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子,原子在嗎?那男人喊了幾聲不見有人答應,正想轉身時看到了這邊院兒門後面,露著半個腦袋的梅子。
你好。男人走過來,點頭微笑地打招呼道:請問,原子還住在這裡嗎?
原子?梅子心裡震了一下,脫口而出:她死了。
男人陡然一驚,忽地伸手攥著梅子的肩膀說:你說什麽?她……
梅子啊了聲,男人連忙放開手,很歉意地問:她,真的死了?
梅子點點頭,亮晶晶的眼神看著那男人,問道:你是那個男人麽?
嗯?他愣了一下。
梅子繼續說道:原子就是為了他才死的。
此言一出,男人的臉色立刻煞白:你,怎麽知道的。
梅子堅信眼前的人就是那個男人,於是說:原子為了他還下跪求人呢。
男人瞬時明白了,他向院子裡張望了一下說:她,怎麽死的?
梅子瞧瞧周圍,小聲地歎了口氣,說:其實,我也很想她。她是被日本人害死的,死的很慘,大娘親眼看見她被拖去遊街,後面還跟著狼狗。
男人聞言登時全身一抖,眼中湧出淚光,他鼻子酸楚緊咬牙關,很久才顫著嘴唇說了句:謝謝你。
然後直起身子,失魂落魄地走了。
梅子靜靜地立在那裡,一直望著他出了二進院,消失在大門外。
梅子。母親聞聲出來院子裡,問道:跟誰說話呢?
梅子悵然若失地轉過身,慢慢走回去,答道:是那個男人。來找原子的。
白葉詫異地皺皺眉:原子?哪個男人?
梅子說:就是,原子說的那個男人啊。他好像很傷心。
白葉想了一下,反應過來說:噢。他不是走了麽,怎麽還明目張膽的回來了?
梅子耷拉著腦袋,心裡不知為何不高興了。
母親沒有再說什麽,回屋去了。梅子依舊坐在花壇邊上,開始胡思亂想。
她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麽會突然不高興,或許是因為原子?又或許是因為那個男人,可能在她的朦朧意識中,逃跑了的男人讓原子慘死,本身就不道德了。
道德是什麽梅子不清楚,當然,她更不知道道德,是超我對自我的審評標準。現在的她,唯一明白的是人們之間的感情可以深到為另一個人去死。
那男人後來還來過麽?北邪問道。
沒有了。奶奶搖頭道:再也沒見過。後來,我大說他見過一次,在局長家裡。他們相互笑了笑,卻沒說什麽,只是在離開時,那人忽然朝我大鞠了一躬,然後坐車走了。
那別人就沒問為什麽?北邪奇怪道。
那個時候,都是一鍋粥,很複雜。或許局長都知道呢。奶奶幽幽地說。
北邪想了想,的確。在那個年代,誰又能保證什麽,斷定什麽呢,一切都充滿巨大的不確定性。
母親的身體時好時壞,這令梅子擔憂不已。她總想知道為什麽忽然這樣,可母親很篤定地說她是看到血盆大口被嚇破了膽。
而外婆卻經常歎氣,不止一次地對梅子說,母親是姥爺從綿山求回來的,這次怕是逃不過,娘娘要收走了。
她不斷的重複,以至於綿山成了梅子的向往和心結,甚至也成了北邪的未竟之願。
那個特殊時期的艱苦卓絕似乎從未光臨小院兒,卻又不曾放過,最洶湧的暗流往往隱藏在最平淡的波瀾不驚之下。
梅子又長了一歲,理解力和通悟力與日俱增。
她已經可以從大人們的談話中了解到更深層的含義。 楊老師行色匆匆地來過幾次,每次都是來給白葉探脈的。梅子注意到他隱秘在眉頭的無奈和不解。
有一次她跟在楊老師後面,一直走到二進院門,才開口問:楊老師,我媽能好麽?
楊老師早已知道她的心思,和藹地摸了摸她的頭說:放心吧。
梅子又問了一句:我媽能好麽?
楊老師看著她純真的眼神,不知應該怎麽說,索性什麽也不說便走了。
梅子在他轉身的那一刻,看到他眼中隱約的晶瑩光亮,心知不好卻不想承認。她一口氣跑回去,罕見地在外婆的神堂前面恭恭敬敬上了一炷香,念念有詞地拜起來。
外婆在裡屋輕輕歎了口氣。梅子進去問道:外婆,你說神仙聽得到人說話麽?
聽得到。外婆回道。
那,也能聽到我的禱告?梅子接著問。
能。外婆點點頭:放心吧,你媽會好起來的。她可是綿山九天娘娘的大弟子。
真的麽?梅子一下子好奇道。
可不是麽。要不然那麽聰明靈巧。外婆堅定地說。
梅子半信半疑:這麽說神仙老虎狗是真的?
那。外婆頓時語塞,竟不知怎麽回答。
請問是白葉家麽?一個男人的聲音喊道。
梅子跑到窗口去瞧,只見門口站著一個人,似曾相識。
外婆也走過來,說:這不是局長家裡的什麽官麽?
喔,是董副官。梅子一下想起來。
誰呀?白葉從上屋出來,看到來人很是意外:董硯君?
董硯君笑起來說:正好路過,進來看看你。
快來,進屋裡。白葉很高興的把他迎到下屋。
進來以後,外婆和他互相打了招呼。
董硯君看著白葉說:白葉,你臉色有些差啊。
白葉不自覺地摸了摸臉:是吧。這些天不太舒服。
董硯君說:我就是聽楊老師說,才過來看你的。
白葉一怔:我這小毛病,你們都知道了?
董硯君笑了下,說:那倒沒有,是我問起來,楊老師很是擔憂。於是我想著過來看看,有沒有什麽辦法讓你盡快好起來。
梅子一聽很是歡喜:你有辦法?
董硯君搖搖頭:我不確定。不過倒是有些歪辦法。
白葉沒有說話,給董硯君倒了一杯茶。
什麽歪辦法?外婆也想知道。
董硯君看著炕桌上的符紙畫筆,也沒有說話,他找了一張空白符紙,拿起筆來畫了一個奇怪的圖案。
外婆瞧著,顯然沒有見過:這是?
白葉詫異起來,她看了看董硯君,心想他怎麽會畫這個。難道那人不是楊老師?
梅子對這個圖案熟悉的很,她看見母親一閃而逝的驚訝,立刻堅定了想法。於是說:這不是墨鏡先生畫的麽?
董硯君不言語,又畫了一張,才說:你看,這是真正的祝由。
外婆這回看懂了:這不是祛病延年咒麽?
董硯君溫和的笑著:老人家識貨。
白葉淡淡地說:這些東西不過是尋求心裡安慰罷了。真管用的話也就不用郎中開藥了。
董硯君點點頭:不錯,我的歪主意正是心裡安慰。
喔?白葉思想一下,瞬間明白過來:我懂了。
媽,懂什麽了?梅子和外婆對視一下,問道。
白葉釋然一笑:董副官呀,是說即使我死了,也不用擔心,有人關照你們。
話音剛落,梅子的眼淚奪眶而出:媽你死不了。
董硯君見狀,略微尷尬地咳了一聲:這話讓我難堪啊。
白葉伸手擦了擦梅子的眼淚說:放心吧,媽說笑的。
她又對董硯君說:你要說的話我已經懂了。如果真有那麽一天,還真得勞煩你。
她說的越是風輕雲淡,董硯君聽得越是驚心動魄,他輕輕一歎,站起來說:放心吧。我會的。
白葉望著他堅韌目光中閃現的深情厚誼,不由得眼圈微紅,話到嘴邊卻什麽也沒說。
董硯君看了她幾秒,又轉頭看了看外婆和梅子,點點頭出去了。
白葉將他送到門口,梅子透過玻璃窗看到董硯君站在那裡定了片刻,才不舍的轉頭走掉。
你說,董硯君到底是什麽人?外婆疑惑不定地問。
白葉坐下來說:也是看雪的人。
看雪?外婆不懂了。
梅子的情緒此時已經舒緩下來,接口說:就是一起看雪的,和墨鏡先生一樣。
喔。外婆明白過來:那到底誰是墨鏡兒。
白葉不知在想著什麽,幽幽地說:都是。
梅子仔細地看了會那兩張符紙,然後習慣性地往炕灶裡一扔,卻瞬間想起來此時已經快入夏,根本沒有生火,連忙伸手掏出來:哎呀,我倒忘了,還是去灶房吧。
白葉看著她瘦小的背影奔向灶房,欣慰地說:梅子長大了。
外婆附和道:可不是麽,有苗不愁長。
白葉嗯了聲。正要起身,忽然覺得眼前金星直冒,險些暈倒。
外婆嚇了一跳,急忙扶住:可別嚇我啊,葉兒。
白葉緩了緩神,擺擺手:沒事,這些天活做多了。我歇會兒去。說著慢慢地走出去,回了上屋。
外婆偷偷抹了一把淚,自言自語道:這可怎辦呢。
王新基這些天比往常都回來的早。回家第一件事便是看白葉的精神狀況。今天也一樣,外婆將白天的事說了一遍。
他凝神沉思了片刻:好的,我知道了。董副官會畫符的事誰也不能說。
外婆點點頭:放心吧。
王新基上屋看了看梅子和福生,此刻梅子已經睡熟,正說著夢話:媽,你是神仙麽?
王新基被逗得一笑。給她倆蓋好被子便回去自己屋子。
白葉並沒有睡著, 她靠著被垛,見王新基進來,便說:董硯君也是你們的人。
王新基說:是啊,這麽長時間,真是有功夫。我看這次若不是你病了,他是不會暴露的。
其實楊老師和你不是早就懷疑了麽?白葉說。
疑似和確定看起來很像,卻差之千裡啊。王新基伸展了一下身體,上了炕靠在白葉旁邊說道。
那他為什麽要自己暴露呢?白葉似乎有些明知故問。
王新基噗嗤一笑:我媳婦招人疼唄。
白葉嗔了他一眼:盡瞎說。董副官不是魯莽的人,他必定是有所表達。
王新基點點頭:他是一個謹慎的人。他突然轉了話題說:媳婦啊,這些年真的辛苦你了。裡裡外外的。
他也是個不善表達的人,話說出一半,竟不知道怎麽說了。
白葉點點他的額頭說:齊頭並進,比翼雙飛都不會說。學問都還給楊老師了?
王新基哈哈樂道:現成的楊老師,還真是。
對了,有件事得告訴你。他笑了幾聲,正色道。
白葉見他嚴肅起來,立刻問道:出什麽事了。
王新基猛地直起身子,白葉以為他要幹什麽,卻見他端端正正敬了一個禮,說道:親愛的白葉同志,我代表組織感謝你一直以來的付出和辛苦。由於你的努力,以及和你一樣努力著的同志們,我們的前線才能源源不斷得到補給。特此對你進行褒獎和由衷感謝。辛苦了。
白葉愣了半天,忽然笑起來,笑著笑著竟笑出眼淚,王新基也一起笑,兩個人又哭又笑地擁抱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