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從房間門口曬進,前行幾步後卻有如遇到無法抵抗的敵人般退走。
照射著牆壁的燈光在失去日光這一強援後隻得孤軍作戰。
它微暖的色調過於勢單力薄,無力掩蓋房間中冷清的氣氛,更不可能讓廣叔死灰色的臉容重現紅潤。
是的,廣叔死了。
茱莉亞督察當日留下的突擊隊在經過兩小時的掃蕩後,在潛影礦場第18號的檢測室後不遠處找到廣叔。
他的血在那個時候已經冷卻了。
有如現在,七天之後,路奧火葬場.第三火葬室的空蕩帶來的感受一般。
第三火葬室的座位最多可以容納一百人,現在有人坐在上面的椅子,卻只有三張。
看著這稀少的人數,原本準備到講台上引導火葬儀式的司儀直接走到凡登面前,問道:“請問...是容廣的家人朋友嗎?”
凡登張開略帶失焦的眼睛,用有點茫然的聲線回應道:“算...算是吧?”
司儀問道:“請問你知道他還有別的家人會來嗎?”
凡登搖了搖頭,看向了旁邊的老摩。
老摩想了想,然後又用食指微微的在身旁虛點。
在司儀覺得老摩隔著眼鏡看自己的時間有點太久,讓他覺得不舒服的時候,老摩搖了搖頭,然後轉開了視線。
松了口氣的司儀續說道:“每一節的火葬儀式可以使用這個場地15分鍾,如果不需要主持儀式的話,也可以隻跟先人相處最後的時間,然後在最後三分鍾親自按下按鍵送他的最後一程。”
司儀一邊說,一邊指向了講台後方,陶坯黃色牆磚上的一顆按鈕。
順著司儀手指看向按鈕的凡登神情還是有點呆滯,最後還是老摩點了點頭,示意司儀到時候再回來。
看著凡登還無法接受現實,老摩決定幫他一把。
老摩拍了拍凡登的肩頭,帶著他離開座位,走到前方牆壁前。
牆壁上有一個類似壁爐大小的開口,與之相連的地上設有軌道,軌道之上是一副橡木材質的棺槨。
凡登在走到棺槨前方後終於仿佛從夢中驚醒,他的手指在橡木的直紋上摩挲,指腹一次次滑過的木髓線突起讓凡登漸漸的回到當下,不再被房間喇叭播放的輕柔曲調帶著情緒。
繞著棺木走了半圈,凡登從右側的按鈕區域走到了左側的遺物桌。
遺物桌上有半顆礦石、一個裝有土黃色球體的玻璃箱,以及一本夾著書簽的日記。
略過已經見過的礦石與玻璃箱,凡登略帶好奇的的碰觸這本第一次看見的日記。
在聯邦進入虛擬網絡及晶力科技時代後,現在很少人用紙質的日記,大多數人都在虛擬網絡上記事,因此紙本的日記並不常見。
從外觀上看,可以看出持有人經常翻動它,導致書脊上出現皺褶。
凡登小心翼翼的打開勃艮第酒紅色的封面,迎面而來的是淡淡古舊紙張發出的輕微香草味,以及廣叔扭曲的字體。
他的手寫字體絕對稱不上好看,連同前半本日記上所記載的事件,都讓正在閱讀的凡登產生與壓榨、黑暗、勞役、無眠相關的情緒與概念。
直到夾著書簽的一頁。
令凡登意外的是,這一頁所記載的並不是日記的最後一篇,反而是一篇約四年前的記錄。
與先前的日志相比,這篇的字體雖然同樣醜陋,但它們在橫線上的步調卻似乎更為輕快,一路在一行行的直線上慢跑。
凡登從日記的內容找出了這種感覺的原因。
這與夾住的書簽有關。
這枚書簽原來是凡登製作的,四年前的凡登剛開始接受聯邦在虛擬網絡上的少年教育,偶然之下選擇了一科沒什麽孩子選修的課程,接觸到與製作小玩意相關的課程。
第一款小玩意自然是做了給老摩,第二款則是做了給廣叔。
這枚書簽唯一的用處是吸收空氣中的微量火元素,然後充當一個小小的看書燈。
雖然市場上同樣書簽的售價僅是十塊聯邦幣,與一份早餐差不多,但收到這份手工製作禮物的廣叔卻感到了強烈的高興情緒。
“...這感覺是什麽...?好像比壓榨了50個員工要好...”日記上寫道。
在凡登看到這一句的時候,他原本穩定的手卻是無法控制般的抖動了起來。
壓製住手的顫抖,凡登繼續翻了下去。
在之後的日志中,廣叔的字跡似乎漸漸的不再扭曲,反而是慢慢的變得圓潤。
最後一篇日記則是七天前的,這也是他出事前的一天。
“算著算著,小凡登似乎快要攢夠錢去那一家學院了呢,不知道他學成之後能造出什麽樣的晶片呢?不知道他會不會...送我一張呢...有點懷念啊,那個笑著跳著,大力的抱著我的小凡登,他好像有兩年都沒有這樣抱著我了吧...是因為被他發現我罵員工了嗎...不過他好像沒發現我第二天去給員工道歉了的說...”
閱讀至此,凡登實在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抱著棺木哭了起來。
*
片刻後,司儀在這一節要完結前三分鍾準時回到房間內。
在他的注視下,凡登的手指在按扭上停住了。
真的要按嗎?
按下去的話...廣叔最後的存在證明就要灰飛煙滅了。
不...他的存在證明...
是我...我作為生者的記憶,才是真正的、最後的最後。
想到這裏的凡登最終還是按下了那一個按鈕。
按鈕按到底的彈簧反饋、棺木在軌道上移動的哢哢聲、“壁爐”後隱約能聽見的燃燒聲音, 都讓凡登感覺十分不真實。
讓他覺得真實的,卻好像是一些幻覺,一些廣叔在不同情況下的面貌。
一開始無情的廣叔、收到禮物大笑的廣叔、責罵員工的廣叔、溫暖的廣叔...
一切的一切都像是漩渦一般絞著凡登的內心,讓他感到呼吸似乎有點困難。
此時,一隻溫暖的手在他的背後拍了一拍。
所有的幻覺都煙消雲散。
廣叔的物理存在,也在火元素之中逐漸變成一堆骨灰。
凝視著這個過程的凡登,用低沉的聲音、半帶希望、半帶失望的問道:“那個凶手呢?”
老摩瞄了一眼一直坐在後方的茱莉亞,她硬著頭皮的走上前來說道:“執行者D25號逃走了,似乎是趁當時在場的警察一時疏忽...但他們成功阻止了D25救走D24...”
“哈哈哈...”凡登還沒有聽完茱莉亞的解釋,卻已經笑了起來:“太好了,這樣我之後就有機會能親手的,把他...”
他一邊說著,一邊把拳頭緊握起來。
老摩沒有說什麽阻止凡登,反而說道:“很好,有仇必報才是個男子漢,但也不要忘記了,君子報仇,十年未晚。”
他凝重而堅定的繼續說道:“所以我接下來一段時間,可能沒有辦法再陪伴你了。”
在凡登急速的轉頭盯著他時,老摩繼續說道:“過了十年,你長大了,有一點自保的能力了,而我負責看守亞瑟的任務也結束了,也該是時候回首都述職,然後做一些想做很久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