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年前,新訓結束的最後一夜,我無比痛恨我的新訓班長,正如今夜,這群女兵無比痛恨這3個正與我高興吃飯的“女魔頭”一樣。
放下筷子,余夢問邱谷絲和司甜甜,“吃飽了嗎?”這絕對是個暗號,3人相視一笑,點點頭,然後對我和劉小軍說,“如果吃差不多了,就勞駕把桌子收拾了,我們去搞個小活動。”
每個人最喜歡假期剛剛開始的時候,類似拿著滿格電的手機的興奮勁,可以放心消耗;最討厭假期臨結束的時候,類似對手機電量不足的厭惡感,想充電卻沒有插口,平添幾絲絕望。
國慶假期剛剛開始,營區裡是祥和安逸的。寢室外依然狂風大作,除了偶爾換崗換哨的腳步聲,不見人影,官兵們都窩在室內享受無人打擾的短暫喜悅。
對新兵而言這樣的幸福來的不切實際。
江之琪的感知能力遠遠超出我的想象。余夢剛走出地下庫房,問了聲,“今晚大家玩的高興嗎?”立刻聽到了她的反問,“排長你是不是要拉緊急集合?”
余夢愣了一下,故作鎮靜地說:“琪琪,你快回去通知所有新兵,5分鍾後收手機。”
“是!”江之琪預感到自己的判斷沒有錯,在通知收手機之外,還夾帶了句,“摸摸自己的背包繩在不在!”大多數女兵沒有聽懂。
女兵來到這裡,還從來沒有真正的感受過一次緊急集合哨,班長隻傳授了打背包的要領和緊急集合需要的注意事項。
“嘟嘟嘟嘟……”
5分鍾後,果不其然,我聽到了等待已久的哨音,這5分鍾裡,我的心也一直揪著。
“背包裡塞膠鞋,穿戰靴,樓外集合,抓後兩名!”司甜甜的聲音冷峻無情,和剛才只顧埋頭吃飯、嬉笑打鬧的小女生判若兩人。
月明星稀,草木皆兵。
“16分鍾過去了,你們一個個才像逃兵一樣稀稀拉拉集合齊,這樣的作風能打仗嗎?”
女兵打起背包的樣子是狼狽的,齊小鳳的作戰靴還耷拉著鞋帶;江之琪抱著麵團一樣的被子,神情恐慌;李思銘斜帶著迷彩帽,兩眼無神、淚水在眼眶打轉;歐詩敏的外腰帶捏在手上,動也不敢動;只有王馨蕊看起來齊整利索。
司甜甜身材並不高大,可這一刻,她在燈光下的影子和7年前我新訓班長的一樣,鬼魅般的細長而扭曲,橫躺在隊列前方,對著這支狼狽的隊伍露出獠牙。
“俯臥撐,準備!”
“準備。”女兵重複口令,然後是一片拖泥帶水的落地聲。
“起立——”司甜甜對這樣的動作並不滿意,“說下去就立刻下去,不要有人趴下去了,還有人磨磨唧唧。”
“俯臥撐,準備!”
“準備。”
“不齊,再來。”
……
齊小鳳的動作總是慢一拍,前前後後3次重來,都無法跟上節奏,第4次,王馨蕊直接把她拽到了地上,一個趔趄,頭撞在地面,“咚”的一聲,額頭腫了,小娃娃樣子的臉上掛滿淚珠。王馨蕊小聲說句“抱歉”,脹紅著負罪感十足的小臉,眼神中的英氣變得迷離,不敢再出聲了。
用俯臥撐的姿勢來迎接司甜甜、邱谷絲和余夢的輪番演講,是為了讓今夜的晚風不至於把女兵吹感冒了?!這個理由是余夢後來給我的扯的,鬼才信呢。
比起齊小鳳額頭的小包,李思銘的腦袋受傷可嚴重多了。
江之琪打完背包要從上鋪躍下時,把李思銘的腦袋當成了床鋪的梯子,作戰靴的鞋印子還藏在她的迷彩帽下面,這一腳,當場把李思銘踢暈在床上,搖了半天才搖醒。
余夢先講了戰備的意義,越是在大家放松警惕的時候,敵人越容易來進攻,這是在鍛煉大家有備無患的敵情意識……
邱谷絲點評了這一次緊急集合的秩序,人員慌張、亂叫,不成體統,準備物資時只顧自己,把別人的臉盆踢翻了也不管……
司甜甜則逐個點評人員背包質量、物資情況等,特別“表揚”了江之琪力大無窮且戰鬥力強悍,硬生生把背包繩拉斷了,只能抱著被子散跑出來,而且仗還沒打就先報銷了自己的戰友……
一次不理想,就要來第二次,軍人從不會讓暴露出的問題過夜。
接下來,一連3次,每次換著花樣,“打背囊,穿膠鞋”“打背包,穿雨衣和作戰靴”“打背囊,塞拖鞋,穿膠鞋”。
這叫做“換裝秀”,是為了提高緊急集合意識,俗稱緊緊腦子裡的弦,這才變出的新花樣。
至今我還不太理解這樣做的意義在哪裡,恐怕只是作為對新兵的傳統課目一直保留,沒有這樣的折騰,新訓總是少了點什麽。而且,沒有這樣的課目,“新兵怕哨”的論斷也就沒那麽真切了。傳統總是很難被打破!
“班長,我日你所有直系血親!”這是那天夜晚,我們每個人在心裡咒罵的台詞。一個排3個新訓班長,每個人相隔半小時拉一動緊急集合,每次打好背包去操場跑3圈。
“你們猜猜等會還有沒有,猜對有獎!”隊伍帶回後,我的新訓班長會站在宿舍樓前,陰險地問我們。
我說“沒有”,歐陽浩說“有”,大師兄回答“愛有沒有”,聶海航告饒“千萬別有”。
從晚上12點,到凌晨6點,我們陪他們玩了6動,這是他們臨走時送給我們的大禮,理由是,怕我們這群小兔崽子忘了他們。可真夠操蛋的!
背著背包跑圈時,我的拖鞋掉出來3次,每次都是後面的歐陽浩幫我撿起來,再傳回我手裡,讓我可以放寬心,只要背後有兄弟,隻管向前衝就行了。
可現在,和歐陽浩的那份信任淡了許多,這讓我有些哀傷。
江之琪的臨空一腳讓李思銘不敢再相信她,把自己的臉盆和她隔的老遠,怕再打背包時找不到了;齊小鳳也不敢相信王馨蕊了,王馨蕊看她腰帶忘帶,主動幫她拿著,可她還埋怨王馨蕊多管閑事……
這一幕可不是今晚緊急集合要達到的效果, 余夢重新調整思路,讓江之琪和李思銘一組、齊小鳳和王馨蕊一組,要求他們分別幫助對方打背包、整理物資,效果不好,兩個人都挨罰,效果好的話,可以少“玩”一輪。
這一夜,令她們著實難忘,不知道女兵會在心裡怎麽問候這3個“女魔頭”的直系親屬,恐怕不會比我們那時候用詞文明……
當晚,江之琪從上鋪換到了下鋪,余夢嚴令要求,從上鋪不許直接跳下來。
第二天,李思銘送去醫院檢查,醫生說得了輕微腦震蕩,為此,李思銘一個國慶假期沒有和江之琪私下講過話,可司甜甜硬是讓江之琪照顧李思銘,兩人只能忍著氣,在司甜甜面前裝成好姐妹。
後來我采訪女兵時,她們總結新訓中最反感的兩個動作,一個是打背包、另一個是俯臥撐準備。
俯臥撐準備屬於體能訓練,比起其他的站著、蹲著、跑步而言,新訓骨乾可以隨時隨地,隨心所欲……
江之琪更是對打背包產生了極大的恐懼,只要聽到要緊急集合,就會擔心得一夜睡不著覺,手機一直攥著背包繩。後來還因為打背包用力過猛,直接把胳膊扭傷了,背包繩在手心劃出一道血印子。這是她的新訓噩夢。
慶幸的是,下連以後的緊急集合,隻塞背囊不打背包,可算舒了一口氣。
如今,打背包似乎更像是一種傳統教育,實用性並不強,卻最能讓新戰士懂得:戰爭在今夜打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