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前的這個時候我們都在熬夜,為了各自的目標去奮鬥。
今晚我在這給你留言!這個星期發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令你也令我措手不及,但我知道,可能事情就必然會這樣吧,我只能對你說聲對不起,不管這聲道歉你是否接受。
生命的車輪滾滾向前,任何事情都會在時間的磨練之下變得不值一提。
隻想說一句,祝願你開心,幸福,努力去完成你希望的幾件大事!!
我們永遠是好朋友!”
微信刪了莊一一後,她給我的QQ留了言。
“對不起”永遠是這個世界上最沒用的話,可如果不說出來,似乎就不能和自己和解。
我總感覺說出“對不起”的人其實是自私的,如果不說,那麽這個事情會一直縈繞在腦海中折磨你,因為你放不下,可一旦說出了“對不起”三個字,你就開始懂得和自己和解,內心原諒了自己的過錯,情緒上不再懲罰自己,對於被傷害的人而言卻不得不接受你硬塞過來的“對不起”,他如果不接受就變成了小人,一個心胸極其狹隘的小人!
莊一一,看來你真的放下我了!
可你為什麽是把江之琪的魔方還給我,而不是把我的手鏈還給我?我不懂!
我也希望被生命的車輪裹挾著不斷前進,可我現在有了新的難題,怕是要被生命的車輪碾入塵土,我沒辦法開心,沒辦法幸福,可能未來我都將成為被時間不斷磨練的對象,可我不希望被磨練。
聶海航找我,要和我換單位!
……
盛夏,結束了畢業聯考,我們的畢業綜合演練也到了最後一晚,根據導演部所說,戰鬥的進程已經攻入敵軍陣營,我們是被第二梯隊和第三梯隊換下的第一梯隊,轉為保障助攻方向的通信聯絡。
指揮大廳已經通過指揮系統,向第一梯隊傳來了可喜可賀的通報,這半個月,工兵開路、遇水架橋、偵察搜索、按圖找點、擾中通信、防化洗消……一個個專業在同一個作戰背景下全面展開,都圓滿完成了任務。畢業前,被這麽多專業放在一起連貫起來搞,還真演練出了一場大戰的感覺。
藏在大山裡,在裝備車旁支起帳篷。已經連續12天都在轉移陣地和長途行軍,明天返營,我們都想好好珍惜最後的苦難時光。
帳篷裡能睡2個人,另外2個人睡在車裡,正是我們同寢室的4人。通連好電台和節點裝備車,任務就剩下等待撤收。
今晚聽說沒有緊急任務,我們找了片空地,把背囊圍成一個圈,光著腳搭上去,讓血液回流,舒緩腳底的酸痛。躺在各自的氣墊上,此時我們渾身都是幹了又濕、濕了又乾的黃泥土,完全融入了大山的顏色,趴在地上,藏著槍,埋著頭,一般人都分辨不出。至於洗手、洗臉、洗腳這麽奢侈的事情,誰要是洗,就會被旁邊的人瞧不上,只要隊伍開始行軍,喝的水都不夠,誰也不會在乎自己的臉面。
說到刷牙,我大概有半個月沒有刷過了,自己都忘記要嫌棄自己了。
此時,每個人手邊各放一瓶“飲料”,一袋花生,悠哉地望著天空。
山頂距離星空很近,我伸伸手劃來劃去,感受五指在宇宙遨遊的自在。
“到了部隊是不是天天都這麽酸爽?”聶海航嘴裡嚼著花生,開了腔。
“應該是這樣的,這才是兵味,之前去部隊,有海訓、高原駐訓、跨區演習,一折騰就是好幾個月,
戰士們都和咱們一個樣子。”歐陽浩說著,流露出一種向往的感覺。 歐陽浩的爺爺是參戰老兵,父親是野戰部隊穩扎穩打培養出的幹部,他們對歐陽浩的教育一直是,年輕機要下基層和兵在一起,去火熱的軍營裡摔打磨煉,盡自己可能大展拳腳,同時也是磨練心性,加快成熟的過程。歐陽浩中考結束,就被帶到軍營裡體驗生活,和戰士們養豬種菜、學習訓練、生活娛樂,養出了一身濃濃的兵味。
而聶海航雖然和歐陽浩在一個不對大院裡長大,但他從小隻管學習娛樂,家裡母親格外疼愛她,父親是邊防軍人,常年不在家。聶海航每三年左右就會去邊防一趟,深知邊遠部隊的苦與累,在母親的庇護下,反而更加不喜歡去基層受罪。
這二人的兩種觀點總在影響著我,我從小家裡條件不行,跟著父親乾過活,體會過窮困人掙錢的苦熬日子,倒也不怕吃苦,可究竟是該在基層多受罪還是去大單位“享福”,我沒有明確的主見,甚至一會想年輕熱血,一會想求穩安逸。
“天天不刷牙,不洗臉?”聶海航說。
“也不至於,只要有水就行,咱們這幾天是緊急轉移,缺水。”大師兄回應。
“現在滿臉風沙,臉乾的面膜都不好使了。”聶海航說。
“其實只要你不洗臉,別用面膜,臉一糙就不幹了。”我在一邊,呵呵一笑。
“海航是個精致男孩,和我們糙老爺們不一樣。”大師兄幫我的腔。
“是不是去了固定執勤單位,去了大城市,這份苦就能少受點了。”聶海航明知故問。
“你去了科研院所,大機關,每天忙著設計戰爭、研究戰爭,泥腿子的苦自然可以少受一點。”歐陽浩顯出一臉鄙夷的神態說,“不過年輕軍官還是應該去火熱的基層鍛煉一下,不拚不搏,人生無味。”
“我讚成,吃點苦怕什麽,將軍起於毫末!”我支持歐陽浩的說法。
“你們都是將軍,大人物,我就想畢業後離家近點兒。”聶海航突然說道,“大家都是自己人,我透露個小消息哈,這次分配我家裡找了個京城的名額,兄弟們到時候高抬貴手。”
“我才不和你搶,從小就在京城,我想換換環境。”歐陽浩一臉不屑。
“我的目標是特戰部隊,也不和你搶。”大師兄從入伍第一天起,就是奔著特種兵來的,而他的軍事素質也確實沒的說。
“我看情況,哈哈。”我不敢把話說死了。
“飲料”喝完,回到帳篷裡,只有我和聶海航兩個人。
“猴子,到時候真有名額下來,你高抬貴手哈。”
“你身體素質比我強,管理、交際都遠在我之上,你去基層比我更合適啊。”
“但這是我家裡想辦法找來的,你去了也過不舒服。”聶海航綿裡藏針,暗示威脅。
“看情況,快休息吧。”我打斷了他。
我想起了父親筆記本中摘抄的那句話:人生的道路雖然漫長,但緊要處常常只有幾步,特別是當人年輕的時候。沒有一個人的生活道路是筆直的,沒有岔道的。有些岔道口,譬如政治上的岔道口,事業上的岔道口,個人生活上的岔道口,你走錯一步,可以影響人生的一個時期,也可以影響一生。
走錯一步,影響一生。這樣的代價太大了。
我父親知青插隊,返城進工廠當工人,放棄了考大學,沒幾年廠子破產成了下崗工人,一輩子就沒了脾氣,成了人下人。
我如果有機會擺在眼前,也絕不能拱手相讓,即使和聶海航撕破臉。
綜合演練結束,我們回到學校,開始了最後對量化打分統計排名。我在聶海航前面10名。
摸底選單位時,我看沒有回金城的單位,就選了Z戰區的空軍部隊,聶海航說自己是京城的測繪大隊,應該不是我選的單位。
初選結束後,同學們有人歡喜有人憂愁,歡喜的人感謝牙牙哥整出來的量化打分措施,可以名正言順憑實力選單位,憂愁的人埋怨牙牙哥,讓他們本可以渾水摸魚靠人情選個好單位的願望落空。
“猴子,咱們單位能不能稍微調一調。”聶海航厚顏無恥地把我拉到一邊,問我。
“我可沒搶你的單位啊。”
“唉,家裡給找的單位沒批下來,現在找關系都不好使了。”
“那你找我幹啥,還要臉嗎。”
“我這個單位也是Z戰區的,是合成旅,有咱們的通信專業,你去了空軍專業不對口,也不是飛行員有啥意思。”聶海航說出優勢。
“那你去不和我一樣?”
“我是京城人,家在那裡不用擔心以後轉業買房落戶口的事情,你去了戶口沒有,房沒有,結婚都困難。”聶海航說出了危害。
“我再想想。”
“海航,你和我一個單位,相互有個照應,大家一起拚多好。”歐陽浩突然說道。
“猴子和你相互扶持不也挺好,你看不起猴子?”聶海航回應。
“你倆誰和我分到一起我都高興。”歐陽浩伸出兩個手心在身前一攤,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當天,江之琪發微信,問我分配的事情。
我說有可能是空軍。
“能上天嗎?”
“我估計就是保障飛行員的。”
“那多沒意思。”
“你懂什麽。”
“行行行,我不懂,歐陽哥也說我不懂,以後我會讓你們知道我很懂的。”
沒多久,家裡的電話也來了,我說我選空軍。父親很高興,但嘴上還是說讓我自己拿主意。
“海航,你家裡想讓你選哪個單位?”
“我也沒啥可以選擇的,你要問我,那肯定是你這個單位,我女朋友還在京城等我呢。”
“哦!”
這兩天,我一直在掙扎,其實單位對我而言這麽重要嗎?“分配定終生”真的這麽邪門嗎?年輕真的應該選擇安逸嗎?
我想起自己大二就寫過赴西藏的申請,當時學院號召大家都寫,有人糊弄,有人照搬,可我是真真切切寫出了自己的向往。迷彩常伴隨汗水,青春離不開熱血,不操槍弄炮的軍人有什麽血性可言,做一個嘴上滿口忠誠仁義,心裡卻膽小怯懦的偽君子嗎?
我到底該怎麽選,從步入軍營的那一刻起,我不就想好好乾出一番事業來嗎?
我的自問,一下一下敲擊著心靈。
對於沒有真正受過生活苦難的大學生而言, 還遠遠看不到現實的困局,理想主義就像青春的毒藥,可以驅使著我衝向任何一座高地。
距離正式選單位前半小時,我們排成長隊在門口等在簽字畫押。
“海航,空軍的單位我讓給你。”我說話的語氣很平靜,眼睛盯著他的嘴巴,因為不想看他的眼神。
“什麽,猴子,謝謝你。”他沒敢表現出激動的樣子,怕這樣的表情會讓我收回決定。
走進辦公室,許隊長和一個機關戴眼鏡的乾事問我,選什麽單位。
“武城的合成旅。”
“你確定嗎?”許逸鵬表現出吃驚的樣子。
“我確定。”
“好。”許逸鵬的眼神中又流露了一絲欣賞。
簽字,按手印,我大步離開了那間屋子。
鼻子酸酸的,想哭,但不後悔。
家裡的電話來了,我的答案讓他們感動很沉重,沒有責備我,隻說自己的路自己走好。
大師兄去了特戰旅,牙牙很支持他,歐陽浩和我去了合成旅,他父親也為他的選擇而自豪!
“我的人生,我自己負責。”我安慰自己。
這一刻,我真的和莊一一有了天壤之別,一個邊遠艱苦單位的小排長,和一個知名軍校的女碩士,門不當、戶不對,幸好我們已經分手了,不,是我們還沒有正式戀愛。
我不會承認那段感情是我的一次戀愛經歷,也不會承認我自己主動讓出了分配單位,讓莊一一和聶海航兩個人永遠消失在我的世界吧,反正我也要逃離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