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兵跑三公裡的公眾號文章發出來了,最後那段晃動的鏡頭成了經典,引出不少人留言好評。
文章署名,我把劉宇放在第一個,他對我的態度急轉彎,眉開眼笑,恢復最初的溫和謙遜。
他對我不客氣時,我要裝作很受教的樣子,比較耗力;但他對我客氣時,我只要複製他的表情還給他,這很簡單。
他笑呵呵說:“小比崽子終於長進了。”
我用相同的眉開眼笑回復:“都是劉乾事栽培的好。”
科長見到我也很高興,拍拍肩膀說:“小陳,開竅了,宣傳科看來離不開你呦!”
我挺直腰板,作感恩戴德狀:“都是科長栽培的好。”
這個回答的句式,誰聽了都受用,劉宇笑出了魚尾紋,科長笑得大咧著嘴。既然人家受用,我多說幾次也不吃虧。下次姚清風誇我,我也這麽說,劉小軍誇我,我還這麽說。
視頻中少兩個人,王馨蕊和邱谷絲,看起來美中不足。
我給歐陽浩打電話,說想給王馨蕊和邱谷絲補點鏡頭,回頭給旅裡做條電視新聞。歐陽浩說,王馨蕊以後就不要拍了,然後掛斷了電話。
王馨蕊怎麽了?
考核3公裡那天,我問余夢,余夢也是支支吾吾的。
“我想單獨采訪一下王馨蕊和邱谷絲,你看方便嗎?”我給余夢打電話。
“現在訓練呢,不太方便。”
“啥時候方便啊?”
“我去問問連長。”電話掛了,余夢把事情推給了歐陽浩。
為什麽要瞞著我?強烈的好奇心讓我坐立不安,也激發了我求知的欲望。
“我采訪一下一班其他人可以嗎?”我再次撥通了余夢電話。
“也不方便,哎呀,最近你別來采訪了。”余夢沒好氣地說。
“好好,你別著急,我過去看看你總行吧。”我立刻轉變策略。
“我?你堂堂大乾事,要過來誰還攔你。”余夢緩和語氣,留出回旋余地。
氛圍不對勁。
午飯後,我來到女兵排,女兵看我的眼神躲躲閃閃,似乎隱藏著什麽。
余夢安排我在閱覽室等她,正好江之琪來拿書。
“江之琪!”我喚她。
“陳乾事,你喊我。”江之琪側過臉,又黑了些,胖了些。
我點點頭。
“你們現在訓練忙嗎?”
“比之前強度大,現在班長、排長、連長都陪著我們練。”
“你能適應吧?”
“我,我還行。”
“為什麽猶豫?”
“最近好幾個人想打退兵申請了。”
“哦?”
“真的。”
江之琪小聲告訴我,李思銘寫了份退兵申請。
前天,新兵團理論考核,李思銘又是不及格。
考核前,她凌晨4點就爬起來背記了,可結果還是不如人意。當晚又被罰抄理論,目前為止,李思銘已經用完了6遝信紙,上次罰抄的都還沒寫完,這次又追加,滾雪球一樣讓李思銘抄不過來。
“我太難了!”成了李思銘天天掛在口頭的話。
昨晚,她抄到凌晨4點,江之琪在一旁為她分擔,突然李思銘放下筆,揚起俏臉,愣怔地看著江之琪。
“琪哥!”這是江之琪的新外號,“我想退兵!我太難了”
說著,李思銘潸然淚下,“我問過班長,能不能用3公裡代替背理論,讓我爬100遍戰術也行,求求她放過我背理論,她沒同意,啊……”
李思銘時而嚎啕大哭,時而抽抽搭搭,梨花帶雨惹人心疼,江之琪在一旁不知所措。
“我計算了一下,10分鍾寫好退兵申請,可以解脫6個小時的奮筆疾書,劃得來。”李思銘掰著指頭比劃。
“可,可我陪你抄的這些,都白抄了?”江之琪說,拎起自己寫的一遝紙讓她看。
“對不起,琪哥。”李思銘緊緊抱住江之琪。
擦乾眼淚,李思銘把江之琪趕回寢室,自己開始寫退兵申請。
“你怎還在抄?”半小時後,司甜甜發現了李思銘。
“給班長,放過我吧!”李思銘把退兵申請交給司甜甜。
看到上面寫的,“由於背不會理論,智商捉急,內心煎熬,不願再拖部隊後退。”司甜甜笑出了聲。
“傻丫頭,別寫了,我去和排長說,咱能背多少背多少,你即使考不及格,但你平常做的都很出色,有人考得好,但做的差勁,你比這種人強多了。”司甜甜收起了李思銘的申請。
這件事,倒成了女兵排茶余飯後的笑談,說不出是可笑還是同情,對女兵而言,怕是同情多些。
“那,王馨蕊呢?她也想退兵嗎?”我趁熱打鐵問。
“她比較特殊,可能想留留不下了!”江之琪說。
“為什麽?”我問。
“這你就別為難我了,排長交代不讓我們和外人說。”江之琪表情複雜。
“我是外人嗎?”我脫口而出。
“你,可能以前不是……”江之琪嘀咕,隨後立刻找了理由跑走了……
“被害妄想症?”
我看著余夢的嘴唇,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這幾天夜裡,我、甜甜和邱班長分別搬著小馬扎守著她,24小時不離人。”
看著余夢的黑眼圈和發白的嘴角,我確信她最近真的沒有睡好。
余夢說,昨天晚上4點半,她坐在王馨蕊床前,突然王馨蕊睜大眼睛,那一刻,她看到瞳孔中難以言說的恐懼,王馨蕊很害怕、很警惕。
那個眼神,也讓余夢胸中淤積不暢。
在考核三公裡前兩天, 晚上班裡正在組織3個100(體能老傳統:100個俯臥撐、100個仰臥起坐、100個深蹲起),王馨蕊突然暈倒。
余夢和司甜甜抬到醫務室把王馨蕊喚醒。
一睜開眼,王馨蕊翻著白眼,大喊:“我要殺了你!”揮舞拳腳,誰都攔不住,這是王馨蕊第一次發作。
邱谷絲那天帶著王馨蕊去看病,醫生說,這是被害妄想症複發了。
突然接受軍事化的管理,對於心理受過傷害的人而言,很容易出問題,本來壓製住的那片心理陰影會一點一點擴散、蠶食,一旦緊張過度,防護機制就會奔潰。
之後,這件事藏在她們四個人心裡,對所有新兵保密。起初,晚上前半夜司甜甜躺在床上睜大眼睛盯著,後半夜邱谷絲來一班盯著,余夢也時常起夜過來看看。
王馨蕊的病根源自一段痛苦的噩夢,她不願多提,余夢通過和她父親的對話才知道,她高中時受過同學欺負,被欺負得很慘。
“領導,我的女兒,是我沒有保護好,我慚愧,嗯,如果部隊不要,請,請不要再刺激她,她很可憐……”
余夢說,王馨蕊的父親到最後,聲音哽咽了,她很能理解一個父親想保護女兒又無能為力的那種無奈與自責。
“這幾天,王馨蕊的問題瞞不住了,誰也留不住她。”余夢說著,自己哭了。
“是校園霸凌導致的?”我問。
余夢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