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任何取暖設備的禪堂裡頗有些寒氣逼人，有的師兄冷得把雙手都插在袖管裡，但因為智航師父的到來，氣氛熱烈起來，師兄們的表情裡都含著笑意。

智航師父是本寺住持，是本寺最大的幹部，跟智航師父平起平坐，方自歸本來就酸麻的腿，覺得更加麻了，連忙擺手說:“不敢不敢，我怎麽敢跟師父坐在一個凳子上?”

老和尚笑嘻嘻地說:“這有什麽關系?叫你坐就坐啊。”

方自歸尷尬地看了下面一眼，看見坐在第一排最靠近自己的那個女師兄，雙手抱著自己的膝蓋，正笑容滿面地看著自己，眼神裡全是鼓勵。方自歸又看看老和尚笑嘻嘻的臉，最後隻好忐忐忑忑地坐下來，半個屁股在凳子上，半個屁股騰空，因為怕擠到師父。

此時，方自歸看著台下席地而坐的一大片人，覺得有些滑稽。

“好。接下來大家接著問。”老和尚說。

一位男師兄在人叢中站了起來，問了第二個問題:“佛來世間普度眾生，講法四十九年，可佛在《金剛經》裡說，他沒有度過眾生，這個怎麽理解呢?”

老和尚笑呵呵地轉過頭來，對方自歸說:“這個怎麽理解呢?”

我去，方自歸心想，師父真把俺當成助教了啊！……

可是，現如今雖然只有半個屁股在其位，看情形此時也隻好一門心思謀其政。方自歸看著老和尚，思索片刻說:“我理解，佛只是把方法告訴你，你最終還是要靠自己修行才能成就，所以說，天助自助者，自己才是自己的救世主。”

老和尚笑道:“你的理解對，但不夠深入。其實佛無心度眾生，佛講過一個道理，心就像一面鼓，裡面是空的才敲得響。我問你，鼓擺在那裡會不會響?”

見老和尚盯著自己，方自歸道:“不會響。”

“然後一個人想讓它響，他就要敲一下。他敲的力度越大，鼓的響聲就越大。這個意思講完了，你體會出什麽來?”老和尚又扭著頭笑眯眯地看著方自歸。

“我……沒體會出什麽來啊。”

方自歸的眼神裡全是無辜，眾人哄堂大笑。

老和尚扭過頭來，對大家說:“鼓裡沒東西才敲得響啊！敲鼓的人是求法之人，正所謂，大叩則大鳴，小叩則小鳴，不叩則不鳴……”

老和尚滔滔不絕地講起來，結果，方自歸坐在老和尚身邊，越聽越有趣了。

方自歸平時沒空看經論，就是在上班路上或出差途中，在這種不方便產生直接經濟價值的時間段裡聽一些佛學講座，所以方自歸對佛法的了解，此時還相當幼稚，這次在東風寺當助教，便常常胡說八道，老和尚也哈哈一笑，全不介意，權且當做反面典型，做現場的案例分析。如此一來，這一堂開示所講到的內容，方自歸印象特別深，師兄們也都覺得這一課別開生面，很受啟發。

第三天下午，禪修班課程全部結束，方自歸就感覺頗有些意猶未盡。

還掉了海青，方自歸拿回自己的手機，發現未接電話不多，但是年初三那天有個成都的陌生號碼打了三次，心裡有些疑惑，心想難道是余青換靚號了?

方自歸回撥這個成都的號碼，手機聽筒裡傳來一個非常渾厚的聲音:“我是張虎。”

“張虎！！！”方自歸又驚又喜，“你龜兒子……你在哪裡?”

“我在拉斯維加斯。”

“啊?你在美國幹什麽?”

“耍。”

原來，多年沒音訊的張虎這時正與家人在美國旅遊。

年初三，張虎去美國在上海轉機，想嘗試聯系一下他以為還在上海生活和討生活的方自歸，

所以那天就打了方自歸三個電話。方自歸像堅守理想那樣堅守自己的第一個手機號，看來是有回報的，失散多年的老友，某一天就可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地出現。方自歸非常高興，與張虎相約他日重聚時痛飲。

打完了幾個電話，方自歸正準備走，遇到了也來還海青的靜怡。靜怡笑道:“師兄，今天就回蘇州嗎?”

方自歸笑道:“說實話，我對東風寺有些戀戀不舍，今天都不想回蘇州了。”

“哦，那你來我的聽雨軒喝茶吧。今晚可以在寺裡再住一晚，反正客堂裡很多空床位。”

“好啊！”

靜怡也還了海青，方自歸就跟著靜怡去她的聽雨軒。穿過夾在幾座僧舍之間的一條石板路，方自歸看見石板路的盡頭處出現了一座石門，石門飛簷之下的石板上，用正楷字端端正正地刻著兩個字——心園。

“心園，這名字取得有韻味。”方自歸笑道。

“站在山上往下看，這個湖的形狀就好像一顆心。”靜怡道。

走過石門，眼前風景豁然開朗。

以一座山峰為背景，園子中間是一個波光粼粼的小湖，湖內種荷養魚，沒入水中的大青石在湖面上蜿蜒出一條路，湖邊環繞著茂密的樹木，並且錯落有致地點綴著七八間明代建築風格的房舍。

心園是東風寺的後花園，聽雨軒是靜怡的工作室。跟著靜怡，方自歸走過一座低矮的拱形石橋，走到了幾面環水的位於湖心的聽雨軒。

進得聽雨軒，方自歸只見屋內有花有草，古色古香，靠牆放著兩個博古架，屋子中央有一條厚重的實木大案，案上擺著古雅精致的一組茶具，案頭燃著一支香，正散發著柔和委婉的幽香。

“你這屋子，可真夠矯情的啊！”方自歸感歎。

“哈哈，師兄快請坐，今天我用普洱招待你。”靜怡笑道。

兩人便邊喝茶邊聊起來，先聊了聊屋子裡那些像古董一樣的擺設，方自歸就開始把話題朝自己感興趣的方向上引了。

“靜怡，”方自歸放下茶杯，“你是怎樣跟佛門結緣的?”

“幾年前買了房，感覺整個人進入迷茫狀態了，不知道為什麽而活了。”靜怡也放下茶杯，“因為，也不缺錢，但也不快樂。就是莫名其妙地覺得不快樂，也不知道為什麽不快樂。”

“然後碰到了什麽人?”

“也不是，那時別人就說找個信仰，我在靈隱寺和師父喝茶，人家一句話就把我點開了。我在靈隱寺做一個網課，‘往昔所造諸惡業，皆由無始貪嗔癡’，念到‘無始貪瞋癡’的時候，我整個人就很輕松了。其實，我以前一直是繃著臉，很沉重的，就莫名其妙不開心。像我們喜歡文學的人就知道，這句話，每個字都非常經典，無始不是說現在的貪嗔癡，是說無始劫以來，累生累世的積累下來的。然後我看《金剛經》，第一遍看完，我前面一半就會背了。”

“哇，你很厲害喲，你前世一定修過。”

靜怡飲一口茶，“我以前是個嗔心特別重的人。因為我帶銷售團隊的，整天就處於憤怒狀態，天天罵人。我自己繃得很緊，整個公司的氣氛也就繃得很緊。因為老板經常不在，我就一手遮天，只要我在公司，整個公司一點聲音都沒有。我以前，總是沉浸在自己的工作節奏當中，我感覺不到別人的感受。後來，學了佛以後，我的狀態就開始改變了。以前老想把他們扯成跟我一樣的水平，後來想，人家憑什麽?你一年賺幾十萬，人家一個月就拿兩千塊。對吧?”

靜怡是湖南人，應該是辣妹子辣妹子辣辣辣，這時方自歸有點兒感覺了，笑道:“那你現在跟以前是大不一樣了。”

“然後開始學會包容。人家說，一日之計在於晨。以前，我給我團隊提的要求是:一日之計在於昨夜。我把這條貼在辦公室的牆上，要求他們前一天晚上就想好第二天的工作，早上一來，就給我衝出去，早上進來，不要還坐在那裡給我做規劃。那時候沒有智慧，眼裡只有目標，沒有容人之量。”

“哈哈哈，一日之計在於昨夜。”方自歸笑道，“我做職業經理人的時候，都沒有這樣要求過我的下屬。”

“現在每天早上起來都很喜悅，越來越通透，也是從煩惱一路走來的。所以不是有一句話，煩惱即菩提。”

“是的。而且我覺得你修得非常好誒！我看你雙盤坐在那裡， 紋絲不動。”

“打坐是幫助我們把心靜下來，但真正的平靜不是你打坐可以幾個小時不起，而是用一顆平和的心態看人間萬象，聽花開的聲音。”靜怡喝一口茶。

“嗯。”方自歸點點頭。

“人生中出現的一切，都無法佔有，只能經歷。現在就越來越明白，我們只是時間的過客。眼前的，好好珍惜。過去的，坦然面對。該來的，欣然接受。”

“你說的這種境界，我還遠遠沒有達到，好在我已經開始走上這條路了。”方自歸喝一口茶，“靜怡，昨晚師父讓我跟他坐在一起，我想問問題也不方便問，我自己的問題是一個都沒問。明天我就走了，師父要是有空，今晚我很想去請教他一下。你知道智航師父一般晚上有空嗎?”

靜怡從她古色古香的裙子裡掏出一個手機，說:“我打師父手機問問。”

方自歸看著靜怡在手機裡跟師父說話，想象著一個穿著袈裟，氣質上像濟公的和尚，正把手機貼在耳朵上講電話的樣子，突然覺得非常穿越。看來，和尚也是與時俱進的。

“師父馬上過來。”靜怡把手機放在了案上。

“啊?”方自歸端著一杯茶，有些惶恐，“應該我去拜會師父才對，怎敢勞師父大駕?”

靜怡笑道:“師父不拘小節，師兄不必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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