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莫來自蘇南農村,個子不高,其貌不揚,戴一副黑框眼鏡,有時自己一個人走路嘴裡也會念念有詞,讓見識過這種能力的方自歸早早就預感到,小莫肯定是個有特長的人。
小莫最大的特長是動手能力強,這要到開始上專業課才能充分顯現出來,所以大一時的小莫淨顯示他的特短了。
工大電氣系的教授特別強調學生的動手能力,對“君子動口不動手”這一條古訓是蔑視的。系主任就曾經在課堂上吹噓說,交大雖然是名校,但交大電氣系的學生沒有工大的學生動手能力強,因為工大特別注重學生動手能力的培養,在課程上設計了大量實驗操作。這個說法,在四年裡鼓舞了工大同學的士氣,雖然後來找工作的時候,明顯還是PK不過交大同學。但既然系裡有這個說法,動手能力強的小莫就是老師們最喜歡的學生之一。可是動手能力一流的小莫,動腳能力實在太差了。
看性展覽那一晚失控的局勢,第二天就因為開始練正步走和小莫這個豬隊友的助攻,回到了可控的狀態。
“踢正步的動作要領是,”教官站在電十八班男生方陣面前,聲音洪亮,“左腳向正前方踢出七十五厘米,腳掌離地二十五厘米。腿要繃直,腳尖下壓,看我示范!”
然後就傳來“啪,啪,啪”有節奏的聲音。
為了在最後一天的大比武中取得好成績,教官在男生們驚訝的目光中,抽出了一把鐵尺。踢正步是一個動態十足的詞,而鐵尺是用來衡量靜態物體的,鐵尺的出現當然引起了一些同學的奇怪,然而同學們很快就明白了鐵尺的用途。
“一!”教官的聲音依然洪亮。
同學們盡可能整齊地踢出一腳,可是教官並沒有接著喊“二”,於是同學們就二了……單腳離地,定格,教官抓住這個大好時機,當場進行測量,以糾正同學們的動作。
“腿抬這麽高幹嘛?”大老王的腳背挨了鐵尺一擊,“啪。”
同學們明白了鐵尺的作用,這玩意兒除了做量具,還可以做刑具。
“二!”
同學們踢出去的腳著地,換一隻腳踢出去,然後又定格了。這次定格時間分外地長,可是用這個姿勢端著腿實在是個力氣活,定了一會兒以後,就有人開始搖頭擺尾。
“你!上身挺直!……你!腿怎麽是彎的?羅圈腿嗎?告訴你雙腿繃直!”
這一輪遭到鐵尺襲擊的是小莫。
“一!”
同學們又踢出一腿,再定住。
就這樣,正步走明明是個動詞,愣是給教官弄成了靜詞。
這麽踢腿,端著,踢腿,端著,不斷循環,教官就是不讓同學們好好走路,非要讓同學們端著。用靜止來訓練運動,這種卓越的思想,證明教官不但是教育家,還是哲學家。
“啪,”一尺打在小莫的腳背上,“腳抬高一點兒,你沒吃早飯嗎?”
小莫心想,這教官是在用這樣的方式報復社會嗎?
“一!”
小莫滿懷憤懣再踢出一腳。
“手腕離開身體十厘米就可以了,你擺臂幅度太大!”
折騰了同學們兩個小時以後,教官終於良心發現,“聽我口令,齊步——走!”
這樣端腿再端腿改為用正常的方式走路,就好像久旱逢甘露。
“一二一,一二一,正步——走!”
“啪,啪,啪……”
正步,該來的終於還是來了。
“兩腳著地用力!”
電十八男生方陣終於走起了比較正經的正步,同學們紛紛感覺到了“腳踏實地”的可貴。盧梭說,“生命在於運動”,這句話確是至理名言,“啪啪啪”比把腿這麽一直靜止地端著,還真是要舒服太多了。
“啪,啪,啪。”
電十八男生方陣遵循著教官的要求和節奏奮力前進。
“立——定!”
韓不少出了紕漏,可能是前一晚講黃色笑話興奮過度,導致睡眠時間不足造成的。
“你怎麽搞的?踢正步要有精氣神,身要挺直,腿要繃直,你蔫了吧唧踢什麽正步?”
前一晚由於局勢的失控,韓不少某個部位可能保持了太長時間的挺直或繃直,所以第二天身和腿就不夠直了,說明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然而,電十八男生方陣的第一大殺器,不是韓不少,而是小莫。
小莫順拐的問題經過一段時間勤學苦練,終於形成了條件反射,不那麽出錯了。可小莫在齊步走轉正步走這個環節上老是出錯,時不時成為男生方陣的一大瑕疵。小莫在這個環節被教官訓得最多,使得小莫更加慌亂,表現就更加不堪入目了。
“豬都沒有你這麽笨!”
小莫用自己的實際行動證明“一種米養百種人”不是一句空話,搞得大家都非常懊惱。這個案例充分說明,生活基本是公平的,這樣給了你,就把你的那樣拿走。小莫動手能力一流,動腳能力就末流。你這個角色表演得非常好,那個角色就演得不太好。
“踢個正步都踢不好!今天全班加練,六點鍾在圖書館門口集合!”教官揮舞著鐵尺。
這一夜,加練了幾個小時的一零一眾同學們上了床以後,已不複前一晚恰同學少年,風華正茂,書生意氣,揮斥方遒的活力。在烈日下練“啪啪啪”,確實比在夜幕下聽韓不少的“啊啊啊”辛苦。這一夜眾室友罵完小莫,咒完教官,就早早睡了。青春年代分泌旺盛卻無處可去的荷爾蒙,原來還可以用踢正步這種方法被消耗掉。
而在軍訓的日子裡,方自歸除了訓練以外還要排練。
第一次見到相聲搭檔席東海,方自歸就沒產生什麽好感。
席東海戴一副金絲眼鏡,雖然個子矮,可五官端正,雙眼皮大眼仁,長相算得上清俊。可方自歸覺得席東海眼珠子和臉部肌肉動得太快,像是投機鑽營之輩,這種素質,講相聲肯定可以,做朋友恐怕不行。
然而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席東海一看方自歸這副自由散漫不修邊幅的腔調,就知道此人不會左右逢源,是那種在機關就遲遲從科員升不到副科,在公司就加薪加得很慢的人,不像是將來能夠飛黃騰達的,所以也不值得浪費時間結交。
當然,兩個人在感覺上不對路,有地域文化差異的原因。
方自歸雖然重慶話說不好,性格上還是追隨老爸像重慶人,自然與上海人的風格不同。同樣是碼頭文化,上海發展出來的是買辦文化,重慶發展出來的是袍哥文化。
袍哥文化的精髓,就是一個“義”字。解放以後,雖然哥老會這種不符合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組織被取締了,可在民間,袍哥精神尚存。就好像解放後消滅了上海的資產階級,可即便過了幾十年,住在靜安區的那些人的上隻角精神依然健在。重慶人的耿直,跟上海人的小資是不一樣的。方自歸講義氣,他考上重點高中以後,不顧階級鴻溝已然開始產生的現實,依然和初中班裡幾個連普通高中都沒考上的小混混玩,要麽一起切磋霹靂舞,要麽一起去水庫偷魚,就是明證。
當然,我們要尊重世界的多樣性,上海人就不這麽玩,人家重的是“利”。
以上海教育的普及程度,每個生在新中國長在紅旗下的上海人,都背誦過語文課本裡孟子曰過的“何必言利,亦有仁義而已矣”,可是每個背過這句話的上海人,都會在靈魂深處產生一個疑問——老孟的腦子,是有一點兒進水了嗎?
上海人民其實是偉大歷史學家司馬遷的忠實擁躉,因為司馬說過,“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上海人民以為,司馬這句話和老孟那句話比起來,司馬這句更為震古爍今,更能夠穿透歷史重重的迷霧,揭示人生的真諦,並且這句話的句式也更為工整對仗,符合上海人一貫比較重視儀表的作風。所以,一開始的結果就是方自歸不鳥席東海,席東海也不鳥方自歸。
然而,兩個互相不鳥的人卻因為班主任強製分配,配成為了搭檔,也隻好隨緣了。然然而,席東海對方自歸的不鳥轉變很快,就像他動眼珠子的速度一樣。方自歸花了幾晚上寫了個相聲段子的初稿,與席東海對了一遍台詞,席東海立即對方自歸刮目相看。
席東海是工大第一個認識到方自歸是工大第一活寶的人。席東海以為,活寶就是活著的寶藏,和方自歸一直搭檔下去的話,自己一定可以長期活躍在工大的文藝舞台上。這一條,達到了結交的標準,甚至不排除深交的可能。對這個發現欣喜之余,席東海也感到一點遺憾,就是自己表演的是捧哏。
席東海當然想演逗哏,成為文藝匯演夜空中最亮的星,可段子是方自歸寫的,席東海無力反抗。因為編劇和導演都是方自歸,演員的小胳膊怎麽擰得過編劇和導演的大腿呢?除非席東海自己也能寫段子。可席東海發現,像方自歸寫出來的那類好玩兒的句子,卻不願意從自己也很聰明的腦袋裡噴薄而出。
“哥們,唉,你寫段子有沒有什麽秘笈啊?”席東海不甘心地問。
“兩條,”方自歸道,“看書多,看造化。”
“你看的書會比我多很多嗎?”
“我周末都泡在縣圖書館裡,看我爸所謂的那些歪門邪道的書,要不我也不至於淪落到工大。你看的雜書有我多?”
席東海眨了眨眼睛,又問:“看書多,理解了。看造化什麽意思?”
“看造化就是看爹媽造你的時候開不開化進不進化。”方自歸道,“你自己是控制不了的。在法律上,這叫不可抗力。”
認識到是不可抗力以後,席東海就對自己捧哏的地位不再抵抗了。看來各人有各人不同的表演,小莫踢不好正步但修得好電器,席東海做不了逗哏但做得好主持人。
方自歸對排練比對訓練認真,因為這是一次露臉的機會。能夠在大庭廣眾露臉,是方自歸除了看美女以外最大的愛好。
方自歸上幼兒園時非常內向,小學二年級從重慶轉學到陝西後,新班主任很喜歡方自歸,說他的眉毛像周總理,就趕鴨子上架,叫方自歸在慶祝六一節的活動上為全校師生講相聲。第一次上台前,方自歸的雙腿瑟瑟發抖,因為褲腿寬才沒有表現得特別明顯。後來台下幾百人為自己的表演故障了,因為自己的表演哈哈大笑了,方自歸突然產生了一種從來沒有過的快感。
正因為有上台表演的鍛煉,方自歸漸漸改掉了和生人一說話就臉紅的毛病。再後來,方自歸有了一個新毛病,就是特別喜歡在舞台上表現自己。接下來,方自歸走向了極端,變得在舞台上過於外向了。有次被高中班主任罵了一頓後,方自歸三省吾身,心想自己在學校裡講相聲,參加演講比賽,向校廣播站投稿,辦手寫版的《小荷》報,教本班同學唱最新的流行歌曲,這麽不遺余力地尋找任何可以表現的機會表現自己,是不是過了?所以,某一天,上學路上又遇到那個和自己有心電感應的女生,方自歸就征求了一下女生的意見。
“尹穎,你說,我這麽愛在舞台上出風頭,真是特別喜歡展示自己,這是不是一種病態呢?”
女生嫣然一笑,展示出可能是故意想展示出來的兩個酒窩:“你不在舞台上表演,我怎麽知道理科三班最後一排的角落裡有你這樣的奇葩呢?”見方自歸眼神依然有些疑惑,女生又補充了一句:“其實啊,只要你展示的是一個真實的自我,你就可以在任何場合大膽地表現自己。你有這個能力,為什麽不表現?雄鷹長翅膀就是用來展翅翱翔的。”
方自歸心想,既然這個女生能考上北大,她的話應該有一定的可信度。所以,當申老師要方自歸表演相聲,方自歸的態度是非常歡迎的。
也不知席東海怎麽鑽營的,成為了新生文藝匯演的主持人。所以席東海除了和方自歸排練相聲,還要和一個熱能系美女排練整台晚會的主持。也正因為席東海是主持人,所以對各班的節目和排練進度的信息就比較掌握了。然後有一天,席東海告訴方自歸一個情報,說這次計算機系卯足了勁,節目不但多而且精彩,有個班的節目是十幾個女生跳健美操,每天軍訓那麽辛苦還加油排練。席東海告訴方自歸,計算機系那兩個班這麽傾力出演, 就是要證明計算機系在工大各系中才藝雙馨,以此捍衛工大第一系的榮耀。
計算機系是乘著人類進入信息時代的春風成為工大第一系的。在因特網開始商用的九十年代,中國也掀起了計算機熱,計算機系就成為工大錄取分數最高的系。而計算機系在吸引才女方面也比較突出,每班有女生十數人。比較起來,電十八只有“四大美女”,電十七只有“五朵金花”,電十六因為是輸配電專業,可能容易讓人聯想到爬電線杆,僅有被稱為“一代天嬌”的一位女生。其他機械系、光電系等等與電氣系惺惺相惜,而計算機系卻用得上“金陵十二釵”這種雅號。所以,多人健美操這種上檔次的節目,電氣系根本玩不起,因為班裡沒有那麽多女生做籌碼。
可是,如果多人健美操在文藝匯演上獨佔鼇頭的圖謀得逞,那計算機系就是才色藝三馨了。於是,席東海在引爆方自歸激情的工作上劃了最後一根火柴,說:“計算機系的人已經放話出來,說在匯演上要橫掃其他各系。”
我靠這還了得,社會主義鋤強扶弱按需分配的優越性哪裡去了?方自歸對於被鄙視一向非常感冒,要知道方自歸是在*“不怕鬼,不信邪”的光輝思想照耀下長大的,聽說自己也成了被計算機系橫掃的對象,不禁拍案而起道:“媽的,踏平計算機!”
方自歸的意思是在匯演上踏平計算機系,計算機當然不是那麽好踏平的。那時計算機還都用的是CRT顯示器,不是後來輕薄小巧的液晶。九二年踏計算機會爆炸,不是那麽好踏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