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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二. 惑
  遠處傳來一聲汽笛的長鳴,一座城鎮在北岸出現了。房子爬滿了那個山頭,兩岸逶迤婉轉的青山在這裡有了變化,灰色的,黃色的,白色的,那些建築跟夏日茂盛的植物爭奪著生存空間,有逐漸蔓延開來的趨勢。而南岸碧油油的山坡上,零星分布著幾處農舍。

  “生物工程和釋迦牟尼,這個跨度有點兒大耶。”朱大成道。

  “釋迦牟尼是佛祖的嘛,跟生物工程有啥子關系?”傅哥問。

  “你們相信輪回嗎?”方自歸道。

  “不信。輪回啊什麽的,不都是迷信嘛。”朱大成道。

  “我也不信。”傅哥道。

  “我以前也不信,”方自歸道,“但是有些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讓我很驚訝。我現在就特別疑惑,我琢磨輪回這個事情,覺得既有信的理由,也有不信的理由。”

  “啥子理由,你說說看。我可以給你當個裁判。”朱大成道。

  “譬如說,越想越覺得驚訝的是,我竟然存在。”方自歸道。

  “媽的,你當然存在,你不存在,我在和誰說話?”朱大成沒好氣道。

  “這樣的。”方自歸道,“譬如說,你是一顆叫朱大成的受精卵,這顆受精卵中精子或卵子一換掉,你就不是現在的朱大成。而你老爸一生要製造上千億的精子,你只是千億分之一,追溯到你爺爺,你來到這個世界的概率是千億分之一乘以千億分之一,追溯到你的祖先,你出現的概率就是十的無數次方分之一。只要這根鏈條稍有閃失,你就不存在。再考慮世界上億萬不同的人相互結合的可能性,所以,我知道我出現的概率,是非常非常非非常低。概率這麽低的事情,怎麽可能再發生一次呢?這是我不信輪回的一個理由。”

  “那你信輪回的理由是什麽?”傅哥問。

  “我問你,”方自歸對傅哥道,“你有沒有過這種體驗?一個場景,比如馬路上一輛汽車撞了一輛自行車,你擠在人群中看熱鬧,突然覺得同樣的場景你曾經經歷過。再比如,一個地方你從來沒去過,到那兒一看,突然覺得自己來過,但是想來想去,自己不可能來過這個地方。”

  “偶爾是有過這種感覺。”傅哥道。

  “這種感覺多次在我身上發生。”方自歸道,“八零年在陝西我沒能上成學,我爸媽不想我晚一年上學,就把我送到重慶我爺爺家讓我在重慶上小學。第一次去學校,哎呀感覺這裡是來過的,我給我媽說我來過這兒,我媽說不可能。八一年我又轉學到陝西的一所鄉村小學。這小學附近有一座廟,廟裡有一座塔,我第一次看到那個塔就覺得以前見過這座塔。然後就在我上小學二年級的時候,那座塔塌了,傳奇的是塔身垂直方向塌了一半兒,還剩了一半兒在那兒立者。後來更傳奇的事情發生了。八七年清理塔基時,居然就發現了釋迦牟尼的指骨舍利。”

  方自歸小時候,最早是從《西遊記》裡知道了佛祖的一些先進事跡,那時他還以為佛祖是練武術的,因為大鬧過天宮的孫悟空都打不過佛祖嘛。可是橫空出世的舍利和這個舍利的故事,讓方自歸意識到,佛祖是文武雙全的,他沒有只是會打架那麽簡單。方自歸覺得,指骨舍利這一千年的歷史真得很神奇,就聯想到會不會是有輪回的?是不是靈魂裡前世的記憶沒有清洗乾淨,所以才有這麽強烈的曾經經歷的感覺。方自歸想,人體太神秘了,生命太神奇了,走生物工程這條路,說不定將來能夠揭開一些人體和生命的秘密。

  “比如我和那個女生之間的心電感應,就非常奇妙。”方自歸說完舍利的前世今生後繼續說,“我自己琢磨過這件事,我對她的這種感覺,對別人就沒有。我想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物場,好像磁場、電場一樣,只是人的生物場很弱,大多數人感受不到,而兩個生物場很強又很合拍的人,就會產生感應。”

  “你還是個半仙啊!”傅哥笑道。

  “好像有些道理,但是好像又很科幻。”朱大成道。

  “有次在雜志上看到,說數理化大發現的時代已經結束了,二十一世紀將成為生物學的世紀,所以我就一心想學生物了。”方自歸道,“結果高考分數下來,媽的比我估計的分數低了四五十分,真是太吃驚了。”

  “你的要求高。”朱大成道,“能考上大學,我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我初三努力了一年,就以全校第一的成績考上了省重點。”方自歸道,“上高中我想如法炮製,所以高一高二沒太把心思放在讀書上,然後高三我就全力以赴。今年高考我也真心是覺得不難,至少數理化沒覺得碰到什麽不會做的題。考完以後,我自己估分估了五百八,廈大五百六就可以,誰知一放榜,才五百三。作為語文課代表,我的語文竟然沒及格。操!”

  “高中和初中是不一樣的。”朱大成語重心長地說。

  “唉!”方自歸歎一口氣,“是的,我也是現在才知道。”

  第二天天一亮,方自歸就醒了,就看見睡在躺椅上的朱大成還在夢中,三峽號正平穩地在江中行駛著。

  陽光被厚厚的雲層遮住了,江面上一層薄霧,遠處的河灘上隱隱約約有人影在晃動,河灘後面幾座高聳的大山紋絲不動地屹立在那裡。江水依然是黃黃的,江面上自然沒有山的倒影,幾隻白色的江鷗在水面上掠過,被江水的黃反襯得非常醒目,也為這安靜的早晨帶來一些活力,似要喚醒這仿佛還在睡夢中的長江。江風拂過水面,江面泛起不規則滾動的漣漪,白色江輪就在這漣漪中緩緩前行,傳來一聲聲江水拍打船體的聲音。

  沒事做,方自歸想想又強迫自己接著睡,然後睡著了,直到被一陣廣播聲吵醒。

  “旅客朋友們,前方就是白帝城,很快,我們的輪船就要進入瞿塘峽了……”

  就是因為三峽,方自歸這次去上海才放棄了時效性更強的火車。因為就是這年,全國人大批準了三峽工程,據說這個項目自孫中山時代起就開始策劃了,並且據說工程完工後水位要上升一百多米,一些景點會被淹沒,高峽風光會打折扣,方自歸就決定這次坐船。所以方自歸聽到廣播,立即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起床。

  朱大成也被吵醒了,與方自歸一起吃過傅哥提供的早飯,兩人便索性走到最高一層甲板的最前端,準備一直站到宜昌,好好看看最原始的三峽。這時只見青山連綿,峭壁絕立,是比前一天的景色更有些氣象。

  “山青而不水秀。”船在瞿塘峽中行了一段,方自歸批評道,“報紙上說,要是再不好好保護環境,長江有淪為第二條黃河的危險。你看這顏色,我感覺已經是黃河了。”

  “都說中華民族的母親河是黃河,怎麽中央電視台拍了《話說長江》,卻不拍《話說黃河》呢?”朱大成道。

  “關於黃河的紀錄片倒是有的。”

  “有嗎?哪一部?”

  “《河殤》,你沒看過?”

  “倒是聽說過,但是沒看過。”

  “你應該看一看,就是看完以後……《話說長江》是說長江的好,《河殤》是說黃河的不好,看完以後會有些胸悶。”

  “你胸悶個啥子?”

  “《河殤》的有個觀點嚇著我了。”

  “什麽觀點這麽恐怖?”

  “就是說咱們中國人素質差。咱們都是讀魯迅長大的,魯迅說中國人有劣根性,這幾年流行的一本《醜陋的中國人》也說中國人不行。咱們都是中國人,說中國人不行我不服啊,可他們說的如果是對的呢?如果是對的,那中華還能崛起嗎?”

  朱大成沉默不語,方自歸又接著說:“北大、清華那些從全國挑出來的精英,據說畢業了都忙著留學,留完學都忙著移民。說什麽,為中華之崛起而讀書,讀書最好的都去了美國,那始終不還是美國崛起嗎?那中國的希望在哪裡?”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然而,當代風流人物是往西跑,以歐美為首選目標,去浪淘金。

  “方自歸,雖然我不知道答案,但是我覺得,你還是過慮了。”朱大成道,“天無絕人之路嘛。”

  “我好幾次做夢,都夢到我們歷史課本裡那張時局圖,覺得中國會不會真像報紙上說的那樣,有被開除球籍的危險。”

  “什麽時局圖?”

  “就是中國在中間,北面蹲著一隻狗熊,南方一條狗,東邊來的是太陽和老鷹,表示列強要瓜分中國的那張圖。”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傅哥吟詩走上甲板,打斷了方自歸憂國憂民的議論。

  “傅哥有文化,來,一起擺下子龍門陣。”朱大成道。

  “你們是大學生,你們才有文化。”傅哥笑道。

  傅哥遞給朱大成一支煙,自己也點上一支深吸一口,然後用拿煙的手向前一伸,指點江山道:“看,前面就是巫峽了。”

  朱方二人看去,果然是高山深谷,有些雄壯。傅哥就向兩人介紹起這一段的風光和風土人情,這應該也是傅哥五十元套餐中的增值服務。傅哥常年在長江跑船,對每個峽都很熟悉,每經過一處有名有姓的地方,便給朱方二人介紹一番。輪船就這樣過了巫峽,進入到了西陵峽。

  “嘿!”傅哥道,“過去船家到這裡最要小心。以前這一段礁石多,是三峽中最險的一段。”

  “現在不險了嘜?”朱大成問。

  “已不複當年凶險。”傅哥文縐縐地說。

  “為啥子唻?”朱大成道。

  “礁石炸掉了嘛。”傅哥又用夾煙的手一指,“看前面,那就是兵書寶劍峽。你們看那塊石頭,是不是像寶劍?”

  輪船一邊前進,傅哥一邊解說,就這樣又經過了燈影峽和黃牛峽。可傅哥講著講著,來了一個船員把傅哥叫走了。於是輪船經過了一個又一個方自歸朱大成不知道名字的峽,到了將來要修建三峽大壩的地方——宜昌。

  三峽這一段水路很長,方自歸站得腿都酸了,對風景也產生了審美疲勞,快到宜昌時,方自歸甚至感到很失望,心說三峽原來也就不過如此嘛。

  誰知柳暗花明又一村,方自歸正失望著,葛洲壩到了。一級一級過船閘的時候,方自歸倒覺得非常壯觀,於是想象三峽大壩建成時,應該更有氣象的。可見,科技越來越發達,人造的東西,也漸漸可以和大自然比一比壯觀了。

  吃過晚飯後,太陽下山,朱大成和方自歸把躺椅搬到最高一層甲板上去乘涼,往躺椅上面一躺,吹吹風,吹吹牛。

  “我感覺挺失望的,和想像中的三峽有比較大的差距。”方自歸道。

  “硬是,我也覺得,很多地方看起來比較普通。”朱大成道。

  “我們的小學課文說三峽風光多麽旖旎壯麗,是課文裡的描寫太誇張?還是我的品味有問題?”

  “寫文章嘛,多少有些誇張。”

  “中國人寫文章,歷來比較喜歡誇大。看來,這又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還有什麽誇張的例子?”

  “比如,百家爭鳴。”方自歸把自己更深地埋進躺椅裡,“自古以來就說什麽‘百家爭鳴’,可是我板著指頭數一數,儒墨道法名這些,最多十家而已,怎麽就諸子百家了呢?這不是自古以來都在說大話嗎?可見中國書是不可信的。再比如,我們老是自誇中華民族是勤勞、勇敢、智慧,可中國人勤勞嗎?我去我爸廠裡,看見辦公室裡女人織毛衣,車間裡工人聚眾抽煙,無所事事,可見所謂勤勞的民族,不過又是一個自欺欺人的大話。”

  “國營企業嘛,都這個樣子。”

  “哲學有很多流派,我越來越覺得,我屬於懷疑主義這一派。”

  “那你一天到晚都懷疑些什麽?”朱大成笑道。

  “最讓我懷疑的是兩個問題。”方自歸道,“我有沒有來生?中華能不能振興?”

  明月星光下,滔滔江水上,方自歸睡在躺椅上懷疑著人生,在微微搖晃慢慢前行的輪船上睡著了。

  第三天早晨,傅哥把早飯端來,方自歸和朱大成才懶洋洋醒過來。反正在船上無所事事,後面的風光也無甚驚豔,不如多睡覺多消耗時間。

  方自歸和朱大成一起去刷牙,突然聽到有人在吵架。

  看熱鬧,不失為無聊旅程的一種調劑,朱大成便拉著方自歸去看熱鬧。

  兩人看了一會兒熱鬧,才知道爭吵的始作俑者是幾隻大老鼠。原來幾個二等艙的客人昨夜睡下後,艙房裡鑽出幾隻大老鼠,有的在行李架上跳上竄下,有的追逐撕咬“吱吱”亂叫,更誇張的,老鼠還敢隔山兩相望,瞪著圓溜溜的小眼睛和你對視。於是這幾個客人早上見到服務員,便開始投訴,誰知這女服務員態度很差,就吵起來了。

  “床板離甲板那麽近,睡著以後老鼠竄到身上來不是嚇死人呐!”一個乘客道。

  “船上怎麽能有老鼠呢?”另一個乘客質問。

  “有什麽奇怪,有人的地方就有老鼠。”女服務道。

  “這什麽話,難道沒有辦法滅鼠嗎?你們怎麽做的服務?”乘客接著質問。

  女服務員後面一句話,更加語不驚人死不休:“正常的船全有老鼠,沒有老鼠的船不能開。”然後,服務員的態度從理直氣壯轉變為嚴肅認真,“要地震了,老鼠不是都逃了?”

  聽到這番高論,幾個受害者更加生氣,哇啦哇啦把這床單的肮髒、飲水的渾濁、飯菜的難吃全拿來抱怨,看熱鬧的人也越聚越多,直到後來船長也來了,才漸漸把客人勸回了艙。

  也奇怪,五等艙散客倒沒人投訴鼠患,許是老鼠在船上住得久了,明察秋毫,學會像人類一樣嫌貧愛富,所以隻騷擾住二等艙以上的有錢客人。

  風波平息後,方自歸、朱大成才回去吃早飯。吃完早飯,兩個人往沙灘椅上一躺,凝望了一會兒長江和遠山,然後開始胡侃。

  “沒老鼠的船不能開,真是笑死我了。”方自歸道。

  “這個女服務員,態度確實差勁,比傅哥差遠了。”朱大成道。

  “其實這很正常嘛。”

  “怎麽正常呢?”

  “你看,小姑娘是為公家乾,態度好,工資也不會多一分錢,態度不好,也不會少她一分錢。傅哥就不一樣了,咱們一人給五十,他是裝進自己口袋的,這個生意相當於傅哥自己創業。打工和創業那態度能一樣嗎?”

  “哈哈,是這個道理。”朱大成笑道,“還是我們安逸,老鼠沒有,空氣新鮮,夥食不錯。”

  “傅哥跑一趟船賺一百元外快,相當不錯啊!”方自歸道,“我爸一個月工資才一百二十八,傅哥這個算挖社會主義牆角吧?”

  “管他挖什麽牆角。我覺得傅哥人還不錯,說話多有意思的。”

  “羨慕傅哥啊,比我老爸強。”

  “傅哥還羨慕我們呢。他不是說他也想上大學,就是沒考起嘛。”

  “有什麽好羨慕的。不能學我想學的專業, 其實我鬱悶得一塌糊塗。”

  “你知足吧。比起那些沒考上的,你很幸運了。”

  “我給你說,高考放榜那天,吃過晚飯以後,我就走到我家附近全是亂墳崗的獅子山上……一個人太失望,都不知道害怕了,我就看著山下倒映著縣城燈火的沱江,傻傻地坐了兩三個鍾頭。接下來幾天我都是懵的。高考失敗了,我不知道自己以後的人生該怎麽規劃。”

  “誒?你說你高三之前沒有認真讀書,你泡妞又沒有啥成就,那你在幹啥子?”

  “辦校報,寫詩,看課外書。”

  “看武俠小說?”

  方自歸初中時癡迷過武俠小說,但是上了高中後幾乎就不看了。有次他在火車上看一篇產品質量不過硬的武俠小說消磨時間,看著看著,突然心裡湧上來一種反感,從此就對武俠失去了興趣。方自歸練過散打,漸漸覺得小說裡那些法力無邊的功夫,只不過是一種令人快意的意淫罷了,並且他也漸漸意識到,老是看這個,中華是不能崛起的。

  “高中我就不看武俠小說了。”方自歸道。

  “那你看什麽書?”朱大成問。

  “比如,經濟學的書。”

  “你為啥子對經濟學感興趣?”

  “主要是……”方自歸略一停頓,眨了眨眼睛,“因為廠長的手指。”

  “啊?”朱大成很詫異,“又來一根手指啊!”

  朱大成以為,手指並不是多麽重要的部位,同樣是圓柱狀,手指的重要性比另外一個圓柱差遠了,做啥子方自歸卻把手指當重點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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