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室裡應該有4個人,歐陽浩和大師兄龍超分別是6班和7班的副班長,我歸歐陽浩管,文書聶海航歸大師兄管,所以我們這個寢室叫做“混寢”。
別看人少,混起來,是非多。
此時,屋裡只有我和大師兄光著背在烘衣服。
咦,歐陽浩和文書還沒有回來!文書不回寢室是常態,可歐陽浩呢?
“難不成隊長還在對歐陽浩發脾氣?堂堂學員隊大幹部,怎麽為了這麽點小事,大費周折。”我的一句話,把大師兄重新拉回了跑步前的話題。
“隊長就是拿我們泄私憤呢!”大師兄一向看不慣隊長的作風,尤其是隊長怡然自得地談起書法繪畫,他總感覺是在故作風雅、惺惺作態。
傳聞大師兄看過隊長上大學時寫的都市爛俗小說,用他的話說,那是:“通篇上下不離床,字裡行間都是愛!”
文學本來就是雅俗共賞的,有人消費就有人兜售,很正常,再說誰人年少不貪歡呢,我倒是挺能理解的。
“咚”一聲,寢室門被推開了,歐陽浩和聶海航兩人一起回來了,歐陽浩手裡拿著自己的素描畫。
“隊長還沒放過你呀?”我焦急地問道。
“放過了,放過了,我和他說清楚這個畫從哪裡來的,他就明白了。”歐陽浩一臉輕松,還說了一句,“今晚大家在寢室休息,隊長已經開會走了。”
聽他的語氣,我也放心了,可轉念一想,不對,歐陽浩有沒有提我,隊長不會懷疑是我吧!
我狐疑地盯著歐陽浩,期待他說的明白一些。
“大師兄,這畫是你給隊長送的吧!”突然,聶海航這一句,驚住了所有的人。
聶海航擔任文書,是離隊長最近的人,他的猜測起碼有八九分是隊長的想法,我的目光轉向了大師兄。
“什麽,什麽畫?我沒送過畫。”大師兄滿口否認,突然間卻也有些結巴,令人感到事有蹊蹺。
“那你怎入的黨?”聶海航步步逼近。
“那,那誰知道,黨支部和大隊黨委評議出來的,你不服找隊長去。”
這時,我和歐陽浩才明白過來,本來之前臨時增加了一個入黨名額,聶海航和大師兄都被推薦在案,並且同時通過了民主評議,當時所有人都認為這個名額必然在聶海航頭上,因為往年文書全都入黨了,今年肯定不會例外,連大師兄自己都不抱希望,可後來結局卻出人意料,大師兄順利入黨,個中情況讓人匪夷所思。
“別裝無辜,畫就是你送的。”
“歐陽浩這個畫肯定不是我送的。”
“誰說歐陽浩的畫了,傻子也不敢把他的畫拿給隊長啊。”
“你他媽引我上鉤,翹我的話啊。”大師兄直性子,也是個火爆脾氣,一下子拳頭就捏得嘎吱響。
“哼,但歐陽浩的畫也和你脫不了乾系。”
“你要再冤枉人,我對你不客氣了啊。”說著,大師兄一拳錘到聶海航胸口。
聶海航反手一巴掌,掌沒碰到,指甲卻劃了大師兄臉上一道口子。
“你個娘們兒,還敢撓人。”
“你再碰我一下我就去舉報你搞腐敗,大不了魚死網破。”聶海航一手指著大師兄的鼻子,一手叉著腰,擺出了同歸於盡的架勢。
“小人。”大師兄咬緊牙關說出兩個字,頭上青筋暴起,一動不動。
二人打架,中間的空檔便是拉架的好機會,我一把拉住聶海航指著大師兄的手,
拽到一邊。 “操,流血了。”大師兄一摸臉上的血口子,瞬間紅了眼,大步跟上來,我拉著聶海航趕快後退。
拉架也有技術,我拽著聶海航的手,他就沒法進攻,頂多大師兄上來揍他兩拳,讓他吃點虧,這叫“拉偏架”,我偏向的自然是大師兄,畢竟我和大師兄是相互扶持過的好兄弟。
一旁的歐陽浩見勢頭不對,上前抱住了大師兄的腰,顧不得一身的汗水,死抱著往後退。歐陽浩是不能讓聶海航吃虧的,這兩人從小在一個部隊大院長大,父輩就是至交,這一代也大有守望相助一輩子的趨勢。
“行了,都少說兩句。這畫當時是猴子放的!”歐陽浩一句話,空氣窒息了,火氣凍結了,目光打在了我頭上。
“畫是我扔的,不是我放的,鬼記得我當時扔哪裡去了,又鬼曉得怎跑到隊長手裡去了。”我承認了,但特別加重了“扔”的讀音。
“那也是讓大師兄給撿走了。”聶海航還是一口咬死大師兄。
“好了,我都糊塗了,大家都別爭吵,咱們一個一個說,相互補充。”歐陽浩穩住了局面,“海航,你先說說你知道的。”
聶海航的話從來不會空穴來風,往往體現上級意志,我們都豎起了耳朵。
“你們記得,前天隊長拉著你倆到隊部打牌吧。”聶海航目光射向歐陽浩和大師兄,接著說道:“到了12點半,你們打牌打餓了,是不是歐陽提議拿電磁爐煮泡麵吃的?”
“是啊,我記得當時讓大師兄去榮譽室櫃子下面拿的。”歐陽浩補充道。
“我去拿的,怎麽了?”大師兄依然不解。
“你還裝呢!”聶海航朝著大師兄翻了個白眼,說道:“問題就是,你們吃完拍屁股走了,我凌晨1點被隊長叫起來收拾隊部的時候,發現大師兄的椅子下面就是這幅畫。”
對,那次聶海航還拉著我一起去收拾的屋子,我怎沒看見那個畫。
沒等大師兄開口,聶海航趕忙說道:“大師兄可把我害慘了,我以為又是你留給隊長的鬥方呢,就拿起來鎖進他櫃子裡了,之後我還叫猴子幫我一起收拾的屋子。就在今天上午,隊長讓我把櫃子裡最上面的畫送給宣傳處長,我就把這幅畫給拿過去了。”
“啊,這畫也敢送?”大家異口同聲,異臉震驚。
“這不,隊長任職年限長,想今年去機關發展,平常和宣傳處走得近。出了這事,這次肯定沒門了,還把機關領導給得罪了。”聶海航一爆出這個料,隊長為何如此生氣的疑惑就算解開了。
“我也不知道這幅畫怎出現的,估計是當時輸牌被罵暈了。”大師兄還是一臉無辜。
“我想起來了,這畫是我放在榮譽室的,當時旁邊確實有個電磁爐,還有幾個手機呢。”我失去的“記憶”也找回來了。
“對對對,那幾個手機就是我和歐陽藏在那裡的。”聶海航也猛點頭。
看來我真是給這幅畫找對歸宿了,一直都在歐陽浩的私密窩點,可他竟一直沒發現。
“平常拿手機一伸手就夠到了,也沒細看過裡面的情況。”歐陽浩歎了口氣,沒想到畫一直在自己這兒。
“你們把自己的手機和隊長的電磁爐放在一起,也不怕隊長發現呀?”大師兄提出了新的疑問。
“哈哈,不怕,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歐陽浩看了聶海航一眼,笑著說道。
事情都理順了,大家開始各自整理衣服,收拾東西,也各想各的心事——
大師兄開始氣憤,隊長一開始拿到他那副畫有牡丹的鬥方愛不釋手,那副滿心歡喜的嘴臉都讓大師兄懷疑眼前這個人究竟是誰!隊長還說自己會裝裱起來掛在家裡好好欣賞,沒想到轉手就當做自己成長進步的墊腳石,也不知當初畫這幅畫的書畫院院長看到這一幕會怎麽想,真是一團濁氣煞了藝術作品的純潔靈魂了。
我感到有些不安,思來想去這畫的事情是由我引起的,害歐陽浩刷廁所、大家跑五公裡,心中不好受,暗自決定幫歐陽浩一起刷廁所。
另一方面,一想到大師兄也會為了入黨去送禮,真是讓我感到惋惜,難道理想真的抵不過現實,難道生活唯有苟且才能繼續,難道白的真的比不上灰的!想到這裡,大師兄在我心中的形象塌了半截!
歐陽浩也在想心事,不過他的心事從不透漏給我,我猜應該是想畫這幅畫的人吧,沒準正在醞釀給她回信呢。
聶海航必然在想著如何向隊長解釋自己拿錯畫,如何把責任推出去了。可這責任,他該推給誰呢?
倘若推給我,他們最多換個秘密窩點藏電磁爐和手機,隊長也不至於批評我;倘若推給大師兄,倒是夠整他一次的了,因為畫是他帶到辦公室的,責任最大;歐陽浩肯定不可能,這二人天天穿著一條褲子。
隊長回來了!
這件事卻突然沒了後文,一周後,隊長去了幹部處,也算完成了自己進機關的心願。
歐陽浩打掃一個月的廁所也就縮減成了一周,正如古代新皇帝登基要大赦天下,新隊長來了以後,打掃廁所的處罰自然也赦免了!
那一周,每天午睡和晚就寢後,我看到歐陽浩打掃廁所,都會去主動幫助他,我們的感情增進不少,這是一起扛過槍,一起通過下水道的患難之情,甚至對他的情誼慢慢有超過大師兄的勢頭。人都有偏愛,有時候偏左,有時候偏右,看起來人和人的感情挺不靠譜的。
隊長走後,一天晚上,大師兄把我叫到一邊,一臉神秘。
“你知道隊長臨走前,給你寫的評語是什麽嗎?”
“什麽?”
“該同志品行不端,要多加磨煉!”
“啥玩意?!我品行不端?”我驚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真的,今天我去機關幫忙整檔案,偷看到的。”大師兄的口氣讓我不容置疑。
“原因就是上次的事情。”
“那個畫的事兒?”
“對,你知道我們為什麽要被罰跑重裝五公裡嗎,那是歐陽浩和隊長的策劃。”大師兄盯著我的眼睛,慢慢還原真相,“隊長一發現畫有問題,就找到歐陽浩,當時歐陽浩也說不清楚情況, 就提議全隊來找這個人,方法就是整一頓。”
“這個我也能理解,他一直這麽性格剛烈,管理簡單粗暴。”
“然後有人聽見跑步的時候他和聶海航討論,二人都懷疑是你把畫拿過去的,你忘了當時他們打完牌是你幫聶海航一起收拾的桌子,而且畫一開始是你扔出去的。但他們都知道問你肯定不會說,就直接來詐我,沒想到這只是場誤會。”
“對呀,這就是誤會,懷疑我也沒用啊,真相不是大白了嗎?”
“你想簡單了,他們跑完步兩個人在隊長屋裡說啥你知道嗎?”大師兄這麽一問問住我了,“隊長這次去機關,就是歐陽浩給找人打的電話,說隊長去開會,其實是去找幹部處長了,隊長的事解決完了,這幅畫究竟是誰就沒人管了,反正‘屎盆子’已經扣到你頭上了。”
“操,歐陽浩不是這樣的人啊!”我不願意相信歐陽浩是個背後捅刀子的人,這和他所信奉的英雄主義是背道而馳的,這是為人所不齒的小人行徑。
“歐陽浩當然不會,但聶海航可不一定,他只要能快點把責任推掉,可啥話都敢說,只要讓他知道畫是你拿去扔的,就算抓住了甩鍋的對象。歐陽浩平時看不上隊長,也不稀罕多搭理他,自然不會多說了。”
“什麽?”我突然之間誰都不願意相信了。
“不過一般也沒人看檔案裡那幾句評語,群眾和領導的眼睛都是雪亮的,我告訴你,就是給你提個醒,平常多注意。”
我長歎一聲,呆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