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張夫人要走了。小男孩了炕,戀戀不舍地一步三回頭。
梅子眼睛盯著書,心裡卻在打鼓。直聽到他們出了院子,這才朝著院門兒張望起來。
午飯剛過,王大娘急衝衝地跑來家裡,一進屋便哀歎:唉,白葉兒,怎活,怎活嘛。
白葉立刻問:怎麽了?
又要強化治安,村子進不去了。郊區人家藏起來的菜也被搶光了。賣啥啊,怎活嘛。王大娘一臉愁容。
白葉歎口氣說:好過的時節難熬的日月。
王大娘頹然說道:光靠炸油糕,那幾個錢還不夠黑褂子漢奸過來搶的。
白葉默然無語。
王大娘又說:怎辦嘞。街上鋪子剛開就要收保護費,擺攤的更別說了。
白葉問:誰收。
鬼子,漢奸,警察。王大娘一口氣說道。
白葉張了張嘴,竟不知說什麽。
梅子挪過來,偎依著王大娘:大娘,啥叫保護費。
福生也咿咿呀呀跑過來靠著她。
搶錢唄。王大娘摟摟福生,又摸著梅子的頭髮,表情木然起來。
梅子不解地望著王大娘。
白葉低頭趕繡活,過了一會才開口:好過歹過,總得過。要不,找個洗衣服的活?
王大娘長籲一口氣:洗衣服……
白葉嗯道:縫縫補補,洗洗衣服,也能補貼些。你說呢。
王大娘問:也行。葉兒有門路?
白葉搖搖頭:我試著問問張夫人。反正問問也缺不了啥。
王大娘想了想,不知白葉說的是誰:張夫人?
正說著,楊老師悄聲無息進了屋:哪個張夫人。
屋裡三個人被嚇一跳。
梅子說:楊老師,你走路怎麽沒聲音啊?
楊老師看著她們笑了:誰說呢,我還隔著窗戶和老婆子打了個招呼呢。
王大娘無奈地一笑:唉,飯都吃不上了,可不是正想辦法呢。
白葉接口說:楊老師下午去局長家,不如您給打探打探?張夫人對您尊敬著呢。
打探什麽?楊老師問。
問問能不能向太太們招攬些衣服縫補的活計。白葉回道。
楊老師想了想:這可以。要不王大娘一起去吧。順便看看有沒有別的活兒。
王大娘有些踟躕:這個,不好吧?我怕人家嫌棄。
誒,咱是出力乾活,靠勞動賺生活的,抬頭挺胸不丟人。楊老師寬慰道。
王大娘看向白葉,白葉點點頭說:這敢情好,省的來回傳話。
楊老師對白葉說:白葉,晚上我再過來一趟。問老婆子點事。
白葉應聲道:好的。
那咱走吧。楊老師說,王大娘急忙跟著一起去了。
梅子望著他們的背影:媽,你說大娘能找到麽?
白葉又飛針走線起來:八九不離十吧。
果然,傍晚時,福生剛睡著,王大娘便高興地報信來了。人還沒進屋,聲音先到:白葉兒。這回有著落了。
她挑簾進來,喜滋滋地說道。一看福生睡著了,趕緊低下嗓門來。
白葉一邊拉亮燈,一邊說:成了吧。
成了。張夫人真爽快,正好她家老媽子忙不過來,讓我每日早晚過去收拾屋裡。還讓她那些姐妹們把縫洗活分給我些。王大娘一臉的恩謝:這都得謝謝楊老師和葉兒。
白葉笑道:和我還謝啥。
王大娘也跟著笑起來:那我就不謝了。明天給孩子們炸油糕吃。
梅子也不客氣:我要豆沙餡的。
成,啥餡都成。王大娘高興地說:那我先回去了。
梅子看見她路過下屋時拐進去,不一會便樂呵呵地出來回家了。
幾乎同時,王大娘出院門,楊老師進院門。他隔著玻璃敲了敲,示意白葉到下屋,梅子急忙下炕跟過去。
外婆的雲母雄黃符已經畫了一半,炕桌上散亂堆著,顧不上折。梅子一進來便手腳麻利地幫起忙來。
只聽楊老師說:我得到準確消息,向善那墓啊,真有可能是王墓。
白葉點點頭:他們也開始了。
楊老師說:有了上次的前車之鑒,他們會更小心。所以這次一定要周密。
白葉說:最近事這麽多,川煙那邊恐怕盯著咱們呢。
楊老師點頭說:不錯,千羽這邊盡量往學堂引。張夫人那邊暫時不妨事。白葉多費心維護。
白葉想起了董硯君,便問:董副官那人,,
楊老師接口說:董硯君這個人目前還不能定性,不過這次確切消息是他有意無意透露的。和宋祖光的信息可以印證。
外婆伸了個懶腰:哎呦,累死我了,那我能做啥。
楊老師一本正經地說:老婆子繼續畫符。別忘了給我也畫一個,畫好做點法。
外婆哈哈一笑:那成,保準靈。萬一碰到僵屍隻吃他們。
楊老師又道:很快就十五了。得加快啊。
白葉說:這兩日正盯著呢。一有消息就行動。
楊老師嗯道。又對外婆說:川煙夫人那日找你去,發現了什麽沒有。
外婆說:沒發現啥。她想求子嗣,讓我幫著迷信迷信。沒想到鬼子比咱還迷信。
楊老師有些意外:子嗣?
外婆點點頭:上次她來就是求子嗣,那會原子還活著。
梅子聞言,想起了原子的兩隻蛾翅膀,忽然感覺怪想她的。
外婆說道:說起來原子真不錯,有時候還會幫咱說話。
楊老師問:後來呢。
後來?外婆疑惑了一下,旋即反應過來:嗨,我又不是送子觀音,瞎白活兒唄。哪知道她還挺信。
楊老師沉思片刻:恐怕,沒那麽簡單。她一直在追查用符紙傳遞信息的人。也許她一直在懷疑你們。包括,新基那邊。
白葉有些恍然:自從入秋以來,一直來往不斷。我也總覺得有些說不上來的奇怪。
楊老師點點頭:見機行事吧。最好想辦法轉移目標。
三人不再說話,梅子將折好的符紙收在一個笸籮裡。
外婆揉揉眼睛說:不成了,剩下的明兒再寫吧。
楊老師坐了一會,看看天色已晚,便要走,剛出門道迎面碰上了王新基,遂又一起去上屋嘀咕半天,這才下來走了。
王新基跑進來吩咐道:最近都眼亮些。街上盤查鋪子呢,魚店沒有要緊事千萬別去。另外有啥不妙,趕緊去教堂找拉爾神父。
就是金胡子?梅子忽然問道。
王新基點點頭:對。
為啥找他。梅子不解地問。
王新基捏了捏她的臉蛋說:到時候就知道了。
還有,娘你這符寫的越清晰越好。萬一有什麽事好可以說清楚。王新基特意囑咐道。
外婆趕緊拿起一張來:你看成不?
王新基笑起來:我哪認識這些。我是說裡面這些鬼啊,雷啊,火啊什麽的。寫的能讓人認出來,對得上書最好。
白葉瞄了眼說:放心吧,符信和這個不一樣。
奶,符咒真的管用?北邪問道。
奶奶推推老花鏡,嚴肅地說:我沒用過啊。
北邪被奶奶的神態逗樂了:那你外婆是怎紅起來的。
嗨,瞎貓碰上死耗子,撞得唄。再加上她那股忽悠勁兒。 奶奶說著說著,自己樂了起來。
內經素問第十三章移精變氣論,言:往石人居禽獸之間,動作以避寒,陰居以避暑,內無眷慕之累,外無伸宦之形,此恬淡之世,邪不能深入也。故毒藥不能治其內,針石不能治其外,故可移精祝由而已。當今之世不然,憂患緣其內,苦形傷其外,又失四時之從,逆寒暑之宜,賊風數至,虛邪朝夕,內至五髒骨髓,外傷空竅肌膚;所以小病必甚,大病必死,故祝由不能已也。
北邪想到此節,心中升起一個念頭:所謂迷信並非什麽怪力亂神,一切源於人心。一念天堂,一念地獄。念頭,思維令人類區別於禽獸,卻漸漸不如禽獸。難怪孔子說子不語怪力亂神,實在不是不能語,而是語之不適其時,不能得其用。
奶奶專注地整理著一堆老照片。北邪逐個看了看,都是姑姑們年輕時候的,無甚意思。於是問道:奶,你相信嗎?
奶奶說:相信啥。
相信祝由,符籙。北邪說道。
奶奶搖搖頭:人心中有信,啥也能成。不是有愚公移山麽?
北邪嘿一聲:還知道愚公移山?
怎麽不知道,主席老人家說的。奶奶嚴肅地回答道。
北邪望著她久經滄桑卻仍白皙的臉,逗她說:奶,愚公移山是寓言故事。
寓言是啥?奶奶不解地問,卻又不等北邪回答便說:反正我信我媽說的,總有人和你一路同行。
奶奶的話總是讓人驚豔,北邪腦海中又浮現出張岱的湖心亭看雪:莫道公子癡,更有癡似公子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