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言川覺得,自己仿佛是做了一個夢。
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的場景很是古怪,這裡沒有馬車,沒有院落,更沒有靈師和靈獸。
那是一大片不知是何建造而成的高樓,一幢又一幢,幾乎填滿了肉眼可見的每一個角落。這些樓房鱗次櫛比,高聳入雲,在太陽的照射下泛著刺目的白光。
“轟——”
一聲爆炸忽然從身後傳來,整個大地都開始微微顫動。紀言川回頭望去時,身後的那棟高樓被攔腰截斷,上層的部分直挺挺地砸向周圍的建築。
一時間,熊熊大火在這周圍燃燒起來,樓房變得逐漸扭曲。融化了半邊的鋼管露出它猙獰的面容,烏黑的濃煙在寒風中發出陣陣嗚咽。
“快跑——”
不知是哪裡響起一個聲音。在這個死寂的一刻,這聲音就仿佛帶著一種魔力,給人一種帶著渺茫希望的魔力。
頓時,所有人都發瘋似的往外衝去。他們身後,一棟棟樓房逐漸變得面目全非,融化、坍塌、腐爛,人群在這如同山嶽一般的樓房之下,宛如螻蟻一樣的渺小,倉皇逃亡。
“跑啊——”一個男人被壓斷了腿,倒在地上,再也動彈不得。可他還是望著跑在前面的孩子,哭喊著讓他趕快離開。仿佛,這是一個螻蟻能做出的最後的掙扎。
紀言川也在其中,和所有人一樣不停地逃亡著。他們都在拚命地奔跑著,在這個鋼鐵鑄成的、如同囚籠一般的城市裡奔跑著。仿佛,只要一直跑下去,那災難就不會降臨在自己的身上。
“啊——”一個慘叫聲從另一個方向響起。紀言川忽然停下了腳步,一個不知從何而來的聲音,在他心底瘋狂地咆哮著:看向那邊,快看向那個方向!
周圍的人群如同潮水一樣在他身邊湧過,每一個人的臉都是模糊的,在火光的映照下,只能看見那一張張驚恐又絕望的臉。他們從紀言川的身邊跑過,一個、又一個……只有紀言川怔怔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仿佛是受到靈魂深處的牽引一般,終於,他不受控制地緩緩轉過頭,順著心底的聲音望向了那個地方。而在那個方向——那個被壓斷了腿、再也爬不起來的男人,竟然長著一張和自己有八分相似的臉!
男人頭頂的那幢高樓,忽然坍塌而下,火光扭曲了每一個人的臉。
男人即將要被埋在這廢墟之中,但他沒有動彈。他只是望著遠處的一個地方,黑眸之中倒映著火光,以及無數黑色的影子。
他艱難地張開了口。
紀言川聽不清他要說什麽,但借著火光,他看清了男人地嘴型。
男人說的是——
“他們要來了。”
……
“呼、呼……”
紀言川猛地張開了眼,映入眼簾的,是沐家為他準備的客房。
又是這個夢,場景、人物、事件,都一模一樣。
他抬起手,微微活動了一下身體。這時紀言川才察覺到,自己的雙臂竟然還在微微發抖。
只是夢而已……紀言川在心裡這樣告訴自己,可他那種荒謬的恐懼和絕望仍舊徘徊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紀言川,快出來!明天你就要去雲東秘境了,今日我們先去禦飛軒吃頓好的。”門外響起了敲門聲,緊接著是冰梓月的聲音。紀言川抬頭看了看天色,這才意識到已經是正午了。
昨天服用了丹藥之後,他竟然一直昏睡到了現在?
“好,
半個時辰後我就到正廳。”紀言川應了一聲,深吸幾口氣,才勉強平複了因為那個夢而帶來的莫名的情緒。 他集中了精神,有些迫不及待地開始檢查起服用了丹藥後的身體狀況。
靈識已然成功修複了,濃鬱的靈氣在他周身環繞,滿載著充沛的活力。在止步於一品中階整整一年後,他借著靈識的修複,竟然一口氣直接踏入了二品!
“嗡——”靈力被緩緩收回體內,周圍的光線隨著靈氣的波動,有了些許細微的扭曲,不過很快消失不見。紀言川握了握拳頭,久違的力量感彌漫全身。
有了這次的突破,他已經有信心與紀忍冬一戰了。而這次的雲東大比,就將是他檢驗此次收獲的時候。
.
雲東王城。
禦飛軒。
這間酒樓是紀家的產業,整個建築也延續了紀家特有的風格。
大到整體的縱觀布局,小到回廊的一處轉角,都遵循著嚴格的對稱。每一株花木都修剪得整整齊齊,沒有半點多余的枝丫,宛如一個個站著軍姿的士兵。地面、牆上亦是纖塵不染,在這樣的環境下,一丁點微小的汙漬都會顯得格外刺眼。
這些,倒也罷了。最令紀言川感到驚訝的是,就連人工建造的湖泊都呈現正圓形,上面那座拱橋的中點恰好經過了湖泊的圓心。至於湖裡的那幾塊白色巨石,則直接被切成了規規矩矩的立方體……
簡直毫無美感可言。
紀言川看著正在一絲不苟地替他斟著茶的沐子軒,對於這家夥了無生趣的生活態度有了新的認知。
不過,雖然這園林景觀被硬生生折騰成了一個個規矩的方陣,但不得不說,這裡的地理位置和環境都還是非常不錯的。
他們坐在樓上的一個包間裡,從窗戶望下去,正好可以看見王城最繁華的一處街景。而這裡的永春佛手茶也的確是好茶,馥鬱幽芳,沁人心脾。
即便是紀言川這樣並不懂茶的人,微微抿了一口這裡的茶後,也覺得一陣愜意。
只是,當在紀言川放下茶杯的時候,沐子軒的目光就一直落在紀言川擺放杯子的位置上。他看了看紀言川,似乎想要提醒什麽,但還是什麽都沒說。只是眉頭開始緊鎖,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難道這裡面的茶水有問題?紀言川不解地看了一眼沐子軒,又看了看旁邊正講得熱情高漲的冰梓月,目光中帶著詢問。
收到了紀言川疑惑的目光,冰梓月歎息一聲,一邊繼續講著她這一年來的風流韻事,一邊幫紀言川將面前的茶杯擺到了盤子的正中間,並把印著“雲東”兩個字的那一面朝向了他自己的方向。
沐子軒看了那居於盤子正中的茶杯一眼,仿佛終於了結了一件心事,低頭開始品茶了。
紀言川:“……”
看來,出了秘境之後,沐子軒的怪癖非但沒變好,反而還變本加厲了啊。
“嘖嘖,你們是不知道那個場景。我當時直接一隻手撐著牆,把他禁錮在了拐角處動彈不得,然後低頭就是……”冰梓月幫紀言川擺好了茶杯,繼續開始講起來。至於旁邊坐著的那兩個一言不發的人,似乎根本不能影響她傾述的熱情。
“差不多就行了啊,”紀言川終於忍無可忍地打斷了她,“虧我還以為這一年你是真的在到處找我呢,你數數這都是第幾個男人了?”
冰梓月撇撇嘴:“我的確有在認真找你啊,這一年來也就先後談了三個而已……”冰梓月說的倒是實話,若換做平時,那絕對不會僅僅只有三個,起碼得是三十個了。而至於臨洮市那種偏遠的地方,若不是要去找紀言川,她是根本不可能去的。
雖然這麽說著,但冰梓月終究還是不再繼續滔滔不絕下去了。環境頓時安靜了不少。
紀言川瞥了沐子軒一眼,發現他好像也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氣。
“不過, 我剛才還看到了一個俊俏的小郎君,本來是想前去打招呼的。可惜啊可惜,已經名草有主了……”說到這裡,冰梓月還頗為惆悵地歎了口氣。
俊俏的小郎君……這是什麽虎狼之詞,紀言川被噎了一下。
“你確定?”沐子軒看了一眼冰梓月的穿著,淡淡地提醒道,“你現在是男裝。”
之前為了方便,冰梓月和紀言川兩人出門的時候,特意換上了男裝。此時的她一身白衣,手持折扇,像極了一個放蕩不羈的翩翩少年郎。三人從沐府那邊一路走來的時候,可有不少少女對著冰梓月暗送秋波。
冰梓月倒是滿不在乎地聳聳肩。正欲反駁之時,她的余光卻忽然瞥見了街道上的幾個少年少女,眼裡閃過一抹喜色:“看到了嗎,就是他!那個俊俏的小郎君!只可惜已經有主了……”
紀言川望過去,只見那一行人是一副公子哥模樣的打扮,且都喝得有些醉了。其中的一個少年被簇擁在中間,還摟著一個一臉嬌羞的少女,看樣子,這行人是以他為首的。
不過,當看清楚那個少年的面容時,紀言川隻覺得心裡的火氣壓抑不住地衝向了腦子,一股巨大的憤怒填滿了他的思緒。
“哢嚓!”
一個瓷器碎裂的聲音傳來,冰梓月和沐子軒回頭,就看見紀言川居然直接將那茶杯給捏碎了。
紀言川此時的目光落在那個喝得微醺的少年身上,神色逐漸變得冰冷,眼裡竟然還罕見地閃過一絲殺氣。
“你、妹、夫、的!”紀言川淡淡地吐出四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