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平元年,正月十五,上元節。
這是涼國消弭內患之後的第一個上元節,四海升平,整個汴梁城一片欣欣向榮。
蕭索的城外,一輛馬車向著汴梁城的方向延伸著輪印。
車上的滿潤謙拚命的咳嗽了一聲,他掛著哀容,一身白衫洗得槳白,顯得些許寒酸。他的身旁,端坐著一名約摸七八歲的孩童,臉色蒼白,像是大病了一場,見滿潤謙咳嗽了,慌忙輕撫老人塌下去的脊背。
“庭芳啊,”滿潤謙轉過頭看向男孩,老人的眼中泛起驕傲的神色,“這汴梁,便是我涼國的國都,我朝自德宗立水肆於此,三百多年的沉澱啊。”
“我涼國如今可是天朝上國。”滿庭芳揶揄到。
“是啊,”老人微笑著說道“我敢說這天下,沒有比汴梁城更大更繁華的城市了,你待會可不要被嚇到。當然了,被嚇到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想當年,你爺爺我第一次來汴梁的時候就被嚇到了,哎,那是元狩年間的事了,這麽多年過去了……怕是物是人非啊。”
老人嘴角勾起回憶的笑容,但那笑容裡分明有幾縷藏不住的苦澀。
隨著日頭偏西,起初看來只是小黑點般的汴梁城越來越大了,這才發覺這座飽經歲月的城池,是那麽的雄偉,仰頭望去城牆高入雲間,馬車一路顛簸終於到了汴梁的北門前,只見北門前方矗立著一座三四層樓那麽高的不明建築物,為什麽說是不明建築物呢,因為整座樓都蓋著厚厚的一層黑色雲紗,滿庭芳頗為不解,實在是無法猜出這到底是個什麽東西。作為一個小少年,滿庭芳自然沒有什麽不好意思,小聲問起身邊的老人,老人沉思了片刻。
“那是……”老人的聲音雖極力克制但是還是能聽出是竟有些顫抖的,“沒什麽,大概是……亭台樓閣吧。”
一眼就看得出老人沒說實話,滿庭芳放棄了問詢,反正到了汴梁,自會被自己搞清楚的,見到滿庭芳不再追問,老人也松了口氣。
城前檢查的隊伍很短,說話的功夫,馬車就來到了檢查驛,一直未發一語的老馬車夫,難得地低聲提醒了一句,馬車的簾子被掀開,令人意外的是,檢查的官員竟然穿得十分華貴,腰間還配著一雙玉魚,滿庭芳滿臉黑線,不尋常的事最討人厭,吸取了上個問題的教訓,滿庭芳默不作聲地打量著非富即貴的官員檢查完了基本沒有裝飾的馬車,年輕官員說了句告罪,馬車便放行進城。
“等一下。”馬車剛要啟動,便被年輕人急忙喊住。
一陣晃動,氣氛突然變得肅殺起來。
妖蘸,便是城門前龐大的建築物。蘸如其名,只有一個作用,查驗妖族之身。
年輕人向下虛按掌,小跑跑到馬車前。
“滿先生,王爺有封信給您。”年輕人將信遞給車夫,拱手行禮。
“我還以為你們要變卦呢。”滿潤謙低沉地笑道。
“滿先生多慮了,而且……”年輕人淡淡一笑,“我也是妖,這也是王爺的誠意。”
“哼。”滿老爺子響了聲厚重的鼻音,卻也沒再說什麽。
滿潤謙拿過信,撕開信戳,臉上陰晴不定,抬手讓馬車夫繼續走。
馬車向汴梁城駛去,一直到丟失視線之前,年輕人都在致著晚輩禮。
沒錯,滿家爺孫倆都是妖。
這是穿越來的滿庭芳穿越過來後最驚訝的事。
這個國家的妖族雖然還未過萬,卻憑借著修煉的得天獨厚的優勢,
在涼國的影子中,影響著國家的局勢。 雖然妖族修煉快過大多數人類,但是人族憑借著強大的基數,才是涼國真正的主人。
三百年前,龍虎山的傳奇天師周齊光為天下劃下一至九品的武道階梯,從此以後不管是人間修練者還是妖族都在這階梯上攀爬。只可惜三百年來,再無能媲美天師周齊光的一品高手現世。
如今天下高手以二品的齊王為尊,妖族卻只有趙家老祖堪堪等上二品。世人皆知,武道九品,一品之人可譽為地上散仙,二品可為萬人敵,三品雖千人依往矣,四品和三品之間猶如天塹,三品以下皆凡塵,但是四品也是達到建宗立派的水準了,五品混個雜號將軍易如反掌,六品也算得上是曉勇之士。六品以下,算是凡夫俗子大多的境界,不知有多人耗盡一生,也只能站到七品,剛觸碰到武道的浩渺,便再難進寸步。然而妖族,幾乎只要修煉個十幾年便可登堂入室,跨入六品,而且壽命綿長,能活個三四甲子(200+),不過可能正是因為如此,妖族的扛鼎之人反而難有。
隨帶一提,這個地方的歷史一直到隋朝以前都和地球一模一樣,但是接替楊家的卻不是李家,而是周家,周家建立了涼國,如今天子為涼國的第三任皇帝,在位已經有十七年了,如今改了新元
汴梁,這是十七歲的七品人間小宗師滿庭芳第一次踏入。
入城後,日頭已經到了傍晚,但是好在上元節當日是不禁夜的。爺倆和馬車夫尋了間不貴但頗為整潔的客棧住了下來,行李不多且有馬車夫和店小二幫著提攜,到也不要爺倆動手,滿庭芳自落得個清閑……其實,就算是有很多行李,也不會有人強迫孩童來提的。很明顯,滿庭芳至始至終沒有意識到,在妖族們看來他還只是個孩童。爺倆住了間地字房,老車夫不是妖,住在了專門安排給仆役住的常間。老爺子叫老車夫安心住著,一路顛簸也為難他了,讓他好生安頓。
老爺子背過滿庭芳,將信毀去。
上元節是大節日,汴梁是要好生慶祝一番的,是個難得一見的大場面。
不過那恭王居然如此安排……
滿家人(妖)丁衰微,全族上下不過二十幾妖,但老爺子身為五品的高人,滿家也能稱得上是高門。當今天子在齊王和首輔的輔佐下才佔穩了天下,齊王作為異性王封無可封,首輔位極人臣,而在三平天下中渾水摸魚的恭親王,借風直上,作為天子同父同母的弟弟,如今也是聖眷無減,皇帝對這位兄弟放心得很。
便是這位恭王和滿家休戚與共,當下則是讓滿家家主帶著滿家嫡長孫來京城,共享富貴,至於其中貓膩那卻是……大有貓膩了。
滿庭芳聽爺爺說要去恭王府湊湊皇帝的熱鬧,滿庭芳自然好生樂意去玩樂,也顧不上其中有什麽謀劃,欣然答應。
老爺子握著滿庭芳的小手,小步小步地往裡城走去。
月亮已經跳上樹梢,沿街能有三四層樓高的鋪子都點起了大燈,一團團黃燦燦的燈,照亮了整片外城,夜晚,也是透著奢華氣息的汴梁的主場。越往裡城走,路邊行人越多,行人的服飾也越來越奢華,爺倆略顯寒酸的白衫招來許多目光,但除此之外也沒有什麽其他。有些病懨懨的滿庭芳終於顯出孩童的率性來,滿臉是藏不住的驚喜。
老人一邊牽著滿庭芳往裡城走一邊絮絮叨叨講著這上元節。
“這上元節,在我們那江寧雖然也很熱鬧,但怎麽會比得上汴梁的上元節呢,我們的靖帝也會同民眾一起放燈。從隋煬帝借禮佛的名義擴大上元節的規模後,放燈已經成為上元節的定製,這你不知道吧,那些婦人就知道整天講那些耗費不低的燈,”老人話裡話外的意思是有些埋怨小孫子在江寧天天窩在女人堆裡,“不過說回來,康平首個上元節,怕是宮中會有巨燈出吧,那得叫燈樓吧,懸著珠玉丶金銀,微風一至,鏘然成韻啊……”
老人不禁遐想到,滿庭芳不停地撇嘴,明明前幾日在路上對皇族的一切都還是不屑,現在反倒講得起興了。
“咳咳咳,”老人從遐想中回過神來,“皇帝會在十五丶十六兩天公開出現在宣德樓中觀燈,與禦街兩旁的百姓同樂,這叫與民同樂,這是人倫大道。今年應該還會召集外藩和內外大臣等人,觀看歌舞,應該會唱太平歌。終於太平了,卻不知會不會唱太平歌啊……”
爺倆一路閑聊,不多會便走到了內城,裡外城並沒有一圈城牆遮擋住,但是裡外城的建築很明顯的是兩個不一樣的級別,裡城的建築更為佔地廣,宏大,而且雖然奢華,但難掩歲月的滄桑。
“你看這些貴人所有的房屋,奢華是奢華了,也算得上是財物撒漫賤如沙了。但是他們可都不敢把自己的府邸超過當年德宗定下的高度,你看,只有皇城高度是幾乎不限制的,這叫遵循禮製,《禮記》有以高為貴的規定。”老人輕聲說道,“過了春,你也該學好《禮記》了。”
各位看官,可要記得,這位滿家家主,在人間是為江寧道的文宗,是這涼國的大儒,說來卻是令人唏噓。
遠遠望去,能看到宮城的一角,縱使管中窺豹,也能感受出其恢弘磅礴的氣勢來。
上元節的熱鬧終於在裡城體現了出來,在外城還略顯蕭索的情況下,裡城幾乎所有能掛上彩燈的地方都掛著炫目的彩燈,行走的商人叫賣著各式各樣的商品,有天南海北的小吃玩意,姑娘用的胭脂水粉,更多的是琳琅滿目的手持把戲燈。
滿庭芳靜靜地感受著人們在艱難的生活中如何在節日裡尋找放松。怎麽說呢,瓦舍很熱鬧,也許平常也很熱鬧,但今天格外熱鬧,滿庭芳不無道理的瞎想著。
老爺子見滿庭芳目不轉睛地望著十二座勾欄那兒,人影焦灼,隨手拍了拍滿庭芳的小腦袋,扯著他往禦街更快地走了過去。
小家夥齜牙咧嘴,剛剛那一下是吃了痛的。這老家夥,明明勾欄只能看到閉著的一個門而已,我還想見些少兒不宜的東西呢,奈何條件也不允許啊,而且……戲,也沒什麽好看的吧,滿庭芳抱怨道,當然沒有說出聲,在江寧,他是“實打實”地了解了這位便宜爺爺的老牌作風。 都怪爺爺管得緊,滿庭芳才沒有機會去秦人楚館(某種成人會所),秉著嚴肅的學生精神探究人和妖本質上到底有何不同,滿庭芳根本沒有覺得自己和上輩子那個衝國的小公務員有什麽不同。
往禦街走去,一路上到也能看到像是爺倆一般寒酸衣著的人來。
沒辦法,這就窮人的無奈,平常能吃飽飯已經很不錯了,哪裡有閑錢去尋歡作樂,去禦街瞻仰皇帝老兒和妃子們放花燈玩,已是難能可貴的娛樂了,惠而不費。
有一嘴提一嘴,滿庭芳覺得自己是個聰明人,聰明人都不喜歡稱讚別人,但是滿庭芳真真切切地佩服滿潤謙,自己名義上加DNA上的便宜爺爺。
當初設想的情況是百姓們都堆在禦街上恭恭敬敬的觀摩皇帝一家玩樂,然而現實很殘酷,只有既沒錢又沒身份的“真”百姓會堆在禦街上,一邊感受燥熱,一邊讚揚皇帝一家的輝煌身姿。禦街旁的恭王府,自然有專門開辟的場所,給自家親戚和門人朋友好整以暇地享受皇帝一家的表演,連各府司的長官也在這天讓出了空間給各方面的大佬。
就算隻憑借滿潤謙在文壇上的名聲,爺倆也都不至於擠在禦街上,隨便哪個官員都願意騰出點讓爺倆歇個腳的。滿老爺子徑直拉著滿庭芳朝王府那邊去。
走到近來,面前顯得沒有什麽牌面的王府裡傳來陣陣歡聲。
高牆門閥,門檻都比尋常富貴人家高上許多。
恭親王……叫這名的,可怕是沒個好相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