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寶駒推著張木製的輪椅排在長長的進城隊伍中。輪椅上坐著一位年老的僧人。他身上披著件僧袍，只露出一個光溜溜的腦袋，似睡非睡地靠在椅背上。

　　祝寶駒緩緩推著慈延走在長長的隊列中。今天的漢中城分外擁擠，玉軸相接的商隊，背刀挎劍的人群，在高大的城門下蔓延出去，通向城外田壟的另一邊。

　　今天的城門兵卒分外友好，入城的應繳的稅款被一概拒絕了。人們詫異於這些兵卒的良心發現，卻在這些兵卒的示意下，看見了正在交割金銀的一夥人。

　　這些人核算著進城的人數，每達到一定數量，就會遞給守城的兵卒一筆遠超稅款的銀錢，然後又在手上的帳簿頭做上記號。而他們的身旁立著一塊木牌，上面貼著告示。不過識字的人畢竟不是多數，因此在告示旁邊還有一個負責宣告的人手。

　　“今日黎家大壽，遠來是客，門市關稅，一應由黎家買帳。”這人向著進城的人群高聲宣讀著。人群嘖嘖稱奇，一場壽宴，竟然有這樣闊氣的手筆，實在是令人驚訝。

　　慈延半闔著眼，任由祝寶駒推著進了城。他問祝寶駒:“這大赦天下，免稅三年一樣的動靜，文昌號的排場可真大。其志不小吧?”

　　“行將就木的老人，被兒孫推著出來唱主角，哪裡有什麽氣派可言?”祝寶駒悠閑地推著慈延，有一搭沒一搭地答道，“君子之澤，五世而斬。何況庸碌之輩。”

　　慈延沒了興致，直挺挺地坐在輪椅上，不再說話。

　　祝寶駒推著慈延向城市的最高處靠攏。一座三層高的大木樓。太陽已經半搭在地平線上，掃出高樓黑厚的影子。這影子同行人的連成一片，從高處看去，像是漢中城的一塊黑斑。

　　燈初上，喧嘩的高樓終於來到了二人的面前。樓上懸掛著中天樓的巨大木匾，兩側翹起飛簷，蹲坐著鎮凶招福的簷獸，睥睨著往來的人流。中天樓的兩側掛著兩塊豎匾:雲移碧海三山近，月破中天九陌開。

　　祝寶駒見了笑道:“這樓的老板倒是個妙人。”

　　慈延含笑:“追樂事，惜多才。車聲遙聽走晴雷。十年夢斷鈞天奏，猶記流霞醉後杯。”

　　“這詞拿來做聯，有些意思。”

　　門口的迎客禮貌地迎上兩位老人。“可是慈延禪師和祝老英雄當面?”他受過文昌號的培訓，祝寶駒的形貌自是不難辨認。至於慈延的身份，在二人進城時，就已經傳到了文昌號的耳朵裡。

　　祝寶駒和慈延都點點頭，算是認了身份。祝寶駒開口道:“老夫與慈延禪師是知交好友，受黎大公子之邀，前來祝壽。”於是這迎客禮貌地將二人領入樓內，四個壯漢架著輪椅，一路抬上了三樓。

　　“獨臂神拳祝寶駒，禪林寺慈延方丈，前來賀壽……”聲音不大，卻讓樓內的酒客紛紛側目。無他，祝寶駒名號在西南可以說是響得不能再響，而禪林寺久不履江湖，人們也好奇這一寺之主的模樣。

　　三樓是要安靜許多。這是一間富麗堂皇的大廳，雕梁畫棟，金碧輝煌。顯然是剛剛做過修葺。

　　中間最大的圓桌上，正坐著一位寬袍大袖的老人。他又瘦又小，一張臉上擠滿了皺紋，兩隻手像是兩隻雞爪一樣佝僂著。他小心翼翼地舉起酒杯，用嘴小口抿著。坐在他一旁的是一位豔麗的女人。她看見上樓來的慈延和祝寶駒，禮貌地一笑，然後輕輕推了推老人的肩膀，示意他有人來了。

　　給人祝壽哪裡有壽星先來問候的道理，

於是祝寶駒推著慈延上前見禮。　　“暌違多年，今日再見，黎先生身體依然硬朗。”祝寶駒論年紀比這位黎老先生要小上不少，因此並不敢拿喬。

　　“唉，老頭子不過在世上多活一些日子，俗務纏身，並沒什麽值得驕傲的。倒是兩位閑雲野鶴，叫我羨慕的緊呐。”黎老爺子顫巍巍地由著女人攙扶起來，也向兩人回禮，“早就耳聞禪林寺是佛門聖地。老頭子一生最是禮敬佛祖，今日有幸得見法師，實在三生有幸。”

　　慈延微笑著點頭，似乎動起來極不方便:“阿彌陀佛，老居士客氣。佛度有緣，在家出家，其實本無差別，見與不見，又有何妨?”

　　慈延這一副高僧作派，倒叫這老人刮目相看，他又指著一旁的女子介紹道:“這是小女月虹，我年老力衰，全靠我這女兒照顧了。”

　　黎月虹也上前一一拜見，然後禮請二位貴客入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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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約盞茶功夫，三樓的三張桌子就坐滿了。主桌由黎月虹陪著黎老爺子安坐，左手邊空著一個位置，顯然是留個他給黎家大公子，黎鳳材的。傳聞黎老爺老來得子，年近花甲才添了一雙兒女，偏老婆也在生產之後不久去世。自從愛妻死後，黎老爺子立誓不娶，吃齋念佛，為兒女祈福。

　　主桌除了三人之外，下手還空著一張椅子。另一邊坐著一位峨冠博帶的中年人。剩下座上的幾位官吏，都以這人馬首是瞻。

　　西面的側桌上坐滿了江湖人物。祝寶駒他們也在這一桌。6彭興遠一行人和靈蛇幫的一乾人等坐在了一起。互相都鐵著臉，沒有什麽好臉色。倒是池文忠神色如常，還頻頻向坐在其間的高天王敬酒，似乎並不在意緊張的局面。

　　祝寶駒心裡暗暗好笑，這三樓的座離著壽星公最近，偏偏坐著兩家鬧不好就得翻臉動手的仇敵。哪裡有這樣的安排?

　　至於另一桌，坐的是黎家的親信掌櫃，這些人分管文昌號的各個分號，是文昌號整個構架中的重要人物，因此單列一桌。

　　忽然，樓下一聲呼號:黎大公子到。

　　隨著樓下一陣桌椅板凳的挪動之聲。緊接著是一堆祝賀和溢美之詞。在一片恭維聲之中，黎大公子踏上了三樓。

　　黎鳳材的第一件事就是向自己的父親見禮。這一禮不可謂不隆重。他在桌前跪下，眾人除了黎老爺子以外，通通站起。誰也不敢受這一禮。

　　黎鳳材三跪九叩，倒讓眾人有些驚疑不定。

　　“請父親贖罪，孩兒俗務纏身，耽誤了父親的大壽。祝父親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原來黎大公子是為了請罪而來。眾人打蛇隨棍上，也一道祝賀黎老爺子的壽誕，一時間“福如東海，壽比南山”的祝福聲不絕於耳。

　　祝寶駒默默聽著，也舉杯遙遙祝賀。不由感歎道這黎大公子在文昌號的威勢之盛。這些分號的掌櫃不見了他，頗有食不甘味的勁頭了。恍然間這場壽宴的主角，似乎是這位黎大公子。

　　黎老爺子笑著接受了眾人的恭賀，然後又讓下人替自己扶起黎鳳材，這才繼續坐下品自己的美酒去了。似乎對黎鳳材的行為並不在意。

　　黎鳳材的到來預示著宴席的開始。一道道美味佳肴端上桌來。行動不便的慈延和尚甚至還專門配了使女來伺候，吃的更是單獨的素齋。

　　邊吃邊聊，氣氛變得不那麽緊張。薛嗣問起了方平的下落， 祝寶駒隻推說走散了。礙於父親在場，又有這麽多外人當面，薛嗣也不好多問，隻悶頭吃他的美食。

　　酒宴的氣氛熱烈起來，祝寶駒看到一個下人跑到黎鳳材身邊耳語幾句，黎鳳材點點頭，於是底下人端上一個盒子來。

　　下人向眾人宣布道:“少林寺的智遠禪師因故不能來此，特送上親手抄就的《金剛經》作為賀禮！”

　　這禮物雖不貴重，但高僧的手抄經卷，正是禮佛的黎老爺子的最愛。一時間賓主盡歡。眾人都恭喜起黎老爺子得了這麽件寶貝。黎老爺子面上含笑，囑咐女兒收下了這禮物。

　　既然已經開了頭，那獻寶的各色人物自然粉墨登場。

　　文昌號的掌櫃們請出一尊一人高，黃玉雕成的觀音像。這佛像通體明黃，色澤光潤，雅而不俗。手上的楊枝更是雕琢得纖毫畢現。

　　黎老爺子一邊感謝這些人對文昌號的貢獻，一邊囑咐女兒收下了這麽件寶貝。

　　鴻運鏢的人也趕忙獻上自家的賀禮。一副數丈長的橫軸緩緩拉開。上面是百尊情態各異，大小不一的佛陀。這麽大篇幅的一幅蜀繡，不知道得多少織工沒日沒夜的苦乾。

　　黎老爺子自然也是喜歡的，又把這幅《百佛圖》給了女兒保管。

　　靈蛇幫的人雖然和文昌號手下的鴻運鏢並不如何對付，但上門賀壽總還是帶了賀禮的。

　　下人們端上一個卷軸，一左一右從兩邊拉開，抖出銀鉤鐵畫的四個字——息跡靜處。

　　其字風神骨氣，如墨龍盤紙，直欲破空，又下落小款:膠東池文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