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達主動給我打電話,讓我感到很高興,立刻接下。
“排長,交黨費了!”他說,直截了當。
“混蛋玩意,除了要債你都不知道和排長匯報思想了?!”我一聽,興奮勁立刻沒了。
“不是排長,怕你現在忙。”他解釋。
“忙個屁,再忙你王達的電話我肯定秒接。”
我希望王達一直當我是排長,和我親。
“是,排長!”他愣愣地答“是”,讓我哭笑不得。
“最近連裡有啥大事?”我隨口問。
“換鋪了,我現在睡到你的鋪了。”
在他看來,換鋪就是連裡的大事,可在我眼裡芝麻綠豆大小,頓時又沒了興致。
“嗯!”
“我看到你頭頂上的一句話,”王達撲哧一笑,“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
“給我塗掉,上輩子的事了。”
這句話是我3年前寫在上鋪床板上的,躺下就能看到。寫字那天,正是我換上“一毛二”從上鋪換到下鋪的當天夜裡,懷著無比幽怨的情緒。
想起來我還生劉小軍的氣,這哥們當初不地道,讓我堂堂一個排長睡上鋪,盡管是當兵鍛煉階段,可我同批的排長全都睡下鋪,只有我是這個惡心的待遇。
軍營流傳著:睡上鋪,是老兵殺新排長威風的三大保留課目之一,另外兩個就是讓新排長乾抬糞、施肥、拔草等種種髒活累活、讓列兵挑釁新排長比十八般武藝。得,劉小軍全給我使上了,他說這是恨鐵不成鋼,激勵我奮發有為。我特麽,日子已經很苦了,還用你劉小軍折騰我。
回頭想想,這句話是爸常常掛在嘴裡的,初中被同學欺凌,爸總讓我忍一忍,先道歉,後果都是被欺負的更厲害,直到初中畢業那次,我掄起一個拖把棒,血戰“四大天王”,才一戰成名,雖然名義上背了一個處分,但上了高中順順利利,挺胸抬頭,還活出了學霸樣。
現在這句話也挺適合我。面對劉宇、武科長……這些官大一級二級壓死人的人,除了忍一時、退一步,還能怎麽著,已經開始排長第四年了,納編調職的信號越來越強烈,我不能不克制自己啊。
轉念想,他們倒沒有像“四大天王”一樣搶我錢、撕我作業、用拳頭招呼我,只是像劉小軍一樣讓我難受,讓我懂得“夾著尾巴做人”,算是特麽生活對我的磨礪吧,我心中苦笑。
對,還有個歐陽浩,從大學到現在,我對他一直是“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
他是上帝派給我的災難嗎?不,我們有過美好的青春回憶,很多次都是他擋在我前面,替我杠了不少事兒;
他是上帝派給我的天使嗎?不,他冷起來讓我心寒,比我提前進機關調正連這事,就是他扎在我心裡的涼刺。
“排長,劉班長一直把你當兄弟呢,你別怪他之前得罪你。”王達小心翼翼地說。長久的停頓中,他也在猜我的心理活動。
“兄弟,是兄弟嗎?”說著,我不想聽王達去解釋什麽是“兄弟”,說聲“忙去了”,就匆匆掛斷電話。
兄弟?劉小軍現在是我的兄弟,之前的他不是嗎?
歐陽浩之前是我的兄弟,現在的他不是嗎?
“呵,兄弟!”我搖搖頭,對自己又是一陣鄙視,“我從什麽時候開始,連兄弟都不相信了,還是曾經睡在上鋪的兄弟!”
可越是上下鋪的感情,越是打打鬧鬧、悲歡離合,從早到晚無不嬉笑怒罵,大事小情無不瘋瘋癲癲,總是翻來覆去的折騰,不知疲倦。
從小在家睡覺喜歡翻來覆去找角度,自從躺在歐陽浩的上鋪,動靜一大,他就用雙腳蹬起床板,我生怕被他從高空中顛落,沒幾次就老老實實不敢亂翻身了;
歐陽浩愛乾淨,我總是洗腳前重重踩著他的床鋪上床,留給他一腳回味,洗完腳接著趁機甩兩滴洗腳水到他頭上,然後立刻翻上床暗笑半天;
他的被子和床沿時常會有我的鞋印子,關系親密時,我會順手擦了,關系疏遠時,直接去求、管都不管,無數次我們因為這事爭吵,每次都被他強勢壓倒,擦乾淨投降。
鬧得最凶的一次,班裡面我倆負責打掃衛生,我忘了擺好所有人的水杯,被副區隊長檢查內務點評,回來後歐陽浩質問我一天腦子在想什麽,要求和我單挑,幫忙醒醒腦子,出招前還約法三章:不許打臉。這是受了當時天天練搏擊的影響,我們總想光明正大地用男人的方式解決問題。
我一聽,從上鋪光著腳飛下來就往外跑,不料沒他腿長,先我一步把宿舍門堵死,就這樣我倆打紅了眼,整個寢室都是叮鈴哐啷、搖搖欲墜,又打又叫,又爽又痛快,最後扭在地上相互瘋踹,一起踹進了床底下,被循聲而來的隊長找了根鐵棍打出來了, 從午休罰站到晚就寢,到了睡覺的時候,我倆又和沒事人一樣說說笑笑。
想起這些,皆為笑談,感覺無比美好。
從大學一直睡上鋪,直到部隊,我才終於睡了下鋪。王達是我的上鋪,他一開始睡覺也不老實,我用了歐陽浩的招數,蹬他床板,沒一周就老實了。
王達和我一個毛病,喜歡直接踩著桌子或床沿就往上鋪翻,也是洗腳後不擦乾甩著水點子,我無奈之下,在床沿和地上各鋪兩張報紙,上床前必須踩著報紙,到後來,王達自己也不好意思,學著踩床架的梯子了。
當年,歐陽浩要也學著墊塊報紙,而不是上來就和我爆吵,恐怕也省了不少口水,可再一想,省了那些口水的上下鋪又有啥意思呢?!
在女兵班裡,江之琪和李思銘是上下鋪,經歷了踩頭事件,和共同罰抄後,現在二人關系好的不得了,總是一個鼻孔出氣,無話不談。
江之琪像個男孩子,穿上軍裝英俊帥氣,李思銘平常開玩笑喊她“我老公”,讓人哭笑不得。江之琪承擔了李思銘以及同寢室其他女兵的體力活,抬水、搬床架、擺杠鈴……都是一馬當先,話少乾得多,“男友力”爆棚,反而讓女兵們為她“爭風吃醋”,感到“危機”的李思銘也開始主動幫江之琪打飯、盛水,有模有樣地照顧她,江之琪眉頭一皺,她就上前關心安慰。
齊小鳳和王馨蕊也是一對上下鋪,她們的矛盾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