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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眼》第37章:你是誰?
  安塔列斯學院的大後方,立著一座墓碑似的高塔。

  這是一座樣式古老的斜塔,以磚石一塊一塊砌成,建築風格充滿了中世紀的味道。在那些流傳至今的童話中,有不少公主都會被各式各樣的生物擄回家,關押在城堡裡,而那些城堡一般都有一座這樣的塔。

  塔身突兀地聳立著,在一派後現代風格濃厚的建築群落中顯得格格不入,像一個古老的巨人混在其中。綠色的藤蔓和苔蘚在磚石構成的塔身上一圈一圈地蔓延開來,使其平白籠罩上幾分陰森氣息。即便是從幾近腐朽的木門中走入塔裡,也只能感受到陰冷潮濕的氛圍,詭異的氣味會讓你聯想到在這些黑暗的階梯中是不是死過某種活物——這些碎肉堆在某個台階上,無人清理,所以慢慢腐爛發臭。

  自學院成立以來,這座塔就一直立在那兒,無人問津。對大多數學生來說,這裡就相當於學院裡的禁地——眾所周知一所足夠優秀的學院總是有那麽一到兩個禁地的。禁地越多,越是能凸顯出這所學院的不同尋常來,因此他們也樂於流傳些學院怪談,全當是夏日納涼時的談資。

  更有甚者閑的發慌,竟然組起團來夜探斜塔,完全將其當做一個不收費的鬼屋。學院裡畢竟還是少年人居多,正處在一個荷爾蒙爆動的時期,總喜歡沒事找事地找一些刺激。而且這座詭異的塔恰好是一個實踐“吊橋效應”的絕佳場所,甭管是男是女,帶著你心儀的人進去逛一圈,石階走滿,出來的時候基本都是面色慘白,手拉著手。

  如果這是一本恐怖小說,這種作死的行為早就應該引發點兒靈異事件了。

  ————

  斜塔底端。一處空曠的地下空間中。

  這是一片用原石鋪就而成的世界,不足方寸,明明這裡的空間還算寬敞,但四面八方的牆壁卻像要朝你壓過來一般逼仄。四面灰色的石牆,幾張破舊的草席,一堆乾草,再加上一張方桌,一張長椅,還有一對閃爍著寒光的鐐銬,簡直像是古老城堡中那些不為人知的地牢!毫不誇張地說,如果從這對破破爛爛的草堆裡頭翻出幾具白骨也沒什麽可奇怪的,這兒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如此糟糕。

  然而學院中極富盛名的諾曼·埃爾文教授便終日生活於此。

  他用鐐銬鎖住自己的一條腿,端坐在石頭鋪就的平滑地面上,感受著地面的冰冷刺骨。這就是他的日常狀態,在極少數需要的時候,他才會用鑰匙打開鎖銬,在這間還算寬敞的地下室中做一些簡單運動。

  角落裡還擺著各式各樣的鐵質束具和繩索,有些鎖的體積大的嚇人,幾乎完美貼合了人體的所有關節,能把一個身高正常的人類死死卡在裡面。這其中有部分鎖是有鑰匙的,有一部分則沒有。

  對他來說這片小小的地下室就是全部世界,這個世界沒有四季、沒有晝夜,時間在這裡流逝得極度緩慢。諾曼將一天中的大部分時間都用來思考,思考,坐在地上不斷思考……中午時分會有人下來送飯,飯量不多,菜式也很簡單,僅僅夠他維持一整天的能量需要。吃完這些僅剩的食物後,他這一天都不會再沾一滴水。覺得累的時候,他會將堆在旁邊的乾草扒拉過來,隨意往自己身上一蓋,全當是被子了。

  旁邊的石間裡有一口井,需要的時候,他就從裡面打水來清潔身體。

  井水從頭澆下,冰冷刺入骨髓。

  然而這種生活對他來說並非折磨,他是主動要求被鎖在這裡的。

入學至今,學生們只知道安塔列斯學院是集合了鶴連山、付歸藏和諾曼·埃爾文三人之力的大成之物,並始終對此津津樂道。但從沒人知道這三位大佬中的一位就被壓在斜塔的一座地下室當中,不見天日,過著囚犯一般的生活。  困苦的生活並未磨滅他的意志,相反,即便是被處在這樣的環境下,諾曼的眼睛依舊亮的嚇人,顯出一股永不妥協的生氣。他的衣服雖然簡單,卻沒有髒亂的感覺,沾著的乾草碎屑也有好好清理,和這座濕冷的地牢形成強烈反差。

  忽然,這位無法被世俗理解的大思想家略微抬起頭,眼神中的精光仿佛穿透牆壁,直接看到了他想要看到的東西。

  “……”諾曼眯起眼睛,伸出右手,不自覺地在空中點點畫畫,神色也變得有些驚訝。

  “芝麻開門。”他以平穩的音調說道。

  隨著他右手在空氣中虛按,一個龐大的虛擬交互界面忽然顯現出來,幾乎塞滿了這片空曠的地下空間。

  諾曼很熟練地在界面上來回操作著,以他的掌紋和聲紋啟動系統,食指與大拇指凌空一拈,便從虛無中抓到一塊小小的紅色六面體。紅色六面體並不存在於現實,它只是一份數據,一個備份,一股隻存在於系統中的數據流。安塔列斯的主機將它投影在虛擬交互界面上,讓處在現實世界的諾曼也得以觀察它——以更加詳細的方式。

  於是諾曼不聲不響地打開管理員權限,將六面體拆分開來,以六邊形模板為主體,這份數據很快展開,竟然將背景是金色的虛擬交互界面略微染紅。於是,這座地下室很快被金紅交加的光芒籠罩,仿佛一個帶血的天使光環。

  “怎麽樣,數據很誇張吧。”一個清脆的女聲從黑暗中傳來,毫無預兆,就好像她一直都站在自己身後一樣。

  諾曼沒有回頭去看。

  “老鶴之前堅持要親自出馬去釣他,甚至還為此和那孩子設下賭約,浪費掉了一次使用超能力的‘機會’,你一直覺得不理解……”少女的聲線微微揚起,帶了一絲調侃的意味,“如何,現在能理解了嗎?老鶴始終都走在我們前面。”

  “……”諾曼照例沒有回頭,和她雙目對視會有種被看穿的感覺。而作為一個魔術師,尤其是一個足夠優秀的手彩魔術師,這種感覺是最致命的。

  “祂在這個世界發動能力的次數是有限的……在那個孩子表現出足夠的價值之前,我始終不會改變我的觀點。”諾曼的聲音有些陰戾,這仿佛是他性格中很難剔除的一部分黑暗面,即便他對身後的女人並無敵意,語氣中依舊沒有多少善意,“根據試金石6.0的分析結果,尹承一僅僅只是一個神仙系的‘N*國家級能力者’,遠遠不值得祂這麽做。”

  他倒也不是對尹承一有意見,這人就這樣,對誰都是一幅好像人家欠他六個億沒還的語氣。

  “N*國家級能力者。”女人著重咬了“N”的發音,別有所指地說道,“一個十七歲的N*國家級,而且這還是在他沒有經受過任何訓練的前提之下,根據他‘表面上’數據分析出來的結果。埃爾文,你覺得這意味著什麽呢?”

  ……

  這裡插一句,同為國家級能力者,判定上也會有一些區別。

  比如梵蒂岡和俄羅斯都算是擁有獨立自主權的國家,但你說要推平梵蒂岡和推平俄羅斯肯定就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就數據上來說,最最簡單的推理,直接毀掉梵蒂岡的武裝體系比直接毀掉俄羅斯的武裝體系肯定要簡單很多倍。(假如真能做到的話)那麽問題來了,一個能正面剛掉梵蒂岡的能力者和一個能正面剛掉俄羅斯的能力者理論上都是“國家級”,即,可以有效解除一個國家內所有政府武裝體系的級別,那他們兩就是同一水平嗎?

  想想就知道不可能。

  於是出木衫博士在國家級的判定中引入了一個重要的條件,只要符合這個條件,同是國家級能力者亦能夠分出高下。

  Nuclear Weapon(核武器),被作為一條界定能力者的分界線。

  能夠抵禦住核武器,並且有效解除有核國家所有政府武裝的,被稱為N*國家級,不能的則是國家級。

  ……

  “同為神仙系,徐少陽雖然擁有朱雀的‘涅槃’,卻不具備抵禦核武器的能力,現在也僅僅只是城市級的頂峰水平。而那孩子一上來就是這樣……未來可期啊。”

  諾曼淡淡地搖頭道,“基金會中的高手太多了,一個N*國家級……不足以我們扭轉大局。”

  “他以後會慢慢成長嘛。”女人嗔怪道,“一個起點就是國家級的好苗子,你還要怎麽樣?”

  “你誤會了,太歲……”諾曼輕輕歎了口氣,“我並不是對他的紙面數據不滿意,而是……我很擔心。”

  “鶴連山一心收下這樣一個人,究竟會給這個國家、這個世界帶來什麽後果呢?”

  他喃喃地說著,一邊伸手一拈,又從空氣中抓出一個小小的藍色立方體。安塔列斯學院的主機搭載了足夠先進的元光體,可以讀取使用者的腦波,像諾曼這樣擁有足夠權限的人只需要用“想法”就可以完成對主機的操縱,喚出他有權限查閱的所有資料。而在這所學院中,他的權限是S級,僅次於鶴連山一人。

  藍色立方體展開,徐少陽的資料呈現在二人眼前。

  諾曼將尹承一的資料放在旁邊,血紅與碧藍的顏色形成了鮮明對比,他甚至都無須開口點明。

  “這……”站在他身後的太歲也不禁怎舌,“居然相差那麽多嗎?”

  諾曼無言點頭。

  “標杆那裡傳回來的數據明明都差不多,都是神仙系,上限和下限所差無幾,但是最後的數據總容量怎麽會差那麽多……”一生中見多識廣的太歲也有些驚異,“這不科學。”

  “如果將他們比作電腦裡的文件,名叫尹承一的壓縮包就比名叫徐少陽的壓縮包大很多,雖然他們兩的壓縮格式很接近,但實際上卻是天壤之別……在他真的被解壓之前,我們沒法兒知道這個壓縮包裡到底裝著什麽東西。”諾曼揉了揉太陽穴,用疲憊的語氣緩緩說道,“神明的寄生體,某個具有強大能量反應的源泉,神器,與高維度生命的契約,海量裡人格……什麽都有可能。”

  “鶴連山的眼睛多亮啊,我能看出來的東西祂沒理由看不出來,但祂還是堅持要把尹承一往超警這條路上帶……我很難不多想。祂就這麽篤定尹承一會對我們不是個威脅嗎?”

  “關鍵是我們還不能試著去解壓。暴力的解壓方法可能會導致很嚴重的後果,而這個後果是我們無法預計的。”

  “那你覺得應該怎麽辦呢?”太歲笑盈盈地問道。

  “收容他。盡可能避免他和人類進行接觸,將他維持在目前的狀態, 減少他在無意中被解壓的可能性。因為解壓的條件也可能是任何東西……比如一句話,一個想法,一件特定事件的發生,一個時間點的到來,或是他看到了某樣事物。”諾曼·埃爾文毫不猶豫地答道,這個回答儼然是他早就想好的,“我可以用能力製造出一個時空切面,那裡的時間和空間受到扭曲,幾近靜止。”

  “他無法接觸到任何東西。同時,我們還要想辦法讓他的精神狀態永遠陷入沉寂,以免他因為‘想到’某件事而被解壓。最壞的情況莫過於他最終還是找到了解壓方法,這樣的話……我也可以將那個時空切面永久地‘放逐’,讓他無法危害到現實世界。”

  ……

  說實話,太歲對此毫不意外。

  諾曼·埃爾文就是這麽個人,對於有潛在威脅的事物,他是絕不會吝嗇手段的。

  “這樣……對那個孩子未免太不公平了。”太歲悠悠歎道,“目前為止,他還沒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

  “我以為你已經過了這個階段。”諾曼的聲音就和這片原石鋪成的地面一樣冰冷。

  “什麽階段?”

  “對萬事萬物抱有‘憐憫’的階段。”

  “省省吧……鶴老大花了那麽大功夫將尹承一帶回來是有用的,而且很快就要用到了。”太歲往遠處踱了幾步,笑容不減,“他讓我來通知你,做好開啟‘穿隧’的準備,這次你要運送的是一架大型昆式飛行器。”

  “泰山那邊……不能再拖了。”

  諾曼的神色再三變化,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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