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節當天,所有人5點就從床上爬起來了,女兵更早。
那天要求穿常服,頭天晚上就有不少新兵激動得反覆試穿,精心佩戴好每一個標志符號,小心用熱水杯把衣服放在地上熨,臉上洋溢著如同準備結婚的新郎新娘們第一次試穿西裝和婚紗的喜悅。
不少人學會了如何擦亮皮鞋!
別說,這,是個技術活。
在軍校,沒人管我們如何擦皮鞋,只要乾淨無塵即可,後來為了方便,直接用液體鞋油,來回蹭幾下。真正能把皮鞋擦得反光,還是大四時向許逸鵬學的。這個博士隊長不光學歷高,還很接地氣。
那天全大隊組織軍容風紀檢查,許逸鵬先將我們挨個檢查一遍,然後發出感歎,說我們軍校四年不會擦皮鞋,是個巨大的損失。我們低頭一看,他腳上的製式皮鞋愣是有種禮服皮鞋的感覺,鋥光瓦亮,不禁向他投以敬佩的目光。他便滿心歡喜地為我們做示范。
擦皮鞋一定要三步走:
第一步,上水清潔,用濕紙巾或濕抹布除去皮鞋上的塵土,然後擦乾;
第二步,上蠟,一定要用傳統鞋油,擠牙膏一樣擠在鞋頭、鞋後跟和鞋兩側,拿出鞋刷刷均勻;
第三步,打磨,這一步是擦皮鞋的靈魂,一定要用報紙這樣軟中有硬、尺寸較大的材料,折成長條來回打磨,越磨越亮。
學會以後,只要有空閑時間,我就會拿出皮鞋認真擦一擦,極度享受第三步來回擦磨的過程。這算是一種潔癖,就像有人喜歡刷馬桶,看到馬桶壁反射出的光亮,內心那叫一個爽!
後來我才知道,許逸鵬是和一個給軍長當過通訊員的提乾學員學的。三百六十行,行行有門道。
來到部隊才發現,我這學會的兩下子,幾乎所有班長都門清。
手把手教新兵擦皮鞋,排房裡蹲滿了人,滿地鞋刷、鞋油、廢報紙,刷得不亦樂乎。
說來擦皮鞋對很多新兵來說是第一次,同樣的,男兵刮胡子、女兵穿高跟鞋,對他們來說也是第一次。
和余夢打電話時,能聽到話筒裡一片咯噔咯噔試穿高跟鞋的聲音,聽起來左歪右歪,在尋求旁邊人攙扶。
女兵的常服一定要配高跟鞋才好看,女式常服是修身設計,加上高跟鞋,腿長的比例一下就顯出來了。
“你們慢點,別把腳脖子扭了……”說著余夢掛斷了電話。
連裡,男兵刷完皮鞋,都在刮胡子,這個動作有點成人儀式的味道。
我剛去軍校時,鼻下早就蒙上了一層淺淺的汗毛,冷不丁一摸還扎手,為了滿足軍容風紀要求,我都是用小剪刀細心剪去,因為媽告誡我一旦開始刮胡子,立馬開始瘋長,又黑又硬,讓我盡量別刮。
可我剪胡子的舉動,新訓班長看不下去了,“陳牧園,你處理胡子和女人剪鼻毛一樣,扭扭捏捏的。”我心裡咯噔一下,被班長說像個女人,這可是新訓階段對我們最大的諷刺,我硬起心來拿出刮胡刀刮了,那一刻,我成了一個刮過胡子的男人。放下刮胡刀,高昂起頭,有種俾倪天下的感覺。
升旗!從小學到現在,所有人都經歷過,可第一次穿著軍裝,站在國旗下,對新兵而言又是一個第一次。
余夢說,女兵4點就爬起來梳妝打扮了。說來也沒那麽誇張,女兵怕頭髮油,把常服的脖領子膩髒了,起床先要洗頭吹頭,然後拿出自己珍藏的護膚品,塗抹一番。
來到部隊半個月,第一次允許化妝,她們無比激動,終於可以讓臉回到白皙。對著鏡子研究半天,太陽穴多了痘痘,不開心;鼻頭長出塊雀斑,不開心……再不開心,余夢和司甜甜幫忙上了粉底,大家都開心了。
集合前,余夢幫她們拍了幾張照片,江之琪站在最後,頑皮的笑臉,很俊俏。
集合時,女兵們沒有穿高跟鞋,畢竟還需要一段時間適應,萬一真扭了腳脖子,新訓階段就報廢了。她們穿著和男兵一樣的平地皮鞋,少了些許韻味。後來,余夢告訴我,女兵自己也感覺到美中不足,都暗自下定決心,要好好練練穿高跟鞋。
朝霞起,天空中火燒一片,慢慢向營區上空湧來。
清晨的風格外凜冽,吸進鼻腔,涼到肺裡,帽簷只要稍微抬起,立刻飛上雲霄。這是武城特色,風大。
國旗杆前,西院部隊集合完畢,剛好7點整。
李參謀長端出紅色大文件夾,向前一步靠近話筒。文件夾裡是首長致辭,西院最大的首長就是李參謀長。致辭的初稿是我寫的,被劉宇刪刪改改不滿意,又自己重寫了一遍。
話筒一開,揚聲器裡全是呼呼風聲,李參謀長清清喉嚨,醞釀丹田之氣,胸腔發言,沉穩渾厚,壓製住了風聲。
國旗班的大高個們,昨晚一直練到凌晨,今天邁著方步出來,頗有氣勢。
隊列裡,有人不自覺地縮起了脖子,亮晶晶的大鼻涕順著光滑的皮膚直奔嘴唇而來,趁著沒人看到,快速清理一下,恢復嚴肅。
國歌響起,太陽探出腦袋,一縷暖陽射向我們,映得五星紅旗分外明亮。
伴著風力,國旗直挺有勁,像一塊硬板滑向頂端。
“敬禮——”
行舉手禮!
練了半個月的敬禮,終於亮出來了。我看到江之琪眼眶有淚花在打轉,剛才縮著脖子的新兵重新拔直脖子,眸子裡映出鮮紅。
“禮畢——”
太陽升起,朝霞飄去。
我湊到女兵排問江之琪:“剛才升旗時,你在想什麽?”
“我在確認,我已經是一名軍人了,今後國家真的要交給我們來保護了!”語氣無比真摯。
似乎幾年前,我也有過同樣的想法。
“今後,我們的樣子就是未來軍隊的樣子,”那個無比堅定的聲音從18歲的我的口中發出,
“倘若今天的我們趨炎附勢,那麽,未來的軍隊將軟弱無能;
倘若今天的我們守舊刻板,那麽,未來的軍隊將死氣沉沉;
倘若今天的我們貪圖享樂,那麽,未來的軍隊將不複存在;
……”
環顧一圈,看到這些和我一個樣子的軍官們,我問自己,軍隊因為我們而變得更好了嗎?
“小陳,看你現在乾宣傳有聲有色啊!”李參謀長看到拿著相機的我。
“首長,都是盡好本分。”
“你小子不來我作訓科,我不太高興呦!”
“您身邊人才濟濟,有需要我的一句話。”
他身後的乾程和歐陽浩滿臉自信。跟著好領導,部屬才能有底氣、長臉面,看來他倆是底氣充沛、臉面增光啊!
“好小子,都是為了旅裡工作,你好好乾,有機會想來我這裡也很歡迎。”
“謝謝首長。”
余夢又在用眼神叫我過去。
“陳老師,今晚我們準備吃火鍋,一起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