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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九十. 準毛腳女婿上門
  一個女生坐在羅布的床上,雙腿重疊交叉,雙手重疊放在膝頭,臉上掛著喜氣洋洋的表情看蹲在床邊的羅布炒菜。一口小炒鍋架在電爐上,芹菜和牛肉絲在鍋裡翻來翻去,香味在宿舍裡漸漸飄散開來。方自歸在旁邊的桌子上切白菜,一束斜斜的陽光正好照在案板上,塵埃在那束明亮的陽光裡四處亂撞。

  這年寒假與往年不同,羅布住在宿舍裡不再孤獨,因為也有幾個來自古代農民起義高發區的室友留校參加江浙滬一帶的招聘會。羅布班裡有個甘肅籍女生也遵循“人往東部走,水往低處流”的新時代原則,這年寒假沒有回家。春節這幾天,各地招聘會也都偃旗息鼓,這女生就到羅布宿舍裡湊熱鬧,承諾吃完飯後她負責洗碗。也是這年寒假宿舍裡格外熱鬧,羅布宿舍裡連炒鍋都有了。

  傳來了敲門聲,羅布停下了翻炒的杓子,問:“誰啊?”

  門外傳來了莞爾的聲音:“方自歸在嗎?”

  這年寒假,雖然一零一室已經不再是方自歸和莞爾甜蜜的兩人世界,因為室內不止住方自歸一個人,莞爾還是隔三差五地來學校探望一下方自歸。莞爾在一零一找不到方自歸,就會到羅布的宿舍找。

  方自歸打開門,看到站在門口的莞爾,心情一下子特別開朗。

  莞爾這次來學校,主要是通知方自歸年初二到她家裡參加家庭聚會。在羅布宿舍裡吃完飯以後,方自歸和莞爾在校園裡散步,莞爾說:“我爸的兄弟姐妹每年年初二都在家裡聚一次。今年有幾個親戚起哄,說果果談戀愛談了這麽久,還從來沒帶男朋友給大家看看,我爸媽就答應讓你來。”

  方自歸找工作不順利,有點兒心虛,可轉念又一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便答應道:“好,我來!”

  莞爾輕聲問:“第一次上門,你有什麽準備?”

  方自歸看著莞爾,決定用反問淡化自己既沒有思想準備,也沒有物質準備的事實,“需要……做什麽準備嗎?”

  “我今天買了包茶葉給你,你來我家的時候再帶來,就說茶葉是你買的。我爸喜歡喝茶。”

  “知道了。”

  “雖然你還是學生,可第一次上門,又當著那麽多親戚的面,空手總不好,簡單點可以的。”

  “嗯。”

  “還有,初二那天要穿精神點。你打算穿什麽衣服?”

  這才是本日的工作重點。前一年寒假方自歸很難忘,因為莞爾突然來到宿舍表演了方自歸以前從來沒見過的脫衣秀。而這次寒假也給方自歸留下了比較深的印象,因為莞爾要求方自歸在宿舍裡現場表演方自歸從來沒做過的穿衣秀。讓方自歸比較別扭的,是當時宿舍裡四個室友都在。寒假中教學樓和圖書館都關門,室友們無處可去。

  方自歸從箱子裡翻出來一件有四個口袋的藍色厚外套,穿上,站直,迎接莞爾的檢閱和室友們看戲的目光。

  “這件衣服是長款的……嗯,顯得你下身短,不行,換一件。”

  方自歸把扔在床邊的咖啡色棉襖穿上,站直,再次迎接莞爾檢閱。

  “這件……感覺好幼稚,不行。”

  方自歸從箱子裡翻出來一件人造纖維面料的黑色棉襖,穿上,站直,繼續迎接莞爾的檢閱和室友們略帶嘲諷的目光。

  “面料檔次太低了。不行。”

  然而方自歸就這幾件厚外套,羽絨服和呢子大衣,是城鎮居民可支配收入才一百五十塊的方自歸所沒有的。

方自歸一臉無奈道:“沒法換了,我就這幾件厚衣服。”  “你不是有一件淺綠色的夾克嗎?拿出來試試。”

  “那是秋天穿的,現在穿太冷了吧。”

  “裡面多穿一件毛衣。”

  方自歸按照莞爾的指示穿戴好,站直,重新迎接莞爾純粹理性批判的目光。

  “哎呀,這件衣服怎麽皺巴巴的啦?”

  方自歸垂頭喪氣,隻感覺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也沒有莞爾這麽嚴謹,“那怎麽辦?”

  “這樣吧,還是穿那件長款的藍外套吧。”

  方自歸如蒙大赦,把淺綠色夾克和一件毛衣脫掉,把長款藍外套穿上。

  “接下來我們看褲子。”

  “啊?!”

  丁丁實在看不下去了,推門走了出去。獸的眼神裡全是好奇,韓不少的眼神裡全是幸災樂禍,國寶的眼神充滿了同情。

  方自歸把冬天所有能穿的幾條褲子全部試了一遍,莞爾才終於批準其中的一條黑色長褲。可是,方自歸唯二的兩隻皮鞋看起來非常滄桑,看來絕不可能在短期內改變它們飽經風霜的面貌。方自歸建議道:“要不,穿運動鞋吧?”

  “不行,運動鞋和這條褲子不搭。”

  “這也太複雜了……那怎麽辦?”

  莞爾道:“去買雙新皮鞋,算我送你的新年禮物。”

  “這,這……”

  “這什麽這,走吧。”

  方自歸和莞爾終於離開了一零一。看了一場毫無美感的時裝表演,幾個室友也如蒙大赦。

  年初二這天,陽光明媚,方自歸穿著莞爾規定的那身衣服和一雙新皮鞋,第一次深入莞爾家老房子所在的福安裡。這次家庭聚會也是慶祝莞爾家的喬遷之喜,所以方自歸就按照莞爾的規定,早早過來幫莞爾拿些東西。

  去過席東海的家,方自歸對上海人居住的狹小有心理準備,對那條弄堂和莞爾家的老房子應該舉重若輕。但在那條弄堂和莞爾家的老房子裡轉了一圈,方自歸還是有些驚訝。

  弄堂裡狹窄的空中晾滿了形狀各異、五彩繽紛的紡織品,讓本來就破碎的天空進一步碎片化,甚至粉末化。弄堂地面上,堆放著各種各樣的雜物,用解放軍非常陽光的正步走,是無論如何走不過去的。走進莞爾家住的那棟房子,方自歸看見水槽上方裝了大大小小七八個水龍頭,牆上裝了密密麻麻七八個水表,令方自歸歎為觀止。萊布尼茨說這個世界是所有可能世界中最好的世界,方自歸心想如果萊布尼茨生長在福安裡,頗有可能會改變這個想法。

  老房子裡的老家具還在,但箱子櫃子基本上都已經空了。方自歸根據莞爾的指示,幫莞爾把剩下的一些東西拿走。最後,莞爾拎著一個紙袋子,方自歸背著一個裝滿東西的包,雙手抱住幾個摞在一起的紙盒子往弄堂外走。走著走著,莞爾突然想起了什麽,停下腳步道:“哎呀,冰箱裡還有一盒杏花樓的點心,今天不分掉就不新鮮了。”

  方自歸用膝蓋頂一下搖搖欲墜的紙盒寶塔,斜著身子做了一下調整道:“那你回去取啊,但是我沒辦法幫你拿了哈。”

  “好的,你等我一會兒。”

  方自歸走到弄堂口,把紙盒子和包都放在地上,觀察弄堂外來來往往的行人,直到聽見鞋跟踩在石板路上的“嗒嗒”聲。方自歸回頭一看,只見莞爾正從弄堂深處向他款款而來,不覺呆了。

  福安裡只有上午十一點到下午一兩點有陽光,正是上午十一點鍾的光景,弄堂裡有了當天的第一縷陽光。陽光照在莞爾的長發上,沿著莞爾發際線的邊緣形成了一個半圓形的光環。因為背對陽光,莞爾的臉在陰影裡,可這陰影掩蓋不了莞爾的美麗和她臉上的驕傲。莞爾左手插在大衣兜裡,大衣沒有束腰,可左手臂的衣袖和包裹莞爾腰部的大衣之間還是出現了一個月牙兒似的縫隙,一絲陽光從這縫隙中鑽了出來。磚牆斑駁陸離,石板路雜亂無章,女孩子卻這麽漂亮。

  莞爾叫了一輛出租車,把東西都放進後備箱後,方自歸和莞爾並排坐到了出租車的後排座椅上。

  “剛才你從弄堂裡往外走的時候,我產生了一個感覺。”方自歸道。

  “什麽感覺呀?”莞爾微笑著。

  “我覺得這條街配不上你。”

  莞爾把頭靠在方自歸的肩上,眼睛看向窗外,“其實,這條弄堂雖然破舊,但我對這裡還是有感情的。畢竟我在這裡生活了這麽多年。”

  方自歸撫摸著莞爾的頭髮,“你不是會彈鋼琴嗎?但是沒看見你們家有鋼琴啊?”

  “學琴是去老師家裡,練琴是在琴房。不是買不起鋼琴,家裡實在放不下。”

  “家裡這麽小,怎麽還請一個住家保姆啊?那多擠啊?”

  “爸媽都很忙,需要有人做後勤呢。”

  出租車開進海花公寓小區,一種與福安裡完全不同的氣息撲面而來。樹木,草坪,花壇,噴水池,整潔的道路上沒有亂七八糟的雜物。

  下了電梯,走進家門,方自歸只見客廳裡人聲鼎沸,熱鬧非凡。長方形的大餐桌上圍聚著表情豐富的七八位男士, 正吆五喝六地擲骰子賭錢。旁邊的一張簡易方桌上,有四位女眷在打麻將。

  方自歸把東西放下,莞爾便開始一個個介紹家庭成員。

  “這是我爸。”莞爾說。

  “伯父新年好!這是我送給您和伯母的茶葉。”方自歸畢恭畢敬奉上茶葉。這茶葉到了莞爾父親手中,算是完璧歸趙了。

  “這是我小叔叔。”

  “小叔叔好。”

  ……

  因為也要把在臥室裡聊家常的所有親戚給方自歸介紹一番,方自歸順道全面參觀了一下莞爾的新家。這是一套兩室一廳的住宅,親戚們一來,感覺每個房間都塞得滿滿的。方自歸心裡納悶,以前莞爾家住在弄堂裡,這一大家子人過年時,是怎麽在那個不足二十平米的空間裡相聚一堂,還能夠呼吸順暢的呢?

  縱覽了一下全局,方自歸首先發現的一個區別,就是與自己的重慶親戚比較,莞爾的上海親戚明顯更注重穿著。賭錢的親戚裡面有幾位穿西裝,方自歸的重慶親戚在心情放松的春節期間聚會,不大可能有這種裝束。和方自歸前後腳進門的大姑父,進門時還戴著一頂禮帽,這種東西方自歸以前只在電影裡見過,竟然也可以是上海老百姓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方自歸心想,還好有麻將這個國粹,才把滬渝兩地的差異減少了一些。

  莞爾媽媽主動走過來說:“果果,你去廚房幫幫小嬢嬢。我和小方說說話。”

  該來的還是來了,來得好像有點兒快。方自歸產生了一種立足未穩,卻將被迎頭痛擊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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