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中學的大門距離南城S大學T學院的大門不足500米，實際上隻一牆之隔。今天，這500米的林蔭道上出現了一道搶眼的風景線，20多名一道杠的軍校生邁著齊步整齊走來。

　　軍人的隊列形如戰車，不會從側門進入，南城中學懂得這個道理，老遠看到他們就敞開了大門。

　　帶隊的學員身高1米88，身形頎長，五官精致，翹鼻梁、薄嘴唇、長睫毛，一副孩子相，可一雙濃眉卻帶著威嚴，他叫做歐陽浩，是我的同學也是副班長。

　　相比身高中等，相貌平常的我，放在隊列裡就等於丟進了大海，歐陽浩吸走了幾乎所有人的目光。余光中我看到，旁邊馬路上等紅燈的奧迪轎車拉下了窗戶，老奶奶和年輕女學生的脖子也都跟著他轉動著。

　　高中生軍訓10天結束，軍訓到了第三天，為了加緊準備最後一天的匯報表演，隊裡喊來歐陽浩幫忙，兼任副團長。

　　操場上，我們帶著各班集合，準備逐個報告。一個班就是一個新兵連，我負責9班，這裡前6個班是重點班，其他4個班是平行班，9班、10班特殊些，屬於有文藝特長生的班。

　　“報告副團長同志，新兵9連下午操課前準備完畢，請指示——”

　　“稍息——”

　　“是”

　　我對著正中央的歐陽浩敬禮，等回禮後，我轉身下令9連“稍息”。所有連報告結束後，歐陽浩提出要求，6連到10連分別組成軍體拳匯報表演的男生方陣和女生方陣，其他6個連進行分列式訓練。最後我和歐陽浩負責女生方陣，100多號女生，挑戰不小。

　　歐陽浩集合所有女生，我負責查人，來來回回清點了兩遍，卻發現少了一個，核對花名冊一看竟然少的人是我們連的，歐陽浩瞪了我一眼。

　　“集合時9連查人一個不落，這會子趁亂跑一個，這個江之琪膽子夠大的呀。”我抓緊補充一句。

　　“給班主任打電話，把她立刻給我找出來！”歐陽浩又朝著大隊伍瞪起了眼，“所有人聽我口令，立正！”這架勢擺明了，人多長時間找到，大隊伍就站多長時間軍姿。

　　9連的臨時負責人小曾一聲報告，就撒腿往教室跑。

　　15分鍾以後，接連有女生打報告要求蹲下了。烈日下，拔直身板站這麽久，半面臉都快烤焦了，我也下意識抖抖身子，保持振作。歐陽浩還是陪著她們一動不動，豎起一個標杆。

　　“你能不能快點，跑起來，所有人都等你呢！”老遠聽見小曾這麽一喊，所有人都微微側臉看向教學樓。

　　“你們不許動！”歐陽浩這一吼，不少人翻起了白眼。

　　小曾身後一個圓嘟嘟，扎著長馬尾的女生踩著小碎步跑了過來，一路翻塵帶土，大喘著粗氣。

　　“所有人原地休息5分鍾！”伴著一聲聲“哎呦”“熱死了”“受不了”，方陣塌方了，一個屁股接著一個屁股坐了下來。旁邊幾個班的老師安排病號幫大家送來水杯。

　　“誰讓你亂跑的，啊！”歐陽浩的怒視是足以讓敵人膽寒的，學院精武杯比武的大滿貫獲得者，軍事素質杠杠的，這身軍人氣質也深得其師長父親的精髓。

　　果不然，對視沒有3秒，江之琪就低下了頭，嘴裡嚅囁不清。

　　低頭，哼，在歐陽浩的字典裡從來不允許低頭，低頭就是認輸，首先認輸就要受到懲罰，這是他從小的教育，也是一個軍人的守則，更是管理下級的紀律。

強將手下無孬兵，到了他的手下，哪怕你是個女娃娃也不行。　　“挺胸抬頭，立正站好。”歐陽浩哼出兩聲粗氣，提高音調，“我不管你是什麽理由，無故曠訓，不請示匯報，這就是犯了紀律，在戰場上這就是逃兵，逃兵懂嗎?”

　　“我沒有，我，我請過假了，嗚嗚，嗚。”江之琪抬著頭，淚水猛地滑淌出來，在臉上留下兩道印記，卻死咬著牙，不哭出聲來。

　　“找什麽理由，錯了就是錯了，哭也沒用，你不要第一次讓我見到你就看不起你，拿出你的骨氣來。”

　　江之琪睜大眼睛，一雙嘴唇不住地顫抖。

　　“念你剛開始學習軍隊紀律，我再給你一次機會，說，錯了還是沒錯！”

　　“報告，錯了！”江之琪全力怒喊。

　　“好，下不為例，擦乾你的軟弱，入列去。”

　　江之琪轉身找自己的位置，前幾排一連幾個女生都嫌棄地捎帶手推了她一把，“去，站後面去，這排滿了。”

　　這個將近1米7 的大高個，硬生生被擠到了倒數第二排，站在身材矮小的小曾旁邊。

　　歐陽浩看到了這一幕，怕是想作為懲罰，並沒有糾正。他不說話，我也只能依照他的意思，畢竟軍體拳方陣隊列要求沒有分列式那麽嚴格。

　　可我總感覺這個膽小軟弱的女生絕不會不請假就跑掉。我提溜出小曾，這個短發丫頭是個活躍分子，喜歡耍寶，為了調節訓練氛圍，我也會拿她開玩笑。

　　“老實告訴教官，江之琪有沒有請假，下午報告的時候她到底在不在?”

　　“其實，她的請假條班主任中午就給我了，我睡了一覺給忘了！”小曾竟敢給我吐舌頭。

　　“你可冤枉好人了，她為啥請假呀?”事情過去了，我也沒辦法過多指責小曾，畢竟我自己也懶得查人才出現了這個誤會。

　　“還不是因為這身迷彩，教官你不知道，我們的衣服質量可差了，胖點的人很容易‘刺啦’一聲。”

　　“哦，噢！”

　　“教官你放心，我結束後就給她賠禮道歉，送她好吃的。”

　　“你把事情做好看，不要耍滑頭。”

　　“肯定不會讓她埋怨教官的，放心吧。”小曾一個嬉皮笑臉就轉身歸隊了。

　　這時候，太陽也毒辣起來，一陣風都感受不到，人不用動，前胸後背就濕透了。歐陽浩帶隊到樹蔭下，自己站在烈日下示范動作，其他人模仿練習，我巡回糾正動作。

　　“歐陽教官，你也來樹蔭下吧，被曬壞了，我們會心疼的。”不知哪個膽大的女生訓練期間擅自開口，不過這樣好聽的話倒不會受批評。歐陽浩的臉早已曬得通紅，但他的帶兵理念永遠是自己要給部屬做最高標準的示范，一口回絕了這個溫柔的提議。

　　等到涼風吹來，太陽的烈度退去大半，訓練也要接近尾聲了。

　　歐陽浩提出，每一個排面單獨複習一遍今天學過的動作，哪個排面效果最差就加練15分鍾再開飯。

　　整個方陣逐排演練起來，“格鬥準備”，“哈”，我喊一聲招式，學生們做一下動作，令人欣慰的是今天學的四個動作大家練習得有板有眼，頗有颯爽女兵的風采。

　　到了倒數第二排，剛從“格鬥準備”換到“弓步衝拳”，不知怎麽回事，小曾突然笑出了聲，接下來的動作看旁邊的江之琪總是慢半拍，動作幅度小，扭扭捏捏做不到位，本來個頭就高，放在這一排面，一下子成了焦點。歐陽浩的表情刷的一下“晴轉陰”了。

　　“不用我多說，倒數第二排自己看著辦，個別人你給我不認真訓練，一直‘劃水’，一亮相就露餡了吧。”歐陽浩集合其他排面帶去開飯，我負責監督留下的學生加練。

　　我讓她們先進行自主訓練，誰感覺能做連貫動作了就來找我演示。

　　我走到一邊拿起水杯潤潤嗓子，食堂門前“一二三四”比呼號、“團結就是力量……”比唱歌的鬼哭狼嚎聲傳來，這幾個學生立刻著急了，紛紛找我演示，頭一個擠到前面的就是小曾。

　　咦，只有江之琪一臉茫然地站在原地，隻擺弄著手上動作，我撥開身邊要演示的人，打算先給她“開個小灶”。

　　“教練，我自己琢磨一會，您先考核她們吧。”沒想到這小丫頭一口回絕了我，我想人胖點難免身體不協調，給她一點時間看看別人做的，也好。

　　這邊所有人都通過了，只剩下江之琪，小曾跑過來招呼我要說幾句悄悄話。

　　“你大大方方說，別裝神弄鬼。”

　　“教官，江之琪的褲襠扯破了，剛才歐陽教官在的時候就破了。”小曾這一開口，周圍人都笑了起來，還有幾個看熱鬧的高年級男生也捂著嘴狂笑。

　　轉眼看江之琪，臉上已經掛上了兩行淚珠。我趕忙招呼小曾帶她去換褲子。

　　小曾誇張地用自己的外套給江之琪圍上，還一邊嬉皮笑臉，惹得旁邊人又是一陣大笑，江之琪一把推開她，把自己的外套系在腰間，低頭跑走了。

　　等她倆回到飯堂，人都走完了，飯菜也涼了。我陪著她倆。

　　“教官，江之琪剛拿到這身劣質迷彩服試穿時就把褲襠扯爛過，一聽說下午要練軍體拳就直接請假了，怪我把這事給忘了。”小曾吃著飯，嘴也不停。

　　“不好意思，教官，害得你也沒吃上熱飯。”江之琪一臉委屈。

　　“天熱，吃點涼的舒服。”

　　“其實，下午訓練我就一直擔心褲子會破，沒想到早不破晚不破，最後的時候破了，丟死人了。”

　　“也不怪琪琪，是褲子質量太差。”小曾特意加重了“褲子”的讀音。

　　“其他人怎沒破?”這句話一問出口，我立刻後悔了，“哦哦，沒事兒，我找個軍品店給你買個褲子， 之後你要好好訓練，別觸了歐陽教官的眉頭。”

　　一看江之琪低著頭，飯也不吃了，咬了一口的雞腿放在一邊再沒碰過。

　　“教官，新來的歐陽教官有沒有女朋友啊，太帥了，是我們好多女生的理想型。”小曾轉移了話題。

　　“軍校大家都學習呢，也顧不上，應該沒談吧。”

　　“我能不能加一下他的微信呀，今天站軍姿好多人都想直接暈倒在他懷裡。”

　　“你可給我省點心吧，再把同學的假條忘了交，別怪我罰你。”

　　“我錯了！其實陳教官你也很可愛，性格好好。”

　　“別拍馬屁。”

　　隔天，我就給江之琪找來了一條迷彩褲，才第一次見到她笑，露出小兔牙，蠻有喜感的。

　　軍訓生活總體來說是枯燥的，小姑娘們卻沒有一個人自己請病假，生病難受都是班主任看不下去了，直接過來找我們請假，毅力可嘉，令我尊重。

　　作為教官，我和歐陽浩都沒有逃過被學生們起外號，我的外號是“牧大叔”，歐陽浩的外號是“最帥閻王”，我們算是一個唱紅臉，一個唱黑臉，訓練成效很大。

　　但生活中意外何時出現誰也不知道，枯燥的訓練中也有不平靜的騷動。

　　臨匯報表演前兩天，因為南城中學的貼吧裡出現了“最帥閻王”和最美女老師擁抱的照片，學院把歐陽浩召回了，勒令其他教官刪掉所有學生和老師的微信，禁止和中學的人單獨相處。

　　最苦的是我，一個人要組織這麽多女學生訓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