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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少》第33章 收黃兒
    出現在守衛森嚴北門的不是別人,正是之前被隨手救下的姐弟二人。此刻她們就蹲在炎炎烈日下,興許是擔心姐姐傷勢,少年以一種很奇怪的姿勢半匍匐在地上,右邊肩膀支撐女子搖搖欲墜的身子,汗水順著他臉頰滴落在地上,沁出個臉盤大小的水印。

  好不容易被勸笑的喜鵲剛見二人時眼淚又止不住打起轉,先一步衝到姐弟二人身旁,一手扶起衣衫襤褸的女子,一手牽著少年,領至城門下的陰涼處。

  守門的將士自然認得他們,連平日裡難得一見的虎將都甘願做下馬凳,他們哪敢有絲毫怠慢,趕緊搬來椅子供幾人歇息。

  寧仙安走上前,見少年正直挺挺瞧著自己,伸出的手中依然是那幾顆碎銀子,不由問道:“怎麽?還打算給我銀子?不是已經有饅頭了嗎?”

  臉上布滿塵土的少年緊咬乾癟嘴唇,死命搖頭,不爭氣的淚水順流而下,在顴骨上留下兩條白印。

  喜鵲連忙伸手替少年拭去淚水,也不在意價值十金的羽絲薄綢錦緞。

  緩過氣來的女子雙手椅子支撐起身體滑跪到地上,重重磕下三頭,抬起臉時期翼道:“民女請公子收下起兒。”

  並沒感到詫異的寧仙安看了眼低頭兀自擦眼淚的少年,又將視線落在毫無血色的女子身上,問道:“為什麽?就因為我救過你們?還是說瞧我敢打姓宋的,是個可攀的主?”

  女子搖搖頭,伸手摟過不停啜泣的少年,哭道:“民女不敢,民女別無所求,只求公子能給起兒口飽飯吃,為奴打雜都行。”

  寧仙安板起臉,不言。

  女子輕輕撫摸起少年滿是雜垢的蓬發,眼神空白道:“雜貧院裡如今只有起兒肯陪在民女身邊,剩下的都是年紀大的婆婆爺爺,起兒很乖,肯幫著大家做事,只是,他還小,才十幾歲,不能就這樣被雜貧院拖累,會算命的牛大爺說起兒有豹狼像,將來指不定能大富大貴……”

  女子抬起手背替自己抹了把淚,摟著少年的手緊了緊,慘笑道:“大家都覺得起兒聰明,這些年民女也想法子送他去教書先生那,但是先生們都說教不了他,今天遇見公子,民女知道是老天爺降下福分,起兒若是能跟著公子,哪怕明日便身首異處,民女也無怨無悔。”

  抬頭,淚眼婆娑。

  下嘴唇快咬出血的喜鵲緊拽根絲帕,小心翼翼呼了聲“主子”。

  寧仙安奴了奴嘴,蹲下,直視少年,輕聲道:“你願意跟著我?”

  少年用力搖了搖頭,往女子懷裡再鑽幾分。

  女子哭聲再起,突然一把將少年推出懷抱。可憐重重摔在地上的少年強壓住哭泣又靠上去。

  再被推開。

  再靠上去。

  ……

  最後一次推開後,女子用盡力氣站起身,指著少年厲聲吼道:“別過來,再過來我就不是你姐姐。”

  茫然蹲在地上的少年終於壓不住喉嚨裡的石塊,“哇”的哭出聲。

  寧仙安歎了口氣,上前扶起癱坐在地上的少年,猶豫片刻後朝同樣梨花帶雨的喜鵲伸出手,輕聲道:“饅頭。”

  妮子趕忙從袋子裡掏出那個已經發黑的饅頭。

  寧仙安將饅頭遞給女子,淡淡道:“收下他不是因為剛才你那番煽肺腑的故事,也不是因為你們可憐,天底下可憐的人比比皆是,若爺我都挨個領回家,估計這座江城都裝不下。”

  頓了頓,指著饅頭說道:“因為這個東西,

說起來他得好好感謝你,想做奴才,首先要學會念情,其次要懂得還恩,在這方面,爺我是行家。”  女子茫然點頭,雖然看起來並不清楚眼前白袍公子說的什麽,她只知道少年從這一刻開始,終於不需要再啃發了霉的饅頭。

  女子握著饅頭,托著虛弱身子走了。

  寧仙安製止喜鵲想要給銀兩的衝動。有的人喜歡錢,肯為九鬥米折腰,而有的人,天生就有股子傲氣,該拿的一分不少,不該拿的,就算給她座金山,她連瞧一眼的欲望也沒有。

  和少年並排而站,望著那逐漸消失的背影,寧仙安問道:“想追過去嗎?

  少年點點頭,緊跟著又用力搖頭。

  “那就記住她,記在心裡的最深處,等哪天真有本事了,再騎著黃皮高馬回來,讓她站在你身後,親眼看著你手起刀落那些個曾經欺負過她的人,做官的也好,侯門子弟也罷。”

  少年依然不言,咬唇的牙關卻繼續加力。

  “她是個可憐的女人,好在還不蠢。不過要提醒你的是,不要以為跟著我就能飛黃騰達,沒本事的話端茶遞水爺我都嫌你寒磣,要有本事的話,騎到我頭上拉屎我也樂意給你端屎盆子。”

  少年還是不言,嘴唇開始滲血。

  興許話說太多,寧仙安舔了舔嘴唇,轉身朝大營走去,背過身時輕聲道:“看夠了的話就跟著來,沒看夠就繼續站這。”

  ……

  晌午前。

  黃龕加頂的七馬木流緩緩駛出大營朝北,這次寧仙安沒有坐車,而是和虎將袁泊虎騎馬並行,馬車暫時讓給少年,出發前丫頭喜鵲替少年燒了水洗澡,還別說,褪去那身破布爛衣,加上洗淨打扮後,少年看起來還有那麽點英氣。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要離開雜貧院的緣故,用飯時他隻吃了一點。這會已經在車裡睡著,由喜鵲朱鹮兩個妮子暫時照顧著。

  出發時袁泊虎的本意是再帶上兩千前鋒營,山高水遠遇到流寇悍匪啥的說不定使得上,再則去武陵祠還能壯壯聲勢。被寧仙安笑罵著拒絕,理由是這趟是去武夷山瞧二郡主,順便給山上那位大玄穹一點面子,觀摩下九峰壇道日,又不是去打架。真有踏平武陵的念想,乾脆拉出去半個軍,豈不更快哉。

  出行營半裡便踏上江道,嵐滄江以一水之勢橫穿六郡十八城,按照計劃他們會在漫坡渡換乘水路,然後順江而上,如此一來既能大大縮短到武夷山的時間,又能減少車馬勞頓的辛苦。

  江道上來往行客絡繹不絕,大多是通過漫坡渡運送輜重貨物去江城的販夫走卒,所以大概七八裡路便能見到搭在路邊的簡易茶舍,這些都是為來往行客歇腳休憩所用。

  騎著精鎧鎖子甲馬,出城時還綿綿細雨的天氣這會已經變成炎炎烈日,寧仙安抹了把額頭汗水,接過袁泊虎遞來的水壺喝了幾大口,才稍稍有點舒爽感,說道:“這狗老天是驢娘的挺磨人,瞧著天清氣朗,卻像個蒸籠。”

  袁泊虎蓋上壺蓋,順手插在馬兜裡,笑道:“江城就這樣,說冷能冷死人,說熱又能熱死人,比起西南行省差遠了。”

  寧仙安瞧著輛兩匹馬拉的貨車從旁邊慢悠悠走過,百無聊賴道:“廢話,你之前待的西南行省早前是東蜀故地,氣候宜人不說物產也是數一數二,不然哪能養出那麽些個文人騷客,有道是神州天上好,蜀地無限景。這話可不是隨便說說。”

  袁泊虎撓頭嘿嘿笑,沒有搭腔。

  寧仙安瞥他一眼,忍不住翻白眼道:“忘了你個驢草的壓根沒念過書。”

  袁泊虎笑的更傻。

  七馬木流車頭,天資碧玉的丫頭朱鹮舉著茶壺詢問渴不渴,寧仙安擺擺手示意不用。轉而正視袁泊虎,一本正經道:“說正事,和趙九錢一戰有多大把握?”

  袁泊虎思索片刻,認真回道:“趙九錢既然名列劍榜第三,自然有兩把刷子,回金鱗的時候鳳兒姐就說那老小子的觀瀑十九劍已經甄至第十四劍,不敢說半隻腳踏進涅槃,至少也是化虛八品往上,如果只是這樣的話,六成勝算。不過他要是能使出第十五劍, 拚死戰,能搶個五五之數,再往上的話,您就只能替我收屍了。”

  他說的輕松,寧仙安聽得也風輕雲淡,不過心底卻隱有波瀾。

  袁泊虎和趙九錢雖都是習武之人,但說到底卻是兩種不同的途徑。袁泊虎是從死人堆裡一步步走出來,境界的提升也是依靠一次次死戰逐步提升,可謂以戰養戰。趙九錢雖然掛了個飛葉城主之名,但實際卻是潛心劍道之人,這種人最可怕的就是頓悟,一夜之間飛升兩大境界的也不是沒出現過。

  就像中州那個老絕戶,中年時籍籍無名,坐葬劍山醉心劍道,古稀時突然一飛衝天,穩坐劍榜頭把交椅逾十二年之久。

  或許是瞧出寧仙安難以掩飾的波瀾,袁泊虎大咧咧松開韁繩,雙手枕於腦後,手背輕輕貼在溫熱的五嶽橫嶺斧柄上,笑道:“少四爺放心,季家只有死戰的將,沒有苟活的兵。”

  他說的是季家,而非東勝。

  寧仙安微微一笑,習慣性舔了舔嘴唇。

  有品。

  接下來沒好氣說道:“這狗日的劍榜也不知是哪個挨千刀排的,上榜的都是些閑雲野鶴,怎就沒一個從軍的,老子就不信九州上做將帥的都是孬貨,生要排在別人後面?還有那個什麽刀榜,槍榜……盡是些扯淡的玩意。”

  袁泊虎笑笑沒做聲。

  鬼知道這些莫名其妙的榜都是誰搞出來的,至於從軍的是不是孬貨……至少兩年前枯守大內的那頭麒麟曾青衫西去,空手挑戰武榜第一的楚嬌奴,前者全身而歸,後者封閣半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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