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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少》第17章 餓來食
    鐵打的營盤流水兵,走了穿紅的來了掛綠的,堪比小皇庭的王爺府亦是如此,只要季同袍還在,王府就垮不了,至於府中下人則不盡然,年老力衰要麽領足夠的養老錢告老還鄉,要麽被安排去個不痛不癢的地方打打雜,餓不死,也富不到哪去。這狗惡的世道也就這樣,不然那麽多正值壯年的粉面哥兒削減腦袋斂財聚勢,哪怕鋌而走險,說到底不就為了將來依然能說幾句上分量的話。當然,前提得是有命花才行。

  二十年前有皇廚子之稱的宮廷禦膳主廚右手不慎被斬斷手筋,逼不得已被送出待了十八年的禦膳房,二十年前四王府來了位斷手的中年人,落魄至極。渾渾噩噩過了三年,突然有天開始用並不擅長的左手掂杓,炒出來的菜煙火氣重,出奇的是那位令乳娘焦頭爛額不吃不喝的少公子喜歡這口,於是托著斷手的半百老人來到東暖閣,這一待又是十五年。

  主子遠走北方,鬢角已見花白的老人一如既往天天擺上堂食,兩幅碗筷,兩壺十年花雕,兩碗蔥白料足的大醬牛肉面,一隻辣椒鋪滿半盤的油酥醉鴨。老人說兩個小夥子就好這口,這輩子也就做這兩道菜了。

  高山流水伯牙予琴,癡癡瘋瘋一年後的老人還是離開王府,既無品食人,何必空等歸。

  長安街的寶瓶巷以其建造時頸窄肚寬馳名,只是後來不知哪位星術士說了句天子門庭擺瓶,有裝皇之嫌,不吉利。所以寶瓶巷漸漸被本地人當做不祥之地而嫌棄,一直到現在只有活不如鼠狗之人才願意住在這。

  巷子當中一處用兩塊門板擋起來的老屋,門板是幾截老木料拚釘起來,露著風,縫寬的地方足有兩指,透過板縫能很清楚看見屋裡的樣子。門板頂上斜跨一塊楣板,板上寫有“餓來食”三個如蚯蚓拱泥的扭捏大字,看起來寫字的人並不擅長用毛筆。

  和長安街上動輒金碧輝煌的酒樓食館比起來,說餓來食是泥地深處再深處的臭蟲也不為過。好在有道是酒香不怕巷子深,這個不打眼的陋室經過大半年的經營,盡然還整出些名氣,華服浴袍的公子小姐自然不肯自降身份踏足這種不入流的地方,反而三教九流市井走卒喜歡光顧。

  坐在需要自己動手擦拭幾次才乾淨的爛木桌前,捧碗被煮的糜爛的大塊牛肉面,再灌口據說店家自製的花雕,就一個字,爽。

  倒是也有一兩個慕名而來的公子哥想嘗嘗手藝,然而讓食客們沒料到的時,吃的正起勁的公子哥隻說了句“金鱗少了姓寧的狗奴才,咱這日子過的才夠舒坦”,便被斷了右手的粗衣老人拎大杓一通亂打。平日養尊處優的公子哥何時受過此等鳥氣,隨行的狗腿子們差點沒把這個地方砸爛。最後直到狐媚到骨子裡的青衣妮子匆匆趕來,丟了句“不想被我主子回來挨個收拾的話趁早滾。”打紅眼的公子哥這才心有不甘灰溜溜離開。

  當然,從那以後這裡的生意便越來越差,據說巷口天天被一幫惡奴守著,只要是來吃飯的,免不了一通好打。

  蹦蹦跳跳跑進巷子的狐媚妮子敲開積滿灰塵的門板,頂著蓬松睡眼的老漢卸下門板,見到妮子第一眼時裂開皺紋老口憨厚笑起,妮子朝他使了個眼色,老人這才探出半邊身子朝外望,等看見一襲鐫金白袍笑臉盈盈的青年時,下意識揉了揉布滿眼屎的眼瞼,再確認,隨即一雙花目放出比十堆金山加起來還要燦爛的光芒。

  顫巍巍小跑至青年面前,仔仔細細上下打量好一番,

直到確認青年完好無損並沒有缺胳膊少腿後,才長舒口氣迎進屋子。  顧不得朦朧淚眼,老人打雞血樣忙碌起來,又是搬桌子又是擦板凳,足足用了三塊白布擦拭,最後檢查時還小心翼翼哈口氣,趴在桌面上端詳確定一塵不染後才領著青年入座。

  從始至終溫柔盯著老人忙裡忙外的青年嘴角掛著少有的微笑,坐下後朝守在旁邊的妮子努努嘴,會意的妮子遞去從府中帶出來的一隻鴨子兩大塊牛肉。

  青年微笑道:“來得晚,怕你沒準備,就讓喜鵲拿了些,不過酒就喝你烤的,有味,還有啊,面條要寬,牛肉要兩份。”

  睡意全無的老人撓頭嘿嘿一笑,接過足有五斤重的鴨子和牛肉,用枯槁的嗓音點頭笑回道:“錯不了。”說完提溜起東西朝後面跑去。

  打量番簡陋的屋子,眉頭皺了皺又舒展開的白袍青年拉過妮子坐在身旁,一根手指輕縷過那男人聞上一聞就蠢蠢欲動的青絲,喃喃道:“昔日風光萬千的禦廚子孫一刀,聽說州主都對他的廚藝讚賞有佳,每餐非他過杓不用,非他調味不品,如今卻在這臭足裹泥之地聊聊余生,呵呵,賊老天是不是有些不公?爺將來若是也走到這般田地,不知有沒有他這番巋然豁達的心境。”

  癡癡享受發間傳來的酥麻感,嬌媚妮子努起嘴嗔怒道:“主子不許說這不吉利的。”

  沒理會婢女嬌嗔模樣的寧仙安將手指停在發梢,緩緩挽成個圈,似乎想到某種有趣的場景,笑道:“終南山太一湖和那座被姓邱的牛鼻子守了快半個甲子的古墓相對,小牛鼻子天天蹲在湖邊讀那本《逍遙異志》,他說墓裡有仙女,穿白裳的那種,很美。你說,有人能在石頭墳裡一待就是幾百上千年?若真有,那份心境和老孫頭比,誰更甚一籌?”

  聽的雲裡霧裡的婢女露出幅思索的表情,過了小一會才翹起嘴巴回道:“幾百年幾千年,那不成老妖怪了麽?”

  寧仙安愣了下,隨即仰頭大笑,土裡種花水裡開,這話要是被倒騎驢的小牛鼻子聽見,估計會氣的掰下牛角追妮子到天涯。

  沒進去多久的老孫頭孫一刀踮著腳跑出來,捧著個海碗,表面上堆著滿滿當當的牛肉,將碗放在青年面前的斷手老人抹了把額頭汗水,小喘道:“鴨子和酒馬上就來。”

  寧仙安回了句不急,接過喜鵲擦拭乾淨的竹筷大快朵頤起來。

  金鱗府裡會做面的不少,從中州跋山涉水過來扎根的面點大師更不在少數,九州大地上素有北羊南魚中扯面的說法,不過和老孫頭做的面條比起來,還是差上點。面條不窄不寬剛好兩指,用隔年的老酵啟發,包上金鱗特有的菜籽油打揉,揉到面皮扯開後薄如蟬羽仍不破不斷,最後用三十三斤的梨木老棍壓實成型,煮出來的面條勁道爽口,加上特別燜製的大塊牛肉,那滋味,沁人心脾。

  悉心在旁伺候的妮子最喜歡看這個時候的主子,少了些遊戲人間的輕挑,多了點沾地氣的草莽味,歸根結底說起來他還是人,不是書裡畫裡的神仙,狗奴才掛在嘴上說說而已,諾大的金鱗府誰敢把他真當成瘋了會咬人的狗奴才,和少三爺季可道一樣,他將來也會是真正地主子,即便他不願意承認,當下人的承認就行。

  油酥醉鴨和花雕酒接連被老孫頭送上桌,做完一切的耄耋老人也學著妮子模樣手撐起下巴盯著青年,時而撓頭傻笑,時而遞上一張揉搓松軟的擦紙。

  一口氣啃掉半隻鴨子並且喝光面湯的寧仙安滿足的拍了拍肚皮,端起和這間屋子格格不入的青花白瓷二錢杯小抿口花雕,發出嘖嘖讚聲。

  老孫頭替他斟滿一杯,放下酒壺時頗有些尷尬說道:“這酒烤的火候差了點,趕明兒我去趟祝家酒坊求些黃泥曲子。”

  寧仙安擺擺手,仰頭飲下第二杯,打個酒嗝說道:“求個球,明天我讓人把祝家的百年烤窖搬來。”

  老孫頭連說不用。

  趴在旁邊的妮子笑的花枝招展。

  少四爺行事風格就是如此率真。

  以前陪老骨頭喝半斤小燒都沒事人的寧仙安,今夜品了二兩花雕竟微露醉意,老孫頭收了碗筷重新擦乾淨桌子坐下, 他沒離開的意思,他自然高興。

  手指輕敲桌面的寧仙安沉默一會,開口打破屋裡的沉寂,道:“來之前頂撞了王爺。”

  似乎並未被這逆行妄言嚇到的老孫頭咧開嘴露出滿口黃牙,道:“像你。”

  寧仙安反笑道:“他沒必要擔心老祖那層身份,說起來他真把我關起來,再使喚高大壯給我來個金紙貼面,說不定還舒心些。”

  笑意不減的老孫頭反問道:“小三子樂意?”

  想起立在院牆上一副臭屁樣的季可道,寧仙安忍不住低笑出聲,是啊,整個東勝有膽子殺自己的,除了終日待在皇陵被奉為東勝鎮州基石的季家老祖,恐怕就只有和自己蛇鼠一窩的少三爺。

  他會?

  自然不會。

  “這兩天就要去國子監了,不過總覺得是不是太順利,縱橫捭闔一生的大王爺沒動靜也就罷了,連粉面禽獸和小禿驢也不蹦躂,不像他們的為人。”

  寧仙安也不管老孫頭聽不聽得懂,隻自顧自聊道。

  “金鱗這趟子渾水越走陷得越深,說到底還是本事小了,真有一拳打死老神仙的本事,不如把那些王八蝦米全部拉出來,一人賞一拳,免得看著礙眼。你說呢?”

  老孫頭搖了搖頭,做了一輩子吃食,也就只會這個而已。

  至夜深,有些乏意的寧仙安起身拍了拍老孫頭肩膀,示意他不用送行,走到門口時留了句“那些狗養的腿子今後不會再來打擾。”,隨即摟著碧玉侍女沒入夜色,留下不知在想些什麽怔怔出神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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