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頭望去，天高雲淡。

但李哲卻沒有心情享受這樣的好天氣。

“啪”，他又拍死一隻蚊子，終於忍不住問身邊的花花:“就算你不想讓我回醫院去，至少也讓我找個有牆有瓦的地方坐著吧?”

花花和李哲的體質不一樣，自然沒有蚊子會無聊到去騷擾她。

她悠哉悠哉地晃蕩著自己的兩條腿:“坐在花壇旁邊吹吹風，難道不是最讓人心情愉悅的事情嗎?”

“你的程序裡是這麽寫的?”在李哲看來，機器人的情緒說到底其實都是一串一串的代碼。

“是啊。”花花笑嘻嘻地摸了一下從她面前飛過的蜻蜓:“可是你覺得你和我有什麽不同嗎?在你的眼裡，被蚊子咬就等於不開心。這難道不算是一種程序嗎?”

“這怎麽能一樣?”李哲想要想花花解釋，人類的情緒和機器人的程序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東西。但是他想了想，卻又不知道應該從何說起。

“算了，這種事情跟你也說不通。”

“嘻嘻，到底是跟我說不通，還是你自己根本就想不通?”花花一眼看穿了李哲的心思。

“有沒有人告訴過你，太聰明會沒有朋友的。”李哲潛意識裡並不喜歡這種被人洞悉想法的感覺。

花花依然笑著，揚起臉搖搖頭:“沒有。沒有人告訴過我這種事情。我媽媽只會為我的聰明而驕傲。”

聽花花提起她的媽媽，李哲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你不是個機器人嗎?那你媽……”

他忽然覺得這個詞說起來有些不夠儒雅隨和，於是就換了一個說法:“令堂哪位啊?”

“媽媽就是媽媽，帶我來到世界上的那個人，薇薇阿姨的姐姐就是我媽媽。”花花回答的理所當然，就好像李哲是這個世界上最傻的問題。

“哦……”李哲想起自己之前做出機器人之後，也曾經自稱是機器人的爸爸。估計花花她媽的想法和他差不多。

既然已經提起了自己的媽媽，花花乾脆就順著這個話題繼續聊下去。

平時她沒有機會跟別人說這些，這一次可得好好抓住李哲，滿足她的傾訴欲。

“記得我剛剛出生不久，媽媽就從外面給我找了一個爸爸回來。”花花現在的樣子就像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小女孩，對自己的大哥哥傾訴心事。

“不過直到現在我都不太喜歡媽媽帶回來新爸爸。那個糟老頭子一看就不是個好人。”

“這……”李哲看著花花義憤填膺的表情，腦子裡忽然浮現出一些可怕的情節:“他該不會是……欺負你了吧?”

“哢”

花花拿在手裡把玩的一塊石頭忽然被她捏得粉粉碎，石頭渣子撲簌簌地落下來。

“……”李哲不忍直視眼前殘暴的場景，他閉上眼睛默默地點點頭:“懂了。”

誰要是想欺負花花，至少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腦殼有沒有石頭硬。

花花拍乾淨手裡的石頭碎屑，繼續一臉天真無邪地說:“其實平心而論，爸爸對我也挺不錯的。他經常會陪我聊天，給我錢花，還帶我出去玩。”

“媽媽的工作忙，能陪我的時間很少。有了爸爸之後，我用一直孤獨地守著空房間，跟漂浮在空氣裡的灰塵說話。”

“但是再後來，媽媽不見了。”

“我記得那一天，爸爸對我說，他帶我走，和他一起去把媽媽找回來。”

說到這裡，花花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

當初得知媽媽不見時的那種恐懼和無助，似乎又回到了她的身體裡。

機器人的情緒不論是從何而來，本質上是不是一串代碼，

全卻是刻骨銘心，永世無法忘懷的。遺忘是時間送給人類的禮物，但這一份禮物並不屬於機器人。

人類或許會隨著時間的推一而漸漸淡忘一些事情，漸漸抹平自己心裡的創傷，但機器人想要忘記什麽，就要徹徹底底地把它刪除。

花花不願意抹去媽媽在她這金屬構架的身體上留下的溫暖。

這一刻，李哲清晰地感受到了花花的難過，這種難過如此清晰，讓李哲實在沒有辦法繼續把它當成一串代碼，一段程序。

他安慰地摸摸花花的頭:“後來你們找到了嗎?”

“我到了。在這裡。這裡的媽媽和我原本的媽媽既相同，又不同。”

花花單手托腮，眨巴著眼睛，仔細想了想:“就像我原本的媽媽就沒有妹妹，現在的媽媽也不會製作機器人。”

李哲越聽越迷糊:“這……所以你後爸二婚，給你找了個後媽?”

他只能這樣去理解花花剛才那一段莫名其妙的話。

“當然不是。”花花白了李哲一眼，似乎是對“後媽”這個詞很不滿:“媽媽還是我的媽媽。只不過在這裡他的人生軌跡還在那一邊有些不同。”

“什麽這裡那裡的。”李哲剛想吐槽兩句，卻突然想起了什麽。

如果真的像花花說的那樣，在這兩個地方分別存在著她的媽媽，但是兩個媽媽的人生軌跡卻並不相同。

他是不是可以猜測，花花的爸爸是帶她來到另一個平行世界，找到另一個世界裡花花的媽媽，以彌補他們兩個人的遺憾。

“你爸牛比啊！”李哲由衷地豎起大拇指。

李哲來到這個世界純粹是出於意外，而他的舅舅馬裡奧也只能實現兩個世界之間的定點傳送。

花花的爸爸就不同了，天知道這個大叔為了給花花找個媽媽，搜尋了多少個世界才來到這裡。

現在，李哲覺得自己從前就是井底之蛙，根本就不敢想象世界上有這樣的牛人，還以為國王都用金扁擔。

“花花呀～”李哲臉上突然浮現起一個大大的笑容，就像是想要誘拐小紅帽的狼外婆。

“幹嘛?”花花警惕地看著李哲。

“你介不介意帶我去見見你爸我伯父?”

“見他幹嘛?”

“我想當面向他表達一下，我心中有如滔滔江水綿綿不絕的崇拜之情。”

如果可以的話，他還想從花花爸爸那裡學個一招半式回來。

眼前有這麽好一個機會，讓他接觸超出自己認知范圍的知識，李哲自然不願意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