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來了……
他們快來了……
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在紀言川的腦海裡盤旋著,越來越強烈的熟悉感,逐漸在他心中彌漫開來,仿佛,靈魂深處有什麽東西將要破土而出。
漸漸地,大地開始一陣顫動,仿佛是有數十萬戰馬奔騰而來。那些紫黑色的“山”也跟著一陣抖動,鐵器與鐵器相互碰撞,發出“哐、哐”的聲音。
“快跑!”有人恐懼地嘶喊道,因為非常急促,這聲音顯得有些變調。
從發生動靜的方向,又跑來了數十余狼狽不堪的少年。此時,他們全身上下鋪滿了從地上掀起的塵土,一路連滾帶爬地往這邊跑,仿佛身後有猛獸在追逐。
紀言川和所有人一樣,下意識地抬頭望向這些人來的方向,當下,不由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從地平線與天際的交界處起,密密麻麻,全是一種不知名的生物。它們四肢著地,通身呈墨黑色,活動極為靈敏。整個畫面看上去,就像是一股黑色的滔天巨浪洶湧而來。所過之處,除了那些紫黑色的“山”,其余的一切盡皆化為塵土。
這一刻,每個人都不假思索地轉身就跑,就連李恆毅也不敢有半刻停留了。且不論這些東西實力如何,光是看這數量,就足以讓人頭皮發麻了。
而且,剛才逃亡的人裡面有兩個人都是二品的實力,其余的人也都至少是一品中階。雖然眾人都沒有帶來契約靈獸、靈植,但靈師的身體強度和敏捷程度,都是遠勝於普通人的。這些東西能讓他們如此狼狽,恐怕實力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漸漸的,空氣中隱隱有一股血腥味彌漫開來,拐角處又跑過來了數十名少年少女。他們大部分人身上都或多或少有著抓傷、咬傷的痕跡,其中的一個少女甚至不知為何斷了手臂,鮮血順著裂開的血肉,一直滴了一路。
恐懼!每個人眼神裡都帶著深深的恐懼,以及痛苦與無力。如果,現在有契約生物協助他們作戰,又或者這周圍有動植物能夠讓他們利用,那麽,也許他們根本沒必要如此狼狽。
只可惜,沒有如果。
失去了靈植、靈獸的靈師,就像是沒了爪牙的凶獸,看似強大,實則根本不堪一擊。其實以現在的情況,只要隨便來幾隻三品靈獸,就能讓除了監察員以外的其他人全軍覆沒了。
紀言川一邊跑著,一邊抬眼望去。所有人都瘋狂地在山與山間狹窄的道路間狂奔,在望不到盡頭的黑色浪潮下,宛若螻蟻一般的渺小。而顯然,身後的危險已經離眾人越來越近了,也許再過幾次呼吸,那些東西就會來到他們近前。
紀言川怔怔地望著周圍若潮水一般的人群,每個人的臉因為布滿了灰塵而不甚清晰。紀言川陡然驚覺,為什麽這一幕是那麽讓他熟悉——因為與這個相似的畫面,曾經一次又次地出現在他的夢裡。
就像周圍的那些“山”,他原是不應該認識那上面的東西的。可是,當看到眼前畫面的一刹那,紀言川心裡就清晰地浮現出了這些物品的名字,就好像他藏在內心深處的靈魂,是認識這些東西的一樣。
紀言川跑在這片廢棄的鋼鐵之林中。恍惚中,是有什麽東西在召喚他,而那種東西是刻在他血液之中、刻在他靈魂最深處的。一種熟悉甚至是一種親切的感覺,從心底緩緩升起,轉瞬彌漫了全身。
這是一種特別荒誕的感受。現在,他分明應該是在生死的邊緣,分明應該滿心的恐懼與焦急。
可是,紀言川心中卻沒有任何這樣的情感。 他好像處於一個邏輯混亂的、又懵懵懂懂的夢中,周圍的鋼管、玻璃、鐵器與炸藥……那些被人廢棄的東西此時在呼喚他,在歡呼、在雀躍。那不是一種面對來客的歡欣,反而……如同是在歡迎一個歸人。
一個聲音忽然在紀言川的內心深處響起——他屬於這裡,屬於這個未知又荒誕的世界。
“吼——”正在這時,一個嘶吼聲傳來。
紀言川猛然回過神來,背上一陣冷汗。他的余光掃過聲源處,只見,有幾個少年頭頂上方忽然出現了一片陰影。緊接著,一個黑色的東西直接從上方向他們撲了過來。
是那些怪物……它們追上來了!
那是一隻狀似墨黑色的甲蟲,身長三米左右,著地的四隻腳上還有五根細長的分叉。盡管體型較大,它們的行動非常靈活,襲來的時候,四肢在半空中隻留下一連串的殘影。
“滾開!”被襲擊的那個少年反應得很快,他猛然大喊一聲,條件反射般地將所有靈力匯聚於掌心,直接拍向了甲蟲。
只聽“轟”的一聲巨響,那甲蟲應聲而退,摔倒在旁邊的一座山下,掛在上面的一根細鐵管搖晃了一陣,終於掉到了地上。
“呵,也、也不怎麽樣嘛……”那個少年喘著粗氣笑了笑,一邊甩了下自己發麻的手臂。雖然嘴裡這麽說著,他還是不敢停下腳步,畢竟這些甲蟲實在太多了,耗也能將人耗死在這個地方。
少年轉身就跑,因此他也並沒有注意到,幾乎就在他轉身的一瞬,那甲蟲便重新站了起來。它像是一個四五歲的孩童一般,在摔倒後又乖乖地站起來,懵懵懂懂地甩了甩腦袋,似乎沒有反應過來剛才發生了什麽。
然後,就在下一刻,它的後腳在那山壁上一蹬,便再次騰空而起,四肢在半空中劃過一道殘影。
另一邊,見同伴似乎掉隊了,前面跑著的王原境三人停下腳步,回過身來。
卻不想他們正好看見了這一幕。
“馮任基!你身後——”王原境嘶喊道。
“沒事兒,它已經被我……”馮任基還沉浸在剛才發生的事情中,頗為輕松地衝王原境擺擺手。
只是,他的話隻說出了一半,就在也發不出聲音了。他那略帶笑意的表情還凝固在臉上,沒有來得及發生變化,隻余那雙瞪大了的眼裡滿是驚恐和不可置信。
“唰”的一聲,甲蟲的四肢如同利刃,已經輕而易舉地刺穿了他的身體。
王原境雙眼驀地變得赤紅, 立刻就要往回跑去。一旁的何首烏看了看已經快到他們近前的蟲潮,一咬牙,不由分說地製止了王原境,直接將他往前拖去。
“別去了,他……已經死了。”
一邊說著,他的眼眶也不由得紅了起來。
紀言川站在遠隔二十余米的地方,怔怔地望著這一幕,他只聽到腦子裡“嗡”的一聲巨響,有種可笑的、不真實的感覺。
就在不久前,馮任基還在和他說:“你這靚號真不錯,我出三十個靈幣和你換。”可此時,他就像是一個破碎的布娃娃,一動不動地躺在了原地。
王原境他們四個,是玉衡學院裡少有的、還對紀言川釋放著善意的人。至少,在他自清掃教室的時候,他們不會想其他人一樣將垃圾甩在地上,反而會站起來讓他清掃,並且說上一聲“謝謝”。
可是現在,他們中卻有人死了。
……
紀言川感到心中仿佛有個地方空了,一股刺骨的寒風從那個破掉的地方吹進來,在心中肆虐。也許是這股情緒的原因,他的目光在那裡多停留了一會兒。
也不知,是否是紀言川的錯覺,那隻殺死馮任基的那隻甲蟲似乎圍著他轉了幾圈。而在它的動作中,似乎透露出一股純粹地、不摻著任何雜質的歡悅。
它就像是一個貪玩的孩童,而剛才那血腥又殘忍的一幕,只不過是它在和它心愛的玩具一起玩耍。
紀言川心裡猛然一驚,下意識地轉身跑了幾步。而等他再回頭看去的時候,那裡早已被蟲潮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