其拍入唐三藏體內。
霎時間,九顆骷髏頭化作佛光,遁入其中。
下一刻。
眼睛一晃忽,唐三藏便發現,周圍的環境一下子變了個樣。
不見了雲海,不見了魔尊,眼前的,是一條浩大的長河。
而那山下,有正在搬家的村民。
唐三藏環視四周,卻發現,自己正快步的走向村民。
這——
貧僧的身體……還是說……這是幻覺?
唐三藏疑惑間,只聽一聲。“施主,如何渡河?”
這聲音,正是他身體發出的。
來不及細想,唐三藏聽著村民你一言我一語,說著河裡有妖怪,會吃人。
有一村民還指著前方,說著以往,那裡曾是百戶村落,依水為生。
只是有一日,天降妖魔,每日都出來吃人。
現在逃的逃,死的死,只剩下他們這些相對遠的村舍。
這一聽,唐三藏就知道,那水裡是真的有妖怪。
但是。
他的身體卻說:“心生,種種魔生;心滅,種種魔滅。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
“一切妖魔,皆是虛幻。”
言罷,他大步邁出,根本不聽人勸,直欲渡河。
當他來到河邊,看著這茫茫八百裡寬的大河,好似汪洋大海般。
下一刻。
流沙河水波湧起,驚起一灘鷗鷺。
一頭長得藍面獠牙,赤須紅發,兩眼血光的妖怪破開大浪,直躍上岸,一口將他吃掉。
他便瞬間死亡。
那被分屍嚼碎的痛苦!
那被死亡支配的恐懼!
“啊!”
身臨其境的唐三藏,當即嚇得渾身顫抖。
什麽是死亡!
什麽是天真!
什麽是現實!
他此刻才明白,這個世界,並不是你心不生魔,就不存在魔。
現實會告訴你,什麽是生不如死!
他心中雜念頓生,萬千思緒飄來。
可還未等唐三藏反應,他睜開眼,再次看到,這種自己參與不進去的幻覺。
他親身經歷,成為一個嬰兒,開始長大,然後出家為僧。
唐三藏不知道為什麽,這個身體就是要當和尚,就是要去西天。
唐三藏眼睜睜著看著,這個身體,新婚之夜,洞房花燭之時,突然魔怔,發了瘋似的說要當和尚,拚命逃出。
渾然不顧。
那身後喜宴驟涼。
那身後紅衣哭泣。
那身後白發悲愴。
他來到一處寺廟。
一老和尚給他剃了度,成為了僧。
成為和尚後,日複一日,念經撞鍾。
他忽的頭腦清明,一下子想起了那生他養他的父母。
他急急忙忙的出了寺,回到那記憶塵封的……
家。
只是。
人去樓空,不見燕兒停堂前,翹窩頭。
他心急如焚,忙問鄰舍。才得知,此地主人痛失愛子,悲傷成疾,次年雙雙入土。
唐三藏垂頭落淚,他想不明白。
為什麽是這樣!
他回到寺中,問寺廟老和尚,為什麽好好的,父母會悲傷而死。
“是苦啊。”老和尚說道。“這俗世便如苦海,有太多的悲歡離合,有太多的不如意事。世人愚昧,身陷其中。唯有取得我大乘佛法,才能讓世人開化,脫離苦海。”
他問:“大乘佛法在何處?”
老和尚說:“大乘佛法在西方極樂世界,那裡沒有悲,沒有痛,沒有憂,所有人,無憂無慮,快樂的生活。”
他向住了。
他將這段話深深記住,並即刻動身,前往西方極樂淨土。
這一去,就是十世十生。
他變作苦行僧,一心向佛,踏上前往西方,求取大乘佛經的路。
他跋山涉水,披星戴月,歷經千辛萬苦。
他終於,靠著雙腿走出東土,進入西方,來到佛祖的地盤。
茫茫山河,漫漫路途,唯有佛經伴他。他也不覺得枯燥,因為,經書上說的:“不貪不殺,養氣潛靈,雖無上真,人人固壽的西方極樂淨土,已經踏在腳下。
只是。
他看著眼前一望無際的大河,一時間愁眉苦臉,不知如何是好。
唐三藏看著他,就和上一段記憶一樣。
他再次來到這八百裡流沙河,又遇上了那個赤發藍臉的水妖。
也就是魔尊口中的卷簾大將。
他癱倒在地上,捂住雙目。
只聽一聲。
“吼~”
然後,他死了。
依舊被那個赤發藍臉的妖怪吃了。
唐三藏盤坐在地上,渾身顫抖的看著一段又一段記憶。
第三世,他再次化為取經僧人。
也又遇上了那個吃人的妖怪,當然,他也毫無例外,身死道消。
第四次,第五次……第九次。
每一次。
他都歷經千辛萬苦,獨自跋山涉水,來到流沙河。
每一次。
他都被那個赤發藍臉的妖怪吃掉。
一次次下來,在他最後一次見到那個赤發藍臉妖怪時。
妖怪脖子上,已經掛上了八顆熟悉又莫生的骷髏頭。
唐三藏淚流滿面,再也坐不住,痛哭流涕。
那個九世不悔的取經人是自己,那妖怪脖子上的骷髏頭,也都是他的人頭。
恐怕這一世過後,那個妖怪脖子上,應該就如之前看到的,九顆骷髏頭了。
他睜開眼睛,眸中一片水霧。
看著這雲海翻騰,大日升空,感受著這冬風拂來,暖陽溫熱,唐三藏抬起頭,看到了魔尊。
便聽到魔尊說。
“對於你九世為僧,世世向西而死,你可有什麽想法?”
敖玉解開唐三藏的封口術。
他怔了怔。
望向敖玉,他頭次提問:“這九世,可都是貧僧嗎?”
敖玉答:“是。”
唐三藏皺眉怒目,渾身顫抖,他聲嘶力竭,直接咆哮出。
“難道我就一世都沒能,好好的為自己而活嗎?”
他哭泣著,哀嚎著,像個可憐的孩子。
嗯?
聽到唐三藏這一句話,敖玉也是愣住。
他看向唐三藏,反問道:“你怎麽就不是這麽想,是因為你心中有佛,世世崇佛呢?”
“我……”唐三藏不知道該怎麽說。
敖玉一笑,道:“所以,什麽是佛?”
“佛祖常說,人人都是佛,覺悟自成佛。但這種思想上的佛,已經被他偷換成他自己才是佛。”
“你信奉他佛,何不信奉自己的佛呢?”敖玉繼續說道。
“你不是說要普渡眾生嗎?這世上,有太多的人無金錢治病而死,有太多的人身患疑難雜症而死,有太多的人飽受流離之苦,有太多的人被異族殺死。有太多的人無法讀書……”
“這些,你有沒有想過去拯救?拯救他們你需要有什麽,你會醫術嗎?你有金錢嗎?你有幾棟樓閣?你有強兵勁旅嗎?你會四書五經,論語史記,會春秋戰國嗎?”
唐三藏聽著敖玉的話,頓時似被雷劈了一般,他閉上眼,雙手抱住頭,臉上的表情很是痛苦。
“你都沒有,也都不會是吧?所以,你拿什麽來普渡世人,靠佛經嗎?”
若是以往,唐三藏肯定答:是。
但現在,他不敢。
見他沒有說話,敖玉見狀,也不理他,直接身化巨龍, 入雲海翻騰。
“天道在上,今我敖玉,妖界魔尊,開建大秦帝國!現於黑河定都,凡入我國中,必受我庇佑,不受侵害!”
他吼通三界,九州四海。
那洪亮的聲音,傳遍整個地仙界,無神不知,無妖不知。
霎時間,整個世界,都開始沸騰起來!
積雷山。
那頭頂彎月,赤裸上身,摟著一位絕美佳人的牛頭壯漢聽罷,狂笑幾聲。
他冷哼一聲,朝美人說道:“這魔尊可真是個狂妄的家夥,竟然敢與天庭對抗,建議妖精國度。”
“真是不知死活。”
他譏笑著,端起酒杯就是一陣痛飲。
正喝著,卻發現美人離開了他懷抱。
只見美人柳眉翹起,明眸怒睛,嬌喝道:“你就是個懦夫,滾,滾出老娘的房間。”
“美人,你……”
牛頭大漢不明白。
只聽美人說道:“魔尊大王重情重義,為赴凡人妻子婚約,殺出血路,勇戰十萬天兵天將,你敢嗎?”
“魔尊大王心系妖族,創文字,習教化,讓這許多妖精,開始學習正統法術,文明禮義。你能嗎?你不能!你明明也是個腹有墨水,家有藏書的大妖,你卻不肯傳授屬下,你這自私自利的家夥,老娘當初瞎了眼才看上你。”
美人拔出劍,一抖身,披上軟甲。
“為我妖族出力,何懼之有,我一女兒身,也是可以上戰場的!”
說罷,即化作白光,消失不見。
徒留牛頭壯漢呆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