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碎的布下是釘滿紫色鐵條的軀體,沒有預料中的瘦骨伶仃,沒有乾癟塌陷,仍然雄健如昔。
密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沿脈絡而成,穿插纏繞,看上去卻清晰靈動,仿佛分成許多層,毫無雜亂感覺。
只可惜全部暗淡了,落著薄薄一層灰塵。
他盤膝坐著,腿上穿著鐵條,直釘入地面陣紋中,至於膝蓋上的手也不能幸免,其中一隻血肉模糊,掙脫了,掌心向上緊握著,似乎有什麽東西。
不管裡面有什麽,必然是留給自己的,陸離無比確定,沒有絲毫懷疑。
他仰望他探入石頂洞中的頭顱,只看到濃密而長的胡須,半遮著凸起的喉結。
他輕聲呢喃:
“前輩須知當今天下不同往日,我雖不能為你報仇,但若是遇到異族為惡……
只要打得過,是絕不會放過的,前輩有什麽好東西,隻管放心交給我就是。”
“前輩不如給我,論人品和長相,我比他強了太多。”
隨後進來的謝飛揚毫不客氣的說著,語氣雖有些輕佻,神色卻也鄭重。
古人大手沒有松開的意思,陸離察看周圍了幾眼,見狹小牢籠中並沒有什麽可以隱藏,於是道:“掰開看看。”
謝飛揚手快,出手如電,但既將觸到大手時反映了過來,又閃電般縮回了手,心有余悸道:
“又想坑本少,自己掰。”
陸離無奈,先摸出一支針打了,然後探手抓向一根手指。
剛觸到大手,他就覺指尖一痛,一滴血宛如被吸出,啪的一聲落在大手上,聲音響亮,滿屋皆聞。
不等他看向指間,那滴鮮紅的血變為金色,滲入大手符文中,一點金芒緊接著浮現,轉眼蔓延到整個手掌。
一個個符文虛影飄起,由小到大,由虛幻到朦朧,金光燦燦,忽又消散了,看不到一點一絲。
陸離渾身僵直難以動彈,符文仿佛落入眼中,融入身軀,火熱熔岩般的熱流在軀體奔湧,一浪高過一,不斷變得更加凶湧,最後衝入腦海裡。
“我算定你必會來,當然,若是不來,你便聽不到我所言。”
陸離腦海中響起虛弱的聲音,還有著帶著放下一切的釋然,雲淡風輕,如在對多年不見的老友輕聲訴說。
“異族許久不至,想來是死光了,而你們能找到這裡,說明還能活著,我很欣慰……幻月那丫頭,就留給你們照看了。
將我頭顱斬下,還給這方天地,畢竟生之於此……
以我手中殘魂,可找到得我之果的人,告訴她萬事隨緣,異族既滅,再無需事事執著,千算萬算,算得何嘗不是自身,又如何能算盡……
觀符如觀心,天地變幻,後世紛爭,自有後人去理……你們也該離開了。”
寥寥幾言,那聲音便不再響起,這是平常事,平常話,沒有透露出太多秘辛,隻語調中可以聽出無盡的滄桑和疲倦。
隨著話語停下,奔湧的熱流也消逝了,滿身汗水淋漓而下的陸離清醒過來。
古人仍然端坐在那裡,身軀上的金光已暗淡,一個個符文落回身軀,如一隻隻閃著金芒的螢火蟲落回樹枝,完全熄去光釆,變為自古長存於其身軀上的紋理,天地間最為神奇的符文。
陸離俯首,見巨大手掌已松開,掌心放著個透明渾圓的石頭,與地上沒有來得及做成的石五彩符文石相同。
而這一顆石中,只有一片明亮的三角光斑,其中一角閃耀著金光。
那是古人的殘魂。
他將方才所聞的幾句話回想一遍,確定沒有記錯一字,才將圓石拿起。
三角形的殘魂微微輕晃轉動,金色的一角始終指向一處,想逼他的果就在那個方向。
陸離回想著剛才聽到的話,神思飄蕩。
眼前必然是六千七百萬年前的那批人中一員,身軀雄偉,勇力滔天,有著不可思議的神秘力量,可以稱之為古神。
其被異族抓到此處後殞命,數千萬年,身軀卻仍如往昔,又以秘術留下遺言,卻沒有留下自己的名字。
歎息一聲,轉身見謝飛揚倒在身後,胸膛起伏呼吸順暢,竟然在睡覺。
沒有去打擾其美夢,他翻出相機,將古神身上符文一個不落的照下,再想搬動其身軀放倒,卻發覺頭顱牢牢卡在石頂窟窿裡。
伸手去摸,他摸到八根鐵條,皆一端插入岩石,另一端自八方刺入頭顱。
事情已不知過去了多少年,陸離本沒有為其遭遇而生出悲哀之情,此時見異族手段之陰狠,再也抑製不住悲涼之情,轉而勃然大怒。
殺人不過頭點地,雖互為敵,又何須如此行事。
他向來對諸事不太放在心上, 少有發怒之時,此刻心中一怒,竟是完全難以抑壓,探入洞中手上泛出點點紅芒,傾力拉扯,念力也隨之洶湧,一根紫色鐵條哢哢脆響,竟硬生生崩碎,鋒利邊角下劃,將他手掌割開。
鮮血湧出滴下,劈劈啪啪落在古神臉上,滴在胸口。
符文再亮,金色的光芒映出,布滿全身的符文一個個震動,由明亮到璀璨,由流轉到飛掠,形成耀眼光團,將古神整個裹入其中。
“金身,成仙了?”謝飛揚從地上爬起,雙眼冒著光道,“為什麽你的血可以點亮他的符文,老實交待,你倒底是什麽怪物?”
陸離避開光團,退到他身旁,神色不善,冷冷地道:“既然讓你看到,我隻好殺人滅口了。”
謝飛揚哈哈假笑一聲,抬起手臂搭在他肩上:
“你說幻月姑娘還在不在?你說‘果’是不是符文石?
你說我們將來,會不會與他一樣悲慘,又要怎麽守護想要守護的人?”
如果他知道面前“古神”生活於千萬年前,就不會有這麽多問題。
幻月姑娘當然已經不在這世間。
“果”,大概率就是符文石。
要怎麽守護想要守護的人?
這個問題也並不難回答,做的時候也很容易。
陸離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守護家園,守護親人,所有這些事,唯有盡力而為,做不做得到,又有什麽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