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三人在相對安全的二樓吃了午飯,然後商議了一下,決定暫且先向槍炮聲密集的方向行進。
我們一邊啃著麵包,一邊穿過林立的樓房。
這些沙漠風情的樓房頂部,大多固定著一兩挺重機槍。
“你們看,好牛批啊!”許亮突然拉住我和小三。
在一座小樓的花園裡,安放著一門野戰炮,炮口從一條小巷中探出,朝著我們來時的方向。炮盾正好堵住巷口。炮盾後是一個半人高的木箱,裡面是滿滿一箱炮彈。離炮不遠的地方是一輛偵查車的殘骸。我估計這是敵軍拉來防禦我們的,結果友軍太給力,這門炮剛拉來防線就被攻破了,用來拉炮的偵查車也被擊毀,所以就被遺棄在這裡。
我們三個新兵蛋子本來背著一堆裝備也累了,乾脆把包一放,開始鼓搗起這門炮來。
忙活了好一會,我們把炮彈裝進炮膛。
“一等兵許亮,我以紅塔山的名義,命令你開炮!”
“是!”
然後他學了一聲炮響,不得不說,像極了放屁。
我們三人同時大笑。
突然,在我身後約20米的地方,一枚炸彈(準確的說是迫擊炮彈)炸開。
我沒能驗證真正的炮響是否真的和放屁一樣,因為爆炸的瞬間,尖銳的耳鳴覆蓋了我的聽覺,那聲音就像無數指甲劃過玻璃。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衝擊波拋起,就像一片樹葉一般,然後重重的撞在炮盾上。
我靠著炮盾迷糊了十幾秒後,背部的劇痛讓我清醒過來,感覺是被十幾把刀捅了十幾遍。
我站起來,地面上有數道血痕,一些從大約是之前我站的地方往後一點,斷斷續續地連到炮彈上我背靠的炮盾上。還有一些散在地上,就像是一隻巨大的畫筆隨意塗抹的。
我扶起許亮,他已經成了一個血人,黃色的軍服滿是泥土和血跡。背部扎滿彈片,和刺蝟似的。從他痛苦而驚恐的表情看,我應該也是這個樣子。
他靠牆勉強站住,“嘶嘶”地大喘氣。
我雖沒學過醫,但是我一聽他喘氣的聲音,就知道大事不妙。他現在喘氣的聲音,就和毛子說的俄語語音相似。正常人沒聽過這麽喘的。
“他怎麽了?”小三由於站的離爆炸點較遠,所以受傷較輕。
“受傷了,傷的很重。”
我的左側又響起一陣爆炸聲和房屋倒塌聲。
我循聲望去,一輛傷痕累累的巡洋坦克正夾著尾巴向沙漠深處逃去,尾部的友軍標記旁還有一個白色的“H”。
只不過它逃跑的方向並不是往我們來時的方向逃。
“他們瘋了,那邊是沙漠!”小三摸出一個袖珍羅盤。
我們來的方向是正南,坦克逃跑的方向卻是向正西。
北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機槍射擊聲。
“穩住防線!”我隱約聽到有人大喊,但是爆炸聲立刻淹沒了他的聲音。
許多兵從小鎮的北面倉皇地向南跑去,是友軍。
“怎麽回事!”我拉住一個突擊兵,但他很靈活地把我甩開,繼續向南狂奔,躲到那裡的一片沙丘後。已經有不少人趴在那裡。
許亮臉色蒼白,只是痛苦的呼吸著。
“先把他抬到沙丘後面去”我招呼小三。
天空中傳來引擎的響聲。
“淦!”小三大叫一聲臥倒在地上,我把許亮放下後也趴下來。
一個巨大的黑影從我們頭頂掠過,
像是一隻被放大的老鷹,這是轟炸機。 我抬起頭,即使它現在掛在高空,我也能想象到這是怎樣的一個龐然大物,它的機體似乎有一節火車車廂那麽長。(當時的想像,其實沒有那麽長)機翼投射下的影子比我和野戰炮之間的距離還寬。
還好它對我們三人並無興趣,而是徑直飛向被當做掩體的沙丘。有幾個人端起槍徒勞地向空中射擊,更多人則是四三奔逃。
密密麻麻的炸彈雨點一樣從空中落到地上,綻開橘紅色的花朵。我看見人的身體和沙子一一起拋到空中,落回地面時,已經支離破碎。
絕大部分人都沒能幸免於難。巨大的轟炸機投完彈後隨即轉向飛回北方。
說到北方,北方的槍聲離我們也是越來越近了。
“走!”我爬起來,和小三扶起許亮,衝向沙丘。
……
沙丘後竟然已經挖出了一條壕溝。不深,但是加上沙丘本身的高度,應付輕武器綽綽有余。不少人已經把槍架起,準備反擊。
“醫療兵!”我喊。
從壕溝一端跑過來一個人,和我一樣戴著大簷帽。
我突然感覺這人有點眼熟。
大簷帽,那他應該和我一樣是隊長……
高鼻深目但是膚色偏黑,阿拉伯人……
這不是勸退小三的那個隊長嗎!
還好,他和小三似乎沒有互相認出來。我趕緊把小三支走,畢竟有求於人,場面不能過於尷尬。
“大夫,您看這還有救嗎?”我把許亮放在沙地上。此時許亮的呼吸已經極其微弱。
阿拉伯人嗯了一聲,摸出一個畫有紅色十字標記的布包,只有手掌大小。
“打開他的嘴。”
“啊?”我以為我聽錯了。
“大夫,他應該是肺傷了,不是牙疼。”
“打開他的嘴!”阿拉伯人不耐煩地重複了一遍。
我照做了。
你要是敢拿我開涮,那我保證下一個找大夫的就是你。
結果他直接把布包塞進了許亮的嘴裡。
“我*你媽啊!”我不禁友善地大聲感慨道。
不過這句話我用的是中文,外國友人是聽不懂的。
“好了,保持這樣,一會他就好了。”
說也奇怪,許亮的呼吸真的開始逐漸恢復平穩。
“可以啊大夫,這是什麽原理啊?”
“呃, 這其實是某種bug。”
我還想再和阿拉伯人寒暄幾句,就算不能把他拉進小隊,也能混個臉熟,日後要是有傷亡,就可以找他。
但是一陣槍聲吸引了我們的注意力。
三個士兵,沒有背包,沒有槍。甚至只有跑在最前面的那個戴著鋼盔,正在向沙丘跑來。
“該死!”阿拉伯人憤怒地罵了一句。
三個士兵跳入壕溝。
“你們這群狗娘養的,這算什麽?”阿拉伯人憤怒地質問到。
帶鋼盔的士兵卻用同樣的語氣回道:“我已經受夠了你愚蠢的指揮,我們兩人,都是特麽的小隊長,憑什麽我們去送死,你卻躲在這裡亂搞基?”
“你們去送死?放屁!我把僅剩的一輛坦克調給了你們!”
“是嗎,真有意思,我可沒見過什麽坦克,連一輛像樣的裝甲車都沒見過。”
“這不可能!”
“呃……”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插上話,但是我不能就這樣看著友軍內鬥。
“兩位,坦克好像跑路了。”
然後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往哪跑的?”阿拉伯人的手在顫抖。
“西邊。”我回答。
鋼盔隊長冷笑一聲,“好啊,好啊。看來我們都死定了,但是這次,輪到你們先去送死了!”
說完,他就從壕溝中躍出,然後向我們後方狂奔。
“你個混蛋,趴下!”阿拉伯人大叫。
話音未落,一枚子彈就擊穿了那隊長的鋼盔,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彌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