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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劍人間》第8章 歸於硯
  雪依舊飄飄灑灑。

  長街卻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柳入江沒有動,楚江開自然也就不敢動,他的身上已經積了一層厚厚的雪,不時還有融化的雪水順著脖頸流下來,劃出一道冰涼。

  楚江開很想把鬥篷的帽子兜起來。

  但他不知道這樣的動作,會不會讓馬車上的那位不舒服。

  不確定的事,他不想節外生枝,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可馬車上的人顯然沒有楚江開這樣瞻前顧後的顧慮,飄雪中,馬車車門上那道厚重的青色棉布簾子被打了起來。

  '哎······',一聲長長的歎息後,馬車車門裡,伸出來一隻腳。

  這隻腳上穿著一雙軍隊將官製式的虎頭戰靴,綁腿上綴著精鐵鱗片,在靈力燈的照射下,泛著黝黑的光澤。

  馬車很高,而車門下面並沒有趕車的提前放好的下馬凳,就這麽踩下來,車中人勢必一腳踩空。

  楚江開不由自主的隱隱有些擔心。

  然而,擔心是多余的,這隻腳穩穩的踩在了長街的落雪上,甚至連一點打滑都沒有。

  之後,一個高大到有些離譜的身影,伴著全身上下叮叮作響的盔甲鱗片撞擊的聲響,機敏的鑽出了馬車車廂,赫然立在了馬車邊。

  黝黑的盔甲,赤紅的臉堂,虯須和亂發四散,扣在這顆醜陋腦袋上的頭盔都不能讓它們更順溜一些。

  然而,他腰畔並沒有懸著一件和身份氣度相配的兵刃,楚江開覺得那至少應該是一柄三尺九寸的闊劍。

  楚江開之所以有這樣的想法,是因為到現在,他都沒辦法把這個人和剛才那種慵懶中帶著溫和的歎息聲統一起來。

  但他看到,旁邊的柳入江卻睜圓了雙眼,身體微微有些發抖。

  ''馬將軍?難道是馬將軍?''

  柳入江顫巍巍的嘀咕了一句,疑惑的目光死死的盯住了車中人的雙手。

  楚江開這才看到,這個一身盔甲的家夥,右手空空如也,左手中卻赫然握著一本卷成筒狀的麻紙書。

  麻紙書很薄,楚江開判斷不會超過二十頁。

  而且還卷的很緊密,在車中人蒲扇大的手中,就像一件小巧的玩意兒。

  楚江開輕聲問道,''師兄,這馬將軍是何許人,我怎麽從來都沒有聽說過?''

  柳入江沒有回頭,只是輕輕說道,''西塞的殿前將軍,不過他怎麽會摻和到修行界的事兒裡來呢?他若是沒有翻那本書,也許我還能早一點猜到他的身份。''

  ''殿前將軍?為了'仙種'而來?''楚江開不解,但他能想到,敢這樣做的人,絕不是他楚江開能理會得了的人物。''師兄,那趕緊跑吧!''

  ''剛才沒跑得了,現在跑什麽?你試試你邁的動腿嗎?''柳入江沒好氣的低聲呵斥道。

  楚江開看那所謂的馬將軍正低頭沉思著什麽,並沒有留意在場的這些人,便偷偷的抬起了腳,輕輕的往前後各探了探,活動自如,並沒有邁不動的跡象。

  但出於謹慎,這隻腳還是落回了原地。

  楚江開更加疑惑,正要告知師兄柳入江,卻被'咣當'的一聲門響打斷了。

  還是'雅園小築'的那扇門,不過這一次撞出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鵝黃色衣衫的仙子王翰。

  只是此時的王翰,除了這身裝扮,已經看不出丁點仙子的痕跡了。

  裸露在外的頭臉和雙手,都已經發黑,

還不停的冒著絲絲的黑氣,而且全身都隱隱有些浮腫,和門口堆著的那幾具死屍倒是有些相像,不過是腫脹的沒有那麽浮誇。  而且,他還活著。

  還邁得動腳步,手中還勉強握著之前出現過的那柄灰色的似劍非劍的玩意兒。

  赴宴前當街揮出的那一劍太過絢爛,楚江開其實看得不甚清楚。

  現在他才發現,這絕對就是一柄劍,至少樣子是劍的樣子,只是材質,倒更像是石頭。楚江開突然靈光一閃,也許就是做出'歸於硯'的那種石頭。

  這柄石質的劍被王翰顫巍巍的舉了起來,漫無目的的從四周劃過,最終指向了那輛馬車,更確切地說,是馬車旁那個高聳如山的身影。

  看來那會兒出來報信的那個小廝沒有亂說,王翰真的渾身冒黑煙了。只不過楚江開還是很疑惑,他是親眼看著楚江開吃下那塊'熱豆腐',並吐出了那些黑渣的。

  楚江開甚至記得王翰吐出那些黑渣時慢條斯理的樣子,輕蔑之極的表情。

  難道說,他吐出了黑渣,卻還是中了迷藥?

  不對,楚江開突然警醒,迷藥怎麽能讓人渾身冒黑煙呢?

  莫非迷藥只是幌子?

  迷藥之後,還有王翰這樣的人物都無法察覺到的別的什麽藥?

  這條線突然被串了起來。

  '雅園小築'門口的這一堆屍體,應該就是王翰的那七名隨從,他們在'南暢苑'的時候就應該已經毒發,自知不治的他們,發狠屠殺了店裡的所有人,然後在奔回客棧後斃命。

  這也就能解釋'南暢苑'死的那些人的傷口了。

  完全就是瀕死之人的一種恨之入骨的發泄。

  而小看了這種毒藥的王翰,本就只是吃下了一塊豆腐,而且自負的吐出了迷藥,想來中毒也沒有這幾位這麽深。

  或許還有別人不知道的護體的法寶,才讓他堪堪保住了性命。

  當然,這只是楚江開一廂情願的猜測。

  不到水落石出,他不敢妄言一定。

  但此時的王翰,已經有了癲狂的跡象,手中那柄劍指向高大的車中人的同時,淒厲的呵道,''何方宵小,敢暗算我中天門弟子?''

  那馬將軍正在沉思,卻被這聲呵斥打斷,抬頭朝著王翰看了一眼,'噗呲'一聲,笑了。

  ''小家夥,拿中天門唬我?你是哪個的徒弟?''

  馬將軍剛說完,似乎想起了什麽,接著道,''哦,對了,你應該就是那個號稱仙子的王翰吧?你師尊木真人都是我的晚輩,我這個堂堂的大將軍怎麽成了你口中的宵小了呢?''

  王翰聽到對方提起師尊的名號淡然如水,一時竟有些語塞了。

  ''也罷!''馬將軍搖了搖頭歎道,''既然是故人之後,就暫且饒了你這不敬之罪,也算還了你們中天門一個人情,你且回去療傷吧!''

  馬將軍朝王翰隨意的揮了揮手,目光徑直落在了門口地上的那壇子酒上,''不過這壇子天啟十六年,你得留下,算是你的賠罪禮吧!''

  ''還有,小子,收好你那破硯台,破歸破,終究也是你師尊的寶貝。''馬將軍的目光最後掠過王翰手中那柄劍,囑咐了一句。

  這句話對於楚江開來說就是石破天驚。

  這也驗證了他之前的猜測,破硯台,當然真的就是'歸於硯'了。而它能有現在的形狀,要麽已經孕育出了能化形的器靈,要麽本來就是這樣一柄劍形的硯台。

  王翰不知道對方說的是真是假,但他還是克制住了自己,沒有輕舉妄動。

  手中的劍還是那樣的指向,但說出來的話,明顯已經沒有那麽強硬了。

  ''大將軍?大將軍若是真的和家師有舊,不妨告訴我今日陷害我的是哪路神魔?我中天門也好有所應對。這壇子天啟十六年大將軍也盡可帶走。''

  馬將軍聞言哈哈大笑,''小家夥,你家木真人諒他也不敢這麽跟我說話,沒想到你這個後後之輩,倒拿捏起老夫來了?''

  馬將軍邊笑邊說,手中的那卷薄書輕輕的朝著王翰的位置揮了一下。

  書還在他手中,但遠處的王翰,已經不知不覺的癱軟在了地上。

  還好,王翰失去知覺之前, 手中的那柄劍忽閃了一下,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馬將軍並不在意,只是左手中的書在右手手掌上拍了一下,''還行,小小年紀有這份心機也算不易。''

  但這一下拍書,卻立時又解脫了周圍的這些人。

  '雅園小築'的夥計們,二話不說,抬起癱軟的王翰以最快的速度退回了門裡,生怕那可怕的拍書聲再次響起。

  柳入江見狀也迅速轉身,拉起了小菊。

  但他的身體馬上僵硬了,因為他聽到了一聲悠長的吸氣聲。

  ''都走了的話豈不是太無趣了?''

  馬將軍悠長的吸氣聲後的這句話,讓他不得不轉過身了。

  ''前輩有何指教?''柳入江倒還算鎮定,轉身後一本正經的抱拳道。

  ''老夫等的人,不會這麽早來,況且這壇子天啟十六年,可是你身邊的這個小丫鬟一直抱著的,現在酒有點濁了,你說,是你來處理,還是等你們那個扛劍的老家夥來了處理呢?''馬將軍慢條斯理的問道。

  楚江開這時候才有點感覺,這聲音和形象是出自這同一個人。

  他更加驚奇的是,這位馬將軍那聲悠長的吸氣就能嗅到那壇子酒的問題,而且在他還未到這裡的時候,似乎就已經洞察了這裡發生的一切。

  包括那件中天門數一數二的至寶'歸於硯',在這位馬將軍的眼裡,似乎就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玩意兒。

  楚江開看在眼裡拔不出來的時候,這位馬將軍就只是輕輕的掃了一眼。

  而那一眼,還很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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