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故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人之道損不足而奉有余。。。”入夜時分,家家戶戶都回到了自己的屋內,在堂外點上火把,吹熄了屋內的油燈,安然就寢。只有楚大娘的房子一角還閃著光亮,楚言正挑燈夜讀,津津有味。
“這本古書所言,實在是映照當世。南逍帝君將人按出身分為三六九等,劣人本就處處掣肘還要交納重稅,外域人之死活乾脆就無人問津,更有王族、良人捉妖族以為奴隸,豈不是損不足而奉有余?”楚言合上書本,掩卷而歎,“如今這外域之南域,已由人族妖族合力打造成世外桃源;而那東西北三域,尚不知何以生存。唉。。。”
楚言想著想著,低頭看到自己的雙腿,不禁悲從中來:“可歎我楚言空有大志,卻連自給自足都難以維系。先前誇下海口,會想法子解決那事,但照現在看來,恐怕只有食言一途。。。”楚言想到妖族們期盼的眼光,又歎了口氣。他搖動車軸,緩緩來到窗邊,向著不遠處那片樹林和山坡看去。
遠處樹林內,傳來陣陣異響,隱約還可聽見野獸的嚎叫。
“奇怪,今夜,他們為何如此躁動。。。”楚言聽出了聲音中的不對勁,仔細地透過窗間向那樹林瞧去。隱約中,那樹林裡好像有個人影。
看不太清楚,楚言立刻屏息凝神,腦海中不斷告訴自己:“看清那裡,看清那裡。。。”這是他從小到大就有的一項本事,只要他想要認真看清某個方位,不管多遠多黑,楚言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而這次,這本事也沒讓他失望,在聚精會神了一小會兒之後,楚言看清了樹林方向的動靜——
是一個人,一個正在拚命奔跑。再近一點,官府勁裝、領口的海浪徽記。。。再近一點,看清那人的臉龐。。。楚言驚呼出聲:“是陳大哥!”
陳威此刻正倉皇逃竄,連魂兒都丟了——在他身後,三隻渾身尖刺、獠牙外露的野豬正對他窮追不舍。他跑幾步就回頭看看,那幾頭野豬根本沒有減速的意思,追的更加拚命,獠牙已經擦到了陳威的後背;陳威更加恐懼,發了瘋似地跑,但慌不擇路,離村子的方向越來越遠了。
陳威下意識地朝著小山坡上邊跑,出人意料的是,那三隻野豬居然停在了山坡下,不再追擊,而是在那附近徘徊,惡狠狠地看著陳威,但終究是不敢再上前半步。
陳威見此情形,一下子坐倒在地,用手背擦了擦汗,喘著粗氣。他試探著看向山下的三隻野豬,不曾想那三隻野豬突然像著了魔似的,不斷後退,接著掉頭就跑,一溜煙功夫就沒影了。
“這什麽情況。。。”陳威見野豬不見了,支撐著身子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泥土。他隻想趕緊離開這山坡,回到營帳,再也不出來。
然而,那三隻野豬倉皇逃竄,是有原因的。此刻,在陳威的身後,山坡上面,有幾個站立的人影,正緩步向他走來。陳威眼見有人,懸著的心立時放了下來,他向著那幾人走去,氣喘籲籲地說道:“嘿,也太邪門兒了,你們這是怎麽弄的。。。”可沒說幾句,陳威就再也發不出聲音來——
來的人影,根本就不是人,而是幾隻直立行走的狐狸!此刻,那群狐狸雙眼發紅,獠牙外露,利爪在月光下發出森寒的光芒,正死死地盯著陳威,將他團團圍住,水泄不通。
“啊啊啊啊救命啊!”陳威眼見退路都被這群狐狸封死,為首的幾隻狐狸甚至已經向自己伸出了利爪,
他終於害怕地叫出聲來。 “籲!”一旁的草叢裡突然響起了口哨聲,那幾隻狐狸循聲望去,緊接著從中飛出一樣物事,落到那群狐狸跟前——是大塊新鮮的豬肉,上邊還沾著鮮血。
“啊嗚!”那群狐狸發紅的雙眼睜得渾圓,一齊撲向那塊豬肉,大快朵頤起來,留下陳威在原地不知所措。
“陳大哥!這邊!”草叢裡響起了輕輕的呼喚,陳威望去,是楚言,正躲在草叢裡招手,示意他趕緊過去,陳威連忙悄聲後退,然後鑽進了草叢。
“怎麽回事?這裡?”陳威驚魂未定,壓著嗓子問道,楚言則是將手指放在唇邊,比了個“噓”的手勢,陳威連忙噤聲。隨後,那群狐狸吃完了肉,開始四處搜尋起陳威下落,陳威與楚言躲在草叢裡,一動不動,大氣不敢出。陳威也這才注意到,楚言沒有坐著他的四輪車,他是拄拐來的——換言之,楚言是純粹用手臂的力量,加上拐棍支撐著自己的身體,拖拉著雙腿趕來救他的。
“別說話,也別睡著,等到雞鳴天亮,就好了。”楚言輕聲道。
二人就這樣在草叢裡度過了驚魂一夜。
拂曉,等待已久的雞鳴終於響起,楚言衝著陳威點點頭,二人正要離開,突然聽到少女們銀鈴般的嗓音:
“一覺醒來怎麽腰酸背痛的。。。”
“婷婷姐, 你的嘴邊,有血!”
“啊?!”婷婷驚慌地用手背擦拭自己的嘴角,竟然真的沾上了快要風乾的血,“難道我昨晚,獸化了?等等,你們的嘴邊,也有血!”
狐妖少女們聽到婷婷所言,也驚慌不已地用手背擦拭嘴角,這才發現都沾上了血跡。
陳威在草叢後看到此情此景,突然瞪大眼睛,一個可怕的猜想在他腦內成型。他轉過頭,戰戰兢兢地問道:“楚言,難道?”
楚言並不做聲,痛苦地點點頭。
陳威還想再問一些,楚言打斷他道:“陳大哥,等她們走了,我們再走。還有,昨晚的事不要和任何人提起,回到村子我自會和你解釋。”
陳威點點頭,等那群狐妖少女們走遠了,陳威一把背起楚言,楚言雙手拿著拐棍,慢慢向村子裡走去。
村民們已經早早起來,下地耕種,或是悠閑散步。見到陳威背著楚言從樹林那邊回來,心有疑惑,但也無人問起。二人來到楚大娘房前,迎面撞上了楚大娘:“陳都頭,言兒,你倆怎麽從樹林那邊回來?”
陳威正要答話,楚言搶先說道:“啊,昨日我和陳大哥約好了,讓他一大早背我去村裡轉轉。今天你們還沒起呢,我倆就去了。”
楚大娘將信將疑,也不再多問,讓二人進了屋。
陳威將楚言放在四輪車裡,然後一屁股坐到一旁的椅子上,見桌上放著一壺井水,仰頭“咕咚咕咚”地喝完,抹了抹嘴,對楚言說道:
“現在可以告訴我,昨夜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