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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少》第14章 平局
  宮闕重權庭,金鱗小權窩,說的便是當朝一品老太宰蕭鼎公。出身名門望族,少小被送到稱為儒門正統的九仙府邸,一待就是三十六載,做了八袋黃,自後返回東勝,從九品知令做起,用了僅僅三年時間扶搖直上官拜一品。

  要知道被天下儒生敬仰的九仙府邸已傳襲千年之長,說它比九州大地上任何廟堂存世還久也不為過,從那裡走出來的山門弟子莫不是響當當的大人物。當世九仙府邸尚存的九袋黃掌黃者不過聊聊四人,皆為半步神仙人物。而當年的蕭鼎公被認為最有可能甲子前邁入九袋黃的天才,只可惜族門深似海,最終沒能登上信黃台,取下那被世人敬仰的第九黃。

  蕭家到他這代也算達到鼎盛,季家手中雖還有終南山的雲遊道,華鎣山的爛肉彌陀兩位國師,不過和蕭鼎公比起來,始終差了一大截,所以現在的蕭家也是唯一能和四王爺季同袍大王爺季同澤掰掰手腕的外姓宦臣。

  敲完晚鍾的蕭寒蟬一如既往來到禪室,這間九尺九寸的屋子是蕭鼎公從九仙府邸回來後,比著小黃庭的模樣建造,連修建的木材也是不遠萬裡從九仙山運來,可謂手筆不小。東牆上一副“仁武九孔”掛字鋒如虯龍,有傳是蕭鼎公親手所書,也有說是四位半步神仙境界的九袋黃其中一人所寫。孰是孰非,作為當事人的蕭鼎公卻從來笑而不談。

  紋祥雲紫檀案幾上擺著棋盤,黑白棋子星雲縱橫鬥拱頂牛,卻誰也不得勢。執黑落子的華發老太宰面露慈容,若非一身九鶴衝霄漢鐫金朝服,恐怕很難將他和權傾朝野的實權大臣聯系在一起。

  “蟬兒,聽說你今日去了四王府,為可道?還是那個寧仙安?”落下一子象步飛的老太宰平靜問道,似乎對自己這步棋很滿意,回手順了順齊頸白須。

  兩指夾白子的素顏女子沒有立刻回答,思索好一陣,指入棋盤,落腹關,坐鎮,隨後輕描淡寫道:“四王府不止季可道一個世子,狗奴才也不只姓寧的一個。”

  為這手坐鎮讚乎妙絕的老太宰輕聲笑道:“蟬兒今年二九芳齡了啊,旁人家的女兒這般年紀娃都能下地了,十年前的婚約雖說有點兒戲,不過既是州主金口,做臣子的也只能順從,這些年我看連雲那孩子表現尚可,大王爺縱橫捭闔一世,連雲稱不上盡得真傳,倒也十有八九。”

  蕭寒蟬黛眉微蹙,也不知是因為老太宰這手棋久未落子,還是隨口無心提到的那紙婚約。

  大概看出妮子不耐煩的老太宰哈哈一笑,落子中盤,也不管妮子抗不抗拒,自顧自說道:“說到底這東勝州還是季家天下,哪怕爺爺能做成這盤大棋的執子人,命理運數依舊是他季家說了算,這些年表面上我蕭家能和大爺四爺承掎角之勢,可也就我這老不死的清楚,他們呀,食人不牙的虎豹而已,延族順氣還得能攀上虎豹方才不然虎豹口。”

  緊跟落子的蕭寒蟬不悅道:“照爺爺這麽說,待在九仙府邸不是更好?何必再入塵世攪這灘渾水,難不成為天下孺子仰慕的九仙府邸還比不得爾虞我詐權力爭鬥的東勝?”

  蕭鼎公柔聲道:“孩子,你還是太年輕,爺爺現在突然明白四王爺怎麽舍得把那麽好顆苗子扔到北邙,蓬蒿室裡的蓮蓬開的再豔,說到底也抵不住濘雨寒風,衰敗太快。”

  “九仙府邸再好,七真三假,被儒生們托的太高,真算起來也只有應龍,應鳳,應象,應雀四位臻至九袋黃的師祖能讓季家稍稍忌憚,

但提起硬實力的話,季同袍手下的鳳虎狼恐怕就能鬧得府邸雞犬不寧。你說比不比得了?”  嘴角彎癟的妮子爭辯道:“爺爺說的玄機不入大道,天下九州,奇人異士不少,皇家權勢再大,也有不敢踏足之地,否則天榜上的人不全姓季了。”

  蕭鼎公笑著擺擺手,顯然不願在這個問題繼續鑽牛角尖。

  棋入中盤,廝殺正酣,被妮子子子逼迫的老太宰信手解局,看似步步危機,實則步步為營,僅有幾手天籟之筆能讓老太宰刮目相看。

  收尾,很湊巧的平局。

  咂摸口宮廷貢茶的老太宰一邊撿起盤中黑子,一邊沉吟道:“季雲天現在何處?老蔡說十天前見你的馬車載他出城。”

  蕭寒蟬嘻嘻回道:“什麽事都瞞不過爺爺,不夠季雲天現在在哪嘛,暫時還不能告訴你。”

  心感無力的蕭鼎公歎口氣,無奈道:“若是因為季可道,爺爺倒也懶得管,你們年輕人的事自己處理,把握好尺度就是,最好別讓大王爺家的誤會。若是因為寧仙安,爺爺就要勸你一句,最好不要有什麽瓜葛。”

  拿起《國士無雙殘局篇》翻看的蕭寒蟬頗有些訝異道:“爺爺會怕那個狗奴才?”

  品著滿口茶香,老太宰搖搖頭,又點點頭,沉聲回道:“怕倒不至於,不過既是老祖的人,劃清界限最好,免得沾一身泥。”

  從書頂上露出半邊白眼的妮子調皮說道:“正因為他是老祖送給季可道的,孫女才更加好奇,本來想去找季破戒,不過死禿子不是借故推諉就是躲在宮裡,無趣的很。”

  倍感無力的老太宰語重心長告誡道:“老祖的東西,碰不得。”

  妮子重新拿書擋住腦袋。

  再咂摸了幾口貢茶,心知妮子不碰南牆不回頭的性格,蕭鼎公只能苦笑搖搖頭,起身朝禪室門走去,剛拉開門時終究不忘回頭再提醒一聲:“記著爺爺的話,沒事多去連城那坐坐。”說完關門出去。

  拿書擋住腦袋的妮子吐舌頭做副鬼臉。

  當年被寧仙安潑了身髒水成為金鱗紈絝之間的笑柄,蕭寒蟬殺人的心都有,可惜潑髒水的正主遠走北邙,讓她有氣無處撒去,不過這些年他也沒閑著,借著老太宰蕭鼎公的勢力將寧仙安底朝天查了個通透,只是越查下去越讓她對狗奴才感興趣。

  自狗奴才出現在四王府之前的一切信息竟然一片空白,無論她削尖腦袋如何想轍,答案都是千篇一律,以至於最後太宰府風部的幾位頭頭生怕再見到這位棋藝了得的天子嬌女。另一邊能查到的部分蕭寒蟬看得也是觸目驚心。

  自詡奴才,被季可道尊為四哥,四王爺季同袍視如己出相敬如賓,而且最讓蕭寒蟬吃驚的是,這狗奴才似乎還在軍中培養了批死士,關於這些信息裡隻提到隻言片語。要知道東勝州親王才能培植軍力,寧仙安區區奴才哪來如此膽量。至少蕭寒蟬不認為自己都能查到的東西,幾位王爺或者說州主會不知道,所以答案就是他們對此事都抱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

  合上讀了不下百遍的《國士無雙殘局篇》,甚至能將內容倒背如流的蕭寒蟬露出罕見的小女兒態,揉了揉鼻尖自言自語喃喃道:“狗奴才,看你到底有多少秘密。”

  同夜,大王爺府的浣溪沙月台。眉宇莊嚴五官鋒棱的青年和身披綠坎肩木棉袈裟的禿頭和尚盤膝而坐,石台上擺兩隻玉壺,兩隻雕龍二錢杯,一碟脆酥麻仁。

  穿袈裟的和尚不少,能穿木棉袈裟的和尚卻很少,木棉袈裟還能帶綠坎肩的更少之又少,相傳佛教開山祖師達摩老祖當年一葦渡江立地成佛,穿的就是木棉袈裟,後來開壇布教,以黃坎肩自認傳道僧,後世僧人為了表達對達摩的敬仰,便將黃坎肩變了顏色,自上而下分別是橙,紅,綠,白。

  眉宇和青年有幾分相似的和尚抓起顆麻仁丟進口中,然後端起酒杯抿了口酒,眯眼笑道:“聽說四皇叔家那小子回來了?四年還是五年?太久沒見,還真別說,怪想的。”

  正氣白袍青年同樣笑道:“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 不真。”

  和尚癟了癟嘴,解釋道:“暗地裡鬥了這麽多年,乏了,想換個人鬥上一鬥,又覺無趣,你說說看,這是不是就是我願成佛,佛不度我。”

  白袍青年諷刺聲“妄言”,轉為問道:“你真想鬥的,是他身邊那條狗吧,別以為我看不出來,老祖送走個關門弟子,又收了你這個半個弟子,怎麽?真想分個高下?”

  舔乾淨手指上的油脂,年輕和尚不屑道:“我沒那麽小心眼,更不想做些降身份的事,那條狗亂咬了那麽多年,大多數可都是你的人,我這麽做,還不是想替你掃清些障礙嘛,別不識抬舉啊。”

  擺出副信你我就是白癡表情的正氣青年執起酒壺斟滿二錢杯,又給和尚添了杯,低聲道:“四皇叔要把他送到國子監內府,那條瘋狗也一並去,這事已經放在大爺爺的龍桌上,而且聽說大爺爺也答應了。”

  挑眉罵句沒天理的和尚換個舒服躺資,側眼看向白袍青年,陰險說道:“他們要真從那出來,你的日子就不好過咯。怎的,就沒出個什麽陰招,這麽放心看著他平步青雲?別到時候跑到和尚我這哭鼻子。”

  沒好氣的青年打他一拳,笑罵道:“這是跟兄長說話的口氣?”轉而繼續說:“我已經勸爹把折子遞上去了,能拉下一個算一個,最好能再把武陵祠裡的那個永遠留在那裡。”

  二人相視片刻,隨後心有靈犀抬頭望月。

  和尚道:“希望誰進不去?”

  青年反問:“換做是你呢?”

  靜了片刻,朗笑聲緩緩傳蕩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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