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醒來時,已經躺在了炕上。福生在旁邊睡得很香,窗外黑漆漆的,屋子裡一絲聲響也沒有。
肚子咕嚕嚕直叫,梅子悄悄的起身下了炕,躡手躡腳走到門口,輕輕掀開門簾一看,門道裡沒人,門卻開著。
奇怪,外婆也不在?梅子自言自語地慢慢往出走,剛探頭出門道,就看見供神堂那屋,亮著燈。
她立時松了口氣,趕緊跑過去。門開著,外婆,母親,還有王大娘坐在一起聊著什麽。
外婆第一個看到梅子,招招手讓她進去。
白葉聽見後連忙往灶房走:梅子醒了,餓了吧。等著,媽給你拿吃的去。
梅子點點頭,站到外婆旁邊。只聽王大娘說:那就這麽說定了。
外婆點頭:那成,沒問題。
梅子脫口便問:啥說定了。
王大娘哎呦一聲:鬼女子敢情睡醒了。
白葉端著飯進了來,梅子聞到縷縷米香,一看是碗玉米糊糊和兩個紅面攤餅子。於是,接過來就往嘴裡送。
王大娘打趣著說:呦,逛舞會不管飯啊。看把孩子餓的。
梅子含著一口餅,顧不上說話,隻卜楞卜楞搖著頭。
大家笑了起來。外婆拍拍她說:慢著點。
梅子咽了一大口糊糊,才說:外婆,你還沒說定了啥呢。
白葉嗔睨一眼,說:啥時候也不忘操閑心。
王大娘笑咪咪地故意逗她:定了把你嫁出去。明兒就過來接你過門呢。啊?梅子剛咬著口餅,瞬間被嚇一跳,竟囫圇咽了下去,噎得直嗆咳。外婆急忙幫她拍背:別嚇我女子,早著呢,我女子可要找個好人家。
王大娘本來想逗逗她,結果嗆著她了,有些過意不去,急忙說:你瞧大娘這不長眼,逗你的,別急啊,慢慢吃。
白葉笑了笑說:沒事,一會就好了。
王大娘松了口氣,說:我們啊剛才說明天要去城隍廟進香呢。你去不去梅子。
梅子連喝好幾口粥,拍拍胸脯,使勁咽了一口,才舒緩過來說:去,媽我要去。
白葉嗯了聲:去吧,不過去了不能亂跑。
梅子點點頭。
王大娘看了看外面,說:時候不早了,我也得回去了。明一早來叫你們。你們也別出來了,我順帶關院門。說著便轉身走了。
白葉送她到門口,看著她出去帶好院門,才折回來。
梅子已經吃飽了,想起下午舞會的事,便問:媽,舞會上講話的是日本人吧。他賣的東西為啥人們不願意買,我看著挺好看呢。
白葉一戳她的額頭:就知道你問題多。那人啊,就是川煙夫人的丈夫。
噢。梅子心裡開始對號入座,川煙夫人和川煙,嗯,還挺像一對。比原子好看多了。
川煙啊,真是賴皮。白葉輕聲地說:他啊,把宋老爺送給他的紫檀觀音又拿出來賣,宋老爺不好再買回去,隻好買了飛馬。心裡氣壞了。
為啥不好再買回去?梅子不明白。
白葉應答:比如你送外婆一樣東西,外婆反過來又賣給你,你樂意不?梅子想了想,說:好像不樂意。
外婆噗嗤一笑:還好像。那肯定不樂意。
白葉接著說:所以隻好賣給郭少爺,郭少爺看出問題來了,不樂意買,結果被拉到後台揍了一頓。郭老爺急得,拿了好幾千銀元才了事。東西也不敢拿走。
外婆一翻眼:那豈不是強賣空貨,裡外賺麽。
白葉點點頭:可不是麽,
看到我繡的那衣服,快嚇死了。以為他要強賣給咱們。 外婆歎口氣:老話說伴君如伴虎,如今君是沒有,可來了個小日本。往後啊,他們的活別接了。
白葉搖搖頭:不接也不成,總是小心吧。
外婆唉聲歎氣:怎麽就招惹他們了呀。
白葉跟著歎了口氣:沒辦法,新基乾的活計就是這個啊。娘,你也是,他們再來瞧事可得小心。
外婆使勁點點頭。
梅子聽明白了一大半,悄聲又問:媽,他們不是還給了你小金魚麽。
白葉摸了摸她油亮的頭髮:好拿不好花。且難著呢。梅子,見了他們說話注意著些。
梅子默默點頭,忽然問:媽,日本人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
白葉想了想:就像昨晚那樣,就不是好人。
那什麽樣就是好人。梅子誰問著。
不管哪裡人,都有好人和壞人,你看幫川煙的那個漢奸頭,雖然是中國人,可他幫忙乾壞事,就不是好人。白葉又歎了口氣說。
梅子回憶著:就是那個黑褂子?他就是那天去肉掌櫃家帶狗的人。
白葉喔了聲。又說:梅子,你還小,有些事很複雜。好人裡面會有壞人,壞人裡面也會有好人。關鍵要看他做了什麽,為什麽做。
梅子似懂非懂,想到了宋先生:那送銀鏡子的呢。
你說宋少爺啊,暫時還不能定論,要看他幹什麽。白葉說。
外婆問:哪個宋少爺。
白葉說:宋家公子,私塾讀過幾天書,後來去日本留學。昨天碰到後,說要一起去看楊老師。
外婆搜腸刮肚想了半天,沒想起來是誰。隻好作罷。
白葉站起來準備回屋:如今這年月不太平,咱們都得箍著嘴勒緊腰。
外婆連聲附和:是了是了。唉,風水不由人,全憑一念頭。
梅子反覆嘀咕著:風水不由人?全憑一念頭。
啥意思外婆。她實在想不不明白,忽然高聲說。
甚啥意思?外婆被驚了一下。
風水不由人,啥意思?梅子緊追不舍地問。
風水嘛,風,水,嗨,我也不知道。外婆卡了殼,自己啞然失笑地說。
梅子撅撅嘴:等我問楊老師,他肯定知道。
所以,後來你就睡著了?聽完舞會的回憶,北邪有些意猶未盡地問。
奶奶打了個哈欠說:可不是嘛。當時我也不知道怎麽就睡著了。
那個川煙真夠壞的,他搜刮那麽多錢幹嘛呢?北邪問。
奶奶搖搖頭:這我就不清楚了,不過後來聽我大說,他們用各種名目刮錢,把城裡財主們刮慘了。嗯,還有到處挖墓搜羅古董。
挖墓?北邪又來了興致:挖出過啥來?
多的很,水缸這麽大一甕金元寶都有呢。奶奶被北邪這麽一問,居然也不瞌睡了,陽光透過窗欞打在她比劃大小的手上,似乎也漾出了滿缸的金子。
啊,那發大財了。北邪有些驚異,要知道北方的大水甕,即使是最小的,也有一米四五高,直徑都在七十,八十厘米左右。那麽大一甕金元寶,豈不價值連城。
奶奶比劃了一陣,忽然說:我大說,剛挖出來的時候,金燦燦一甕,挖的人就要去搶,誰知道剛碰到,那金元寶就變成綠油油一缸水,嚇得他們拔腿就跑。
怎麽成了靈異事件?北邪興致漸濃。
誰知奶奶竟撂下不講了,說起了別的事。
舊時,城隍廟是一座城最熱鬧的地方,日日香火不斷。城隍老爺,城隍娘娘靈驗無比,每一座城隍廟都有無數傳說,汾陽城的自然也不例外。
百姓口耳相傳各種版本的神跡,梅子已經在外婆嘴裡聽過很多了,
她望著城隍老爺似笑非笑的臉,心裡演著神仙老虎狗打架的場景,一忽而神仙贏了,一忽而老虎贏了,一忽而神仙老虎聯合起來打狗,忙的不亦樂乎。
梅子,梅子,愣啥神?外婆拽拽她:快走了。
梅子這才看到母親已經上完香,抱著福生和王大娘走了。
祖孫二人出了殿門,廟院裡熱鬧極了。擺攤算命的,賣八卦鏡的,賣紅頭繩的,賣各色吉祥物的,吆喝此起彼伏,人們三五成群地圍聚在攤位前。
母親正陪王大娘在一個測字攤子前坐著。
梅子和外婆走過去看時,帶墨鏡的先生正對王大娘說:你家啊,錢財流油,可就是一條,發不了財。
王大娘奇怪地問:你都說流油了,怎麽還不發不了財。
墨鏡先生嘿嘿一聲:我問你,你家做什麽的?
王大娘脆生生地回應:榨油糕啊。
這不就是流油麽?墨鏡先生隨即接口。
王大娘噢了一聲,反應過來:也是。這年月,能吃飽肚子就不錯了。
誒?這小姑娘有福氣。來來來,讓我瞧瞧。墨鏡先生忽然對梅子
招招手。
梅子回頭看了外婆一眼,外婆點點頭,說:可我沒錢呀。
墨鏡先生擺擺手:誰說要你錢了。有緣眾生,免費結緣。
外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說:敢情你不瞎啊。
墨鏡先生切了一聲:誰說算命就要瞎。來來來,小姑娘我瞧瞧。
梅子近前去,墨鏡先生捏了捏她的胳膊和肩膀:嗯,這姑娘有福氣。天生享福命,只不過,,
不過啥?外婆有些挑釁地問。
只不過嘛,會有些波折,不過不要緊,有貴人相助,能平安度過。再加上這姑娘勤謹,將來不錯的。墨鏡先生搖頭晃腦的說了一通,隨手寫了一張符,很小心地折起來遞給梅子,說:
小女子,這符回去沒人了再打開,記著啊。有人看到就不靈驗了。
接著,他又畫了一張,遞給王大娘也是囑咐沒人再打開。
外婆撇撇嘴,嘟囔一句:關老爺面前耍大刀。
誰料卻被墨鏡先生聽著了,抬頭對她搖一搖手指頭,說:小心,禍從口出。
外婆笑著說:要不我給你看看?
梅子對那福氣,波折什麽的並不感興趣。她好奇的是這張符畫著啥,為何非要沒人了才能看。
她心裡神仙老虎狗的交戰了好一會,最後老虎打勝了,於是躲在外婆身後偷偷打開看了一眼。
啊。 梅子驚了一下,不放心得又看一遍,沒錯,絕不是外婆畫的那種。這符和上次母親燒了的相似得很。她心裡不禁打起鼓來,一邊偷看著墨鏡先生,他還在和外婆打嘴仗,一邊使勁把符攥在手中。
現在告訴母親呢還是回去再說,梅子心裡頗為糾結。最終她想到上次,母親很緊張的說再有紙條之類的,必須先告訴她,而且不能讓外人知道。而且這裡人那麽多,萬一自己看錯了,或者有什麽壞人恐怕不太好。
北邪聽奶奶這麽說,心裡很是佩服墨鏡先生的膽略和奶奶的細心:奶奶那會兒才九歲,雖然還不太懂得危險的真實含義,但必然是隱隱知道那種感覺,一定是有人暗中觀察已久,知道她心細膽大又謹慎。否則也不會三番五次,將這種秘密的東西交給她傳遞。
奶奶打斷了北邪的思緒,又說起來。
她碰了碰母親,悄悄說:娘,咱回吧。
白葉正看著外婆和墨鏡先生鬥嘴,聽梅子這麽一說,才發覺福生枕在肩頭上,已經迷迷糊糊地睡著了。於是趕緊對外婆說:娘,福生睡著了。咱回吧。
外婆一瞅,正好順著台階下,便對墨鏡先生說:真是,孩子睡著了。得了,墨鏡兒,今兒不跟你說了。
墨鏡先生不以為然地拿起桌上的鈴鐺搖了搖:我本是江湖一鈴醫,只因你有緣來解疑,隨施舍渡眾生皆罪,少不得要面授機宜。
白葉聽他唱起來,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梅子隻覺得這墨鏡先生神秘之極,甚至有些可怕,又是紙條又是唱曲的。巴不得趕緊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