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米高的山丘下。
李恆毅默默地站在那裡,黑色的監察員製服與夜色融為了一體。他負責今晚上半夜的守夜工作,因此,現在還不是能夠松懈的時候。
原本,李恆毅是打算站到高處進行觀察的。只可惜這山的坡度太過於陡峭,中間有一段,甚至是呈現垂直的九十度。其表面顯然也並不平整,破碎了的玻璃殘渣、尖銳的廢棄鋼鐵以及無數形態扭曲的武器,遍布了目所能及的地方。
普通人若要在這上面行走的話,只怕稍不注意,就有喪命的危險。李恆毅清楚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態,自然也不會去冒險。
紀言川悄無聲息地往這邊走來,忽然,耳邊傳來一陣沙沙的響聲,他立即停住了腳步,轉身躲在了一個廢棄的大型機器後面。
“睡不著?”聽到腳步的李恆毅並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問了一聲。
“你不也睡不著麽,不然也不會主動來守上半夜。”說話的是徐清揚。兩人兒時一同在沐家外門學習過,如今又都來到司法殿任職,對彼此都異常了解。有時候,只需一個表情、一個眼神,就能明白對方心中所想。
“你有沒有想過,謊言總會有被拆穿的一天。”徐清揚慢悠悠地踱步走過來,拍了拍好友的肩膀。他的語氣非常平淡,但這平淡中,仍舊帶著壓抑不住的擔憂。
謊言……聽到這話,紀言川的心霎時沉了下去。
李恆毅沉默。
徐清揚說得沒有錯,他今天說下的謊言,總有一天會被拆穿。屆時,恐怕會得到更為激烈的反彈。
但他已經別無他法了。
蟲潮的確已經退去,但是,他並沒有感應到總檢察長的方位。不僅如此,他的契約靈植已經變得越來越虛弱,再這樣下去,恐怕不出三天就沒有辦法繼續用其戰鬥了。
如果真的把這些實情說出來,那這些只有十三、十四歲的少年們,又該亂到什麽地步?
李恆毅深知,在面對無數未知的危險之時,希望,總能使人更加強大。所以他必須給他們以希望,即便這個希望只是一個謊言。
“你說的我都清楚,但不論如何,我們都不能再這裡做更多的停留了。”李恆毅眉頭緊鎖,在這個隊伍中,他的經驗最多、實力也最強。也正因如此,他所要承受的壓力也最大。
“你發現了什麽嗎?”徐清揚問。
李恆毅微微垂下眼簾,語氣中帶著憂慮,以及藏得極深的恐懼:“你不覺得,蟲潮退去得太過突兀了麽?我們藏身的地方並不隱蔽,不少人身上還帶著血腥味,這樣的情況下,它們竟然沒有發現我們,這顯得太不正常了。”
“今天出去的時候,我觀察了它們留下的痕跡。除非是戰鬥時不可避免的情況,它們幾乎不會觸碰那些‘山’。蟲潮來得那麽密集,但是,在它們和‘山’之間仍舊留下了將近一尺的真空地帶。這絕不會是巧合。”
徐清揚愣了一下:“興許……它們只是擔心被上面的利器傷到,所以才特意避開?”
“不可能,”李恆毅搖了搖頭,“那些東西的身體異常堅硬,甚至可以劃破我的通幽藤。鐵器是很難傷到它們的。”
想清了其中的關鍵,徐清揚的臉色也終於變了:“你是說,這些‘山’上面很可能有我們未知的危險,連那些甲蟲也會懼怕?”
藏身在他們後面的紀言川,此時也變了臉色。
原因無他,只因為就在剛才,紀言川聯想起了曾經在傳承秘境中發生過的事。
那時,自己等人遇到了一個異變後的三品火系靈獸,正在激戰中時,渾身帶著火焰的靈獸踩中了地上的一個被並不顯眼的鐵桶。頓時,鐵桶就這樣忽然被引爆,在巨大的衝擊力以及衝天而起的火光下,那靈獸當場便倒地死亡。
這次……實在是大意了。
想到方才,自己還在不知道堆了多少鐵桶中的山洞中休息,紀言川背上不禁一陣冷汗。
盡管他在傳承秘境中碰到過類似的情況,但論觀察力、推斷力,還是比不上經驗豐富的李恆毅。若不是今天聽到李恆毅的這番話,他還真的很難將這兩件事聯系到一起。
“什麽人!”
正在這時,徐清揚猛地轉過頭,看向看紀言川的方向。四品的契約靈植沅桑緩緩浮現在他的身前,一圈淡藍的光暈緩緩蕩漾開來,在接觸到紀言川的時候,泛起了一層漣漪。
這是沅桑的特有技能,探測。四品的沅桑,已經足以探測清楚方圓一裡內所有生物的位置了。
看到這一幕,無論是徐清揚還是一旁的李恆毅,瞳孔都不由得一收縮。要知道,以李恆毅五品初階的實力,也絲毫沒有感受到第三個人的氣息。
若不是徐清揚在司法殿的偵查院任職,有著超乎常人的直覺,恐怕也不可能意識到這周圍還有旁人。
“閣下出來吧。”徐清揚看向轉角處那台老舊的機器,淡淡地開口道。在如此近距離的情況下,對方能夠悄無聲息地潛入,恐怕實力是在自己二人之上了。
因此,在話音落下後,兩人瞬間進入了備戰狀態。身體緊繃,靈力飛速運轉,周身的氣勢節節攀升。契約的印記開始變得滾燙,做好了隨時召喚出契約生物的準備。
李恆毅的緊緊地盯著紀言川的方向, 一邊心念電轉起來。倘若那來人是監察員,大可不必躲在暗處偷聽他們的談話。可除了監察員,這秘境中……還有誰擁有五品甚至比這更高的實力?
李恆毅不禁想到了這些山上的鐵器。其中,絕大部分物品的做工都極為精湛,很明顯是人為造成的。因此,有極大的可能在這秘境中有常住的居民。
難道……來者是生活在秘境中的土著人?
如果真是如此,那情況恐怕就真的難以控制了。對方能將氣息隱匿得如此完美,恐怕至少擁有五品的實力。而自己等人來到這秘境中後,靈力已經逐漸枯竭,根本不及全盛時期的一半。真要是打起來,李恆毅看不到己方的一絲勝算。
而就在兩人嚴陣以待,準備應對實力遠高於自己的強者之時,那座滿是鐵鏽和殘缺的機器後面,一人緩緩走了出來。清冷的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映出一個十五歲左右的少年模樣。
借著這光亮,李恆毅和徐清揚還清晰地看見了他穿在身上的青灰色箭衣——那是專門配發給雲東大比參賽者的製服。
李恆毅:“……”
徐清揚:“……”
兩人皆是目瞪口呆。在這短短的幾次呼吸期間,他們想過了無數種可能,卻唯獨沒有想到會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
畢竟,以正常的思維揣度,誰又能想到一個沒有攜帶任何契約生物的少年能夠屏蔽五品強者的探測呢?
紀言川抬起頭,對上兩人難以言表的目光,也頗覺有些尷尬。
他隻得乾咳了一聲,訕訕地道:“兩位老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