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經人頭攢動的窗口,依次排隊的同學,每支隊伍都穿著各式各色的衣服,窄窄地伸向窗前。天花板上的吊扇靜止不動,燈光揉碎了撒在有些焦急的側影上,一個窗口掛出“大排已售完”的牌子。
食堂裡熱鬧了。挾一股寒風飛過去的那一盆東西,來自追風少年丁丁。
當時丁丁手裡端著兩個飯盆,盆中都盛著一份青菜和一個獅子頭,從排隊的人群才鑽出來,就聽到人群中一陣喧嘩。
“不排隊你還有理了!”喧嘩聲中傳出來一個清脆悅耳的女聲。
“關你屁事!”一個男聲。
沒錯,女聲是甄語的聲音。丁強軍尋著聲音,又鑽進了排隊的人群裡。
丁丁很快就搞清楚了衝突的原因,可也不知如何是好。丁丁對怎樣打架有一定研究,對怎樣勸架,以前確實沒有好好研究過。哪知道卷毛兒越罵越難聽,一舉解決了丁丁不知如何勸架的問題。甄語是電十八班班花,是丁丁在現實生活中心裡的女神,特別是甄語在運動會上,又剛剛進一步加深了丁丁對自己的崇拜,這卷毛兒獅子頭當著丁丁的面侮辱甄語,豈不是找死?連續聽到幾個“騷貨”和“”,瞬間導致丁丁的血液全湧向頭部,使大腦的思考發生了困難,所以靠著丁丁脊椎的反射,一盆菜就挾著一股寒風,直接飛到卷毛臉上了。
因為毫無防備,卷毛兒一口氣差點沒喘過來。
正是獅子頭碰獅子頭,這卷毛兒獅子頭插隊是想盡快打到菜,沒想到一盆菜就來得如此迅速、猛烈,和痛苦。
菜湯從卷毛兒獅子頭的臉上滴了下來,他懵逼了幾秒鍾,大叫一聲“操你媽!”,把自己的空飯盆向丁丁的臉砸去。
丁丁有手臂一隔檔,空飯盆“咣榔榔”掉地上了,然後丁丁又把左手那盆菜扣在了卷毛兒獅子頭的頭上……丁丁和老夏是飯搭子,這第二盆菜,已經不是丁丁的財產了,是老夏的……於是就出現了第二次獅子頭碰獅子頭。
吃了虧的卷毛兒獅子頭撲了上來,丁丁拔腿衝出人群。
到了有空地的地方,丁丁停住腳。這下食堂裡更熱鬧了。
獅子頭一個餓虎撲食衝上來,丁丁一個凌波微步跳開去,獅子頭揮拳白蛇吐信,丁丁隔掌雲斷秦嶺,獅子頭踢腿神龍擺尾,丁丁出腳蜻蜓點水……
想不到運動會剛結束,就有這麽一場全身運動的比賽。丁丁跑跑跳跳扔鉛球什麽的都不行,在運動會上沒機會表現,這一天也是機緣巧合,可以好好表現一下最能夠活動全身肌肉的運動——打架,以證明電十八的同學確實很全面。
獅子頭一邊打一邊罵,丁丁隻管動手一言不發。兩人大打出手,全不顧和平與發展是當今世界的主題。
獅子頭畢竟塊頭大,八九個回合下來,丁丁漸落下風。誰知,盛怒之下焉有完卵,胡亂廝打中,丁丁一招猴子摘桃,搗在獅子頭襠部,獅子頭“哎呦”一聲彎腰……反正別人的逼騷不騷不知道,獅子頭的卵首先遭到了一定的破壞,可見罵別人的要害,一定要慎重……丁丁深得毛爺爺宜將剩勇追窮寇的真傳,一招拖泥帶水,把獅子頭摔翻在地,再一招武松打虎,騎在獅子頭身上。丁丁左手抵住獅子頭脖子,右手“啪”地抽了卷毛兒一記響亮的耳光,四根指印清晰地出現在獅子頭髮綠的左臉上,正要反手再抽獅子頭的右臉,丁丁的手腕被人抓住了。
保衛科的同志來不及趕來,在窗口打菜的幾個師傅拎著大鐵杓跑出來維持秩序。
獅子頭和丁丁被分開抱住,這時丁丁的鼻血,滴滴答答流下來,而獅子頭沾著菜湯的那張本來就已經很魔幻的臉上,出現了四道紅色的指印。 “我操你媽逼,你等著!”獅子頭咆哮著。
丁丁雖然流著鼻血,卻面無懼色,“傻逼,明告訴你,老子就住東八樓一零一。不服隨時來,老子等著你!”
“你等著!”
根據這個案例,看來對美女還是要格外放尊重一些,不要因為她外表柔弱,就欺負人家。因為她身後,很可能站著一位你惹不起的男人,譬如甄語身後的丁丁,沒什麽背景,你都不一定惹得起。
甄語沒能吃成飯,武術比賽過程中一直在旁邊兒觀戰,估計心中暗暗說了N遍“丁強軍——加油!”就好像女子五千米長跑比賽甄語跑進學校大門後,伴跑的丁丁呼喊“甄語——加油!”那樣。比賽結束後,甄語一直伴隨在丁丁左右,為丁丁拿飯盆,給丁丁遞紙擦鼻血。
老夏也沒能吃成飯,他那一盆青菜加獅子頭也喂了卷毛兒獅子頭了。武術比賽結束後,老夏端著兩盆白米飯有點兒不知所措,甄語說請客吃飯,就一舉解決了問題。
甄語跟著丁丁和老夏,走進了百泰街上東北人開的翠花飯店。
老夏和丁丁都非常高興,想不到這麽一場意外的風波,第一次得到了和夢中情人親密接觸的機會。
幾盅白酒下肚,丁丁的話越來越多,竟然問道:“甄語,聽說文學社那個鳥社長給你寫了一大摞情書,真的假的?”
甄語笑而不語。
老夏和丁丁都心裡一涼。丁丁發急道:“你沒答應吧?”
甄語搖搖頭道:“將來畢業了,我是一定要回鎮江本單位的。我又不知道他將來去哪裡,怎麽能答應他呢?”
這是原因之一,另外一個甄語沒說的重要原因,是甄語其實把“愛情”兩個字,看得神聖無比,不可能把初戀輕易予人。甄語上中學時就有很多男生遞紙條,甄語一概予以拒絕。
丁丁問:“嘎哈非要回鎮江呢?”
甄語道:“我是委培生。單位現在還給我發工資,不回去,要賠很多錢的。”
老夏問:“為什麽要委培呢?”
甄語似乎已經吃飽了,她一隻手托著香腮,一隻手拿著筷子在自己的碗裡撥拉,“說來話長。其實,我是九一屆的高中生。”
老夏道:“然後……”
甄語打開了話匣子,“九一年高考,我以三分之差落榜。很傷心,但也只能接受現實。高考結束後,廠裡給了家裡一個招工名額,我就去那家電子廠上班了。沒想到,第一天上班我差一點兒崩潰。”
丁丁放下酒杯,“怎了,有人欺負你啊?”
甄語搖搖頭道:“我被分配到衝壓車間。第一次進車間,啊!天哪……車間裡好恐怖啊!那些巨大的衝壓機,立在那裡,我覺得像恐龍一樣猙獰。然後車間裡,都是“轟隆轟隆”的聲音,把我給嚇到了。那個環境裡,我真是非常失落。我還聽說,食堂裡一個斷指的師傅,就是在衝壓車間不慎軋斷手指才轉崗到食堂的。第一天,我根本沒心情上班。下班時,我就問自己,難道我的一生就在這裡度過嗎?”
那時的甄語還以為自己會像父輩一樣,一工作就在一個單位做一輩子。後來,甄語在食堂裡見到了那個被軋斷手指的師傅。這師傅從此過上了伸手不見五指的生活,對甄語更具視覺的衝擊力。甄語雖然五指健全,但是已經認為,自己的未來像那個師傅一樣伸手不見五指了。
老夏對甄語充滿了同情,對甄語道:“然後你就沒去電子廠上班了?”
甄語道:“當時就是這樣想的。第二天上班,我也沒跟家裡商量,我就直接去找廠長。我說我不幹了,把照片退給我,我要再去考大學。”
丁丁道:“誒,這就對了。”
甄語道:“沒想到,廠長安慰我,說衝壓車間的車間主任是個勞模,但是沒文化,工廠是想培養我,讓我將來接他班的。廠長還說,我不用上衝床,讓我學習學習管理,我就留下來了。後來,我就在衝壓車間做工具保管,每天記錄各工位的產量,每天去倉庫領料。雖然師傅對我很好,但是做了一段時間,我還是覺得非常壓抑。我們中學不是有篇課文,是《伏爾加河上的纖夫》嗎?我和師傅一起拖著平板車,把物料拖到車間,我就想起了這篇課文。啊……真是一言難盡,這個世界和我期望的世界相差太大了。
“我不滿意。當時我工資只有九十幾元,除了給母親五十元生活費,我剩下的錢全都用來買書。所以我上班一有空就看書。有次廠長視察車間,他看到我在看書,說對我的學習精神很欣賞。過了幾天,廠長告訴我,廠裡有委托培養大學生的名額,如果我要去考,廠裡可以開介紹信,但是有個條件,就是一旦考上了,畢業後必須回廠裡,否則就不給我開介紹信。
“只要能讀大學,我什麽條件都願意答應,所以我簽了委培協議。這時離高考只有兩個多月了,這兩個多月我想請假,但是按照工廠的規定,不能請這麽長時間的假。所以最後兩個月我是這樣複習的:我把一堆書堆在床邊,晚上坐在床上一本一本看,困了就眯一會兒,醒了就繼續看,一直到天亮。”
老夏問:“然後你就和我們一起參加了全國高考,然後考上了工大。”
甄語的眼圈裡閃著淚花,“是,我考上了。”
丁丁看著甄語眼裡的淚花,感動得連盤子裡的最後幾片肘花都不吃了,“真沒想到,為了成為我們的同學,你費了這麽大勁兒啊!”
老夏道:“特別能理解,因為我也曾經是高考落榜生。”
甄語問:“你是怎樣的經歷呢?”
老夏道:“我是八八年第一次參加高考,落榜了。然後我先做了一年工人,又跟我爸賣了兩年布。但是就像你一樣,我不甘心,我覺得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然後我參加補習班複習了一年,九二年第二次參加高考,終於考上了。”
甄語問:“夏天,我聽說你高考語文考了一百多分,真的嗎?”
老夏道:“考了一百零七。我數理化很一般,幸好語文考得好,幫我拉了不少分。”
甄語道:“語文考一百零七,這個太厲害了!你語文這麽好,為什麽不讀文科?”
老夏道:“我爸說, 學工科畢業以後更吃香。”
其實,全班都覺得老夏語文考了一百零七非常之牛逼,大老王數學考了滿分一百二,大家都一致認為沒有老夏牛逼。九二年的高考數學不難,方自歸就考了一百一十二,可他語文隻考了七十一,其實連及格都沒有及格。
老夏和丁丁帶著些許醉意回到了宿舍。
這天半夜談,大家對丁丁大鬧大食堂,暴打獅子頭一事進行了討論。
韓不少說:“揍得好,這家夥是賤!他插隊我都看見過好幾次了。”
大老王道:“丁丁,一個老鄉告訴我,這卷毛兒他爸在部裡面是個什麽領導,所以他在學校裡才比較囂張。”
是的,那時富二代還沒有成長起來,但正宗的官二代,校園裡是早就有的。
丁丁罵道:“傻逼!還說讓我等著,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來。”
經過運動會,方自歸的集體榮譽感也被激發了,對丁丁的義舉是支持的,於是在黑暗中沉靜地說了一句話:“他要是敢到我們宿舍來尋釁,管叫他有來無回。”
大家都感覺到了方自歸的殺氣,宿舍裡沉默片刻,然後阿遠說要小心傻逼他老爸的報復,誰知殺氣更重的一句話來了。
丁丁鼻孔冒著冷氣,在頭腦不冷靜的情況下出現了轉基因的思維,“我不知道他爸是誰,我只知道,這鳥人就一條狗命。”
丁丁是農村出來的,確實沒有一個有勢力的爸爸。可是,欺人不能太甚,農民起義的後果……學過中國歷史的你,應該懂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