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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爐曦》第二章 郭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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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風了,腥味惡臭的風。不大,但卻冷,猶若劍戟亂舞那般拂過在場每個將卒,撩亂鬢發。

  俗有古言說,識時務者為俊傑,通機變者為英豪。所以當這陣風漸散去時,彌漫於周遭的火藥星子開始跟著香消玉殞,置人於清醒。

  縱然彭罡怒意丈千,縱然彭罡不算個什麽英豪,但此間的他卻不敢再去長凝郭敕的眼。因為這雙眼是在殺戮當中煉歷而出的,恐哉怖矣。每個長凝之人都會被其震懾住,就像一把鋒利的刀子扼在喉嚨,叫人不禁覺得瑟瑟發抖、無地自容。

  彭罡膽怯了,知道自己若再久留於此地,勢必招來殺身之禍。他之前不相信郭敕敢拿自己怎樣,但此一刻間,郭敕那雙眼似乎在警醒著他說‘再不走,我就要了你的狗命’。於是乎的,彭罡隻好暫且忍住怒意,帶著手下監軍憤然退去。

  唐苛見狀想追,可被郭敕攔了住。看著仇人漸行漸遠,氣得唐苛直接將手中戰刀扔在地上,發出怨哉之聲。一頓,滿面疑惑的問郭敕:“大都督,你為甚要救這廝雜碎?方才你若不出手,我今日便可殺了他替我阿妹報仇。”

  郭敕沒有急去回答,而是彎下身將唐苛棄丟於地的戰刀撿了起來。由於地上腥血如河,故這寒芒銀刀已被染得殷紅。撩起還算乾燥的戰袍擦了擦,遞給唐苛後,郭敕才說:“別讓仇恨蒙蔽了你的眼,衝動與莽撞不是你該有的樣子。”

  唐苛本想要反駁,可話到嘴邊時又吞咽了回去,唉的一聲低下頭。只因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就是監軍,殺不得。

  監軍是帝主與皇子的眼,不受鐵騎軍法所束縛。殺了監軍,就等同於挖了帝主與皇子的雙眸,寓有造反之意。

  唐苛明懂自己方才差點鑄成大錯,於是當即單膝抱拳跪地,說:“屬下知罪,請大都督責罰。”

  郭敕不忍於心,反覺得愧疚,但卻不得不裝作古井無波的模樣,說:“起來吧,功過與否,等回至元國再行共論。”

  唐苛道‘是’而起,一愣,看向那個跪在血灘中的少年,面露猶豫之色,問:“大都督,那,那這小子怎麽辦?”

  郭敕凝看著那少年,說:“速去傳令撤軍,凡不屬於我們鐵騎之物,皆不許拿走半件。違令者,斬!”

  唐苛沒有應令,而是滿面憂心忡忡猶豫說:“大都督,要不,要不我們如那廝雜碎所言,殺了這小子吧?”

  郭敕何嘗不想如此,殺了眼前少年,就可以擄走軒轅國中所有谷糧金銀。但奈何法章就是法章,違背不得。

  殺掉眼前少年輕而易舉,就像捏死一隻蠅蟻。可若是傳揚出去,那麽中土諸國勢必以此為借口起兵圍剿元國。

  所以郭敕不敢,回復唐苛說:“你是想把整個元國搭進去麽?別忘了現在的元國可處在水深火熱當中,東有蠻兀,北有狨旖,它們可都在虎視眈眈。”

  唐苛聽後低下頭,不語了。他知道,蠻兀和狨旖是四個好戰的遊牧部落,分立於元國東面與北面,族中兵將皆善騎射。

  每至夏末秋初,遊牧四族就會兵臨元國城下。郭敕也好,師兄黃冀也罷,都曾試圖平定四族,可終是無功而返。

  因為他們所用戰術非常惡心,堪稱無賴無恥。追,他跑;退,他追。不追,他們就用各種肮髒汙穢的言語褻瀆挑釁,甚至弄一些元國的妓女或者女人在城門前當眾鞭策,用她們淫蕩的聲音褻瀆元國子民所信仰的神,風之守護者。

  這麽些年來,遊牧四族就像是一群揮之不散的陰魂,死死糾纏著元國。戰不是,不戰也不是,著實叫郭敕頭疼。

  今,如果郭敕違背諸國法章,殺掉眼前這個跪在血灘中的少年。那麽,遊牧四族必會率先群起而騷之。

  郭敕忠於元國,忠於帝主,沒有其他選擇和退路。如果不忠,郭敕體內的詛咒就會直接要了他的命。

  唐苛也忠於元國,也忠於帝主。只是唐苛忠的,是自己心中認可的元國,和自己心中認可的帝主。

  從唐寧被玷汙那刻起,唐苛心裡就埋下了一枚種子。時至現在,這枚種子已經在唐苛體內開出了花。

  很多次,唐苛都曾借著酒意對郭敕說:“我熱愛我的國家,但是,我對治管這個國家的人失望了,徹徹底底。”

  郭敕知道唐苛之意是想讓郭家軍起兵造反,可每次郭敕都只能回以敷衍說:“今日酒局便到此為止吧,你喝醉了!”

  唐苛當然沒醉,但也不說了,知道言多必失,隔牆有耳。若是讓有心人聽了去,那下場慘矣。

  今時今日,唐苛言外之意也是起兵造反,這念頭似乎就沒斷過。唐苛想讓郭敕在軒轅城中另起爐灶,自立為王。

  畢竟郭敕現有十萬忠肝義膽,惟命必從的鐵騎。只要殺掉眼前少年佔據軒轅,那麽城中谷糧足夠撐到下一次秋伐。

  郭敕知道唐苛此意,也更加知道造反之舉乃是妄想。且不說尚有親人在元國留為人質,就是那廝彭罡也不可小覷。

  每個監軍頭領出征時都會帶上一隻鷹,一隻不死不滅的鷲鷹。以砒霜為飲,以蠱蟲為食。如若彭罡發現郭敕有甚異舉之心,那麽他就會差遣這鷲鷹去通風報信。別意圖著去強行逮它,九州之上還沒聽誰有此能耐。

  唐苛很快意識到了這些,盡管心中很是不甘但也無可奈何。知道郭敕是對的,更知道自己的想法不過只是個想法。故,當即拱手一抱拳,說:“大都督,我這就去下令撤軍。”罷,轉身離開。

  看著唐苛遠去的背影,郭敕心中那份愧意又在滋生作痛。但沒辦法,郭敕知道自己當前無有他路可走。

  而等得唐苛走沒影,郭敕又將視線移回那少年身上。想仔細看看究竟是怎樣一個幸運兒,居然得以被老天爺如此眷顧。

  隨之,郭敕看到這少年仍舊不吭不聲,無動於衷的跪在血灘當中。閉著眼,滿面古井無波,手中緊緊捏著一支蕭。

  這簫不長,但也不短。或許是翠色,或許是白色,又或許是古樸素色,看不清了,因為此間已經被人血給染成紅色。

  從方才到現在,這少年一直緊握於手不放。郭敕看著看著就生了好奇,突如其來的覺得這少年與眾不同。

  他的族人都死了,被劊子手剁下頭顱堆壘成山,就在他旁邊。可他卻巍峨不動,似乎,整個人都沒有絲毫怕意。

  郭敕此生屠城不下百座,像他這麽大的少年也見過千千萬萬個。可如他這般巨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卻從未見過。

  郭敕以為他是被嚇傻了,揮揮手,將旁邊那幾個恐怖的劊子手喚呼下去後,就問他:“你叫什麽名字?”

  伴著微微吹拂開來的血腥之風,他不緊不慢的吐出兩個字,說:“阿耨!”

  郭敕登間渾身一震,阿耨,這是他體內詛咒的名字。每個元國大都督在掌攬兵權之前,都要在自己體內種下阿耨詛咒。

  這是郭敕自詡為最驕傲的事情,也是郭敕自詡為最後悔的事情。很多東西似乎都是模棱兩可,矛盾煎同,說不清。但可以肯定的是,這個少年的名字刺戳中了郭敕,以致於在這刹那之間,郭敕突然對他生了一絲憐憫、同情,和殺意。

  凝重眉頭,郭敕用複雜的眼神盯著這個叫做阿耨的少年,問:“整個城裡的人都死光了,你不怕我連你也殺了麽?”

  郭敕以為阿耨會猶豫一陣再回答,或者乾脆不回答。也想過阿耨會向自己求饒,或者會向自己求死。可出乎郭敕意料的是,阿耨竟古井無波,毫不猶豫的回答說:“怕,但我知道你不敢!”

  從未有這樣一個少年敢對郭敕如此說話,從未。就好比一種不言而喻的挑釁,讓郭敕在這一刹刹之間還真想即刻掄刀殺了他。

  不過阿耨說對了,郭敕的確不敢,至少現在不敢。因了這,氣氛突然變得頗是凝重,盡管有風,可也沒那麽快吹散。

  但郭敕很快就岔開了話題,看著阿耨手中那支簫,問:“你為何一直緊緊握著這支簫不放?”

  阿耨依舊那麽跪著,依舊那麽古井無波閉著眼,冷靜至極的答說:“因為這是我阿妹送給我的!”

  郭敕眉梢微凝,抬頭看了看一眼望不到邊際的顱山,和那遍地慘橫的屍骸,然後又看向阿耨,問:“你阿妹呢?死了?”

  “是的!”

  “我們殺死的?”

  “不是!”

  郭敕怔了住,發覺眼前這個少年總是出乎意料,勾人好奇。甚至有一種錯覺,錯覺自己被阿耨給栓牢了鼻子。

  於是乎,郭敕沒去追問是誰殺死了他的阿妹,而是打破常規,問他:“告訴我,此間這刻裡,你在尋思著些甚?”

  再一次的,阿耨又出乎了郭敕意料,回說:“我在尋思著是該救你們,還是該殺了你們!”

  郭敕一怔,眉梢不禁凝得更緊。在血風吹拂下,突然覺得阿耨似如深淵。

  頓了頓,郭敕隻好選擇被他拴住鼻子,追問:“你這話何意?難道憑你一人之力,也想撼動我十萬鐵騎?”

  郭敕期待著阿耨的回答,但阿耨卻突如其來的說:“有人來找你了。”

  這話讓郭敕嗯聲一懵,還不及反應,就聽到身後傳來一個喊聲,道:“父親,孩兒有大事稟報。”

  郭敕下意識回過頭,看到一個身穿盔甲的年輕人正朝自己走過來。他神情凝重,步子湍急如暗流。

  來人正是郭敕之子,郭岐,年十八。此外郭敕還有一個女兒,郭葵,年九。

  聽到郭岐說自己有大事稟報,郭敕下意識認為他是唐苛叫來的說客,所以沒去搭理。頭一轉,用疑惑的眼看向阿耨。

  很快,郭岐咄步走至近前,拱手抱拳行軍禮,剛要開口說話,郭敕忽然搶先問:“你是為撤軍一事而來?”

  郭岐嗯疑一怔,滿臉疑惑詫異的反問:“父親,你怎麽知道?”

  郭敕雲雲笑笑沒有回答,而是道:“說說,你對此事有何看法?切記,我可不想聽那些千篇一律的濫調陳詞。”

  聽得這話,郭岐臉上的詫異突然轉變成懵愣。眉梢緊皺間,完全不懂自己父親為甚會說這話,覺得奇怪。

  但郭岐沒去追問,懵愣的神情刹那間又轉變成慌急,說:“父親,孩兒希望您快些下令撤出這軒轅城,要快!”

  父如子,子如父。郭敕像方才郭岐那樣嗯疑一怔,滿臉疑惑詫異的問:“你不是老四叫來的說客麽?”

  郭岐回以相同的神情,問:“季父?說客?父親,發生了何事?”

  季父就是唐苛,兄弟間分伯、仲、叔、季四稱呼。郭敕曾與三人結為異親兄弟,唐苛行四,故而郭岐稱之為季父。

  聞知自己兒子不是說客,郭敕很是覺得意外。撇撇嘴以此掩飾尷尬後,說:“沒甚,方才你季父又和彭罡吵了一架而已。”

  郭岐絲毫覺驚瀾, 反好奇的問:“誰贏了?我猜這次是季父吃了虧,不然父親您怎會說我是他的說客?”

  郭敕眉開一笑,拍了拍郭岐肩膀,說:“你猜錯了我的兒,你季父方才差點殺了彭罡。”

  郭敕為之一詫,道:“謔!是麽?”頓了頓後又問:“那他們這次又是因為什麽而吵?季父可有哪裡傷著?”

  郭敕側頭看了看不遠處那匹屍首分離的白馬,說:“你季父無礙,倒是那廝彭罡被嚇得半死。你看,他的馬兒被我殺了。”

  郭岐扭過頭看了看,笑讚:“父親厲害,聽說這可是彭罡最喜歡的白馬,如今這馬兒一死,那等同於是割了他身上一塊肉啊!”

  被這麽一誇,郭敕沉凝的心情終於得到了短暫的開顏綻放,像曇花骨朵那般。但很快又變得嚴肅起來,想起撤軍一事,於是問道:“說說,你為何要提議撤軍?”

  郭岐眉頭一凝,眼神篤定當中卻又夾雜著幾許慌恐,答說:“父親,這軒轅城有古怪,孩兒發現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伴著陣陣血風湧吹而來,恍然間,郭敕也隱隱覺得了一絲古怪。只是究竟古怪在哪裡,郭敕卻又尋量不出。無奈,隻好問郭岐,道:“我的兒,你究竟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大事?莫與為父賣關子。這城,似乎是有那麽些不對勁。”

  郭岐點點頭,遂而猛地伸出手,指著眼前無邊無際的血海屍堆,直接了當道:“父親你看,我們殺的人當中沒有婦孺,一個都沒有。整個軒轅城裡的女人和孩子,似乎……似乎都不翼而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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