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接前章。
凌星追和田英九二人施展出輕功,出了徽來客棧。凌星追一路踏空而行,不一會兒就旋身翻下,落在東街的一個熟食攤子旁。
攤子後邊站著個姑娘,看樣子正準備收攤兒,被從天而降的凌星追嚇了一跳。要不看到星追長得好看,定會大叫“有鬼。”這姑娘挺胖的,跟面前的豬頭肉攤子一邊兒寬了。
“阿姐,還有豬頭肉嗎?”星追剛問,那胖姑娘還沒來得及回答,田英九跟著躍了下來。
落地站穩,但是有點喘。“臭小子輕功真不賴。”田英九扶著樹,緩緩勁兒。“巧玉,給這娃娃切二斤。”
“認識?”星追看看田英九和這個胖姑娘。巧玉,這玉挺大落。星追心下想笑,但是他還是憋住了。他脾氣邪性,卻不至於沒有教養。
“九哥照顧我生意,老熟人了。哎,我說九哥,你不剛買過了嗎?”巧玉口上這樣說著,還是把菜板和刀拿了出來,直接一刀下去,切了一大半。刀鋒走橫跨豎,幾下就把碩大的一個豬頭切成了柳葉一般大小的肉片。
星追看著巧玉這刀上功夫,覺得有趣,不禁讚道:“阿姐好刀法。”
“從小切肉切習慣了,哪有什麽刀法。”巧玉拿出荷葉,把豬頭肉包了起來,遞給星追。看了星追一眼,說道:“我還以為是個小姑娘。”
“阿姐說笑了。”星追接過豬頭肉,看了一眼靠在樹邊的田英九。“豬頭仙,還不給錢。我可沒帶銀子。”
“睜眼說瞎話,你腰上滴滴當當響著的是什麽?”田英九走過來,嘴上是這樣說著,但是還是很自覺地自己掏了錢。
“九哥,不用了。今天也沒賣完,正好拿去你們吃了吧。”巧玉伸手擋著田英九,說什麽都不要錢。
一推二擋的,星追看著好玩。一個長相不錯的美男子,和一個胖墩姑娘推搡著,說不出來的好笑。看他二人推搡半天也沒個結果,星追就走過來,從田英九手中摳出銀子,拉過巧玉的手,“阿姐,做營生不容易,收著……”。星追突然一愣。他這一愣,到不是因為男女授受不親,他從不在乎這些。只是,拉過巧玉手的時候,感到皮下有毒氣遊竄。星追此時體內已然聚齊五蠱之毒,成為蠱王,天下就沒有能奈何得了他的毒。可他卻深知,巧玉體內的毒,非同小可。這個姑娘,最多還有二年活頭。
巧玉見星追臉上漏出了遲疑表情,便拿了錢,立刻縮回手。“那,那個,九哥,謝謝了。”巧玉咬了下嘴唇,把錢裝好,就低頭收拾攤子。
“阿姐……”星追心中突然悲慟。眼前巧玉,明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但是,這話又不能在這說出來。看著巧玉忙著,他心生憐憫,叫了聲阿姐,卻又不知道下邊該說什麽。
“巧玉,我幫你。”田英九繞過攤子,就幫著收拾起來。邊收拾,邊轉頭對星追說道:“小家夥,實在不好意思,你自個兒先回去。肉,請你吃。”
巧玉抬頭看了一眼忙碌著的田英九,笑了笑,擦擦額前的汗,又低下了身子繼續乾活。
星追看二人在忙,心下疑惑。不行,我得去跟筠熙說說。決定了,忽悠拎著豬頭肉,使出“踏月清風”,轉眼朝著徽來客棧飄飛而去。
話分兩頭。
徽來客棧這邊,老板燕十娘忙前忙後,總算安排好江湖各路英雄好漢的住宿和吃喝,一屁股坐在最後進來的凌寨主這邊。從懷裡掏出個絹絲手帕,剛要擦汗,
一股汗臭氣就撲鼻而來。天氣本來就熱,忙活半天,不知何時這手絹已經被汗水浸濕,加上她塗脂抹粉的,脂粉香味混上汗味,說不出的臭。燕十娘乾脆直接扔了那手帕,抬起袖子就擦汗。 “老姑婆生意可以啊。發了大財了。”凌寨主親自到了杯水,遞給燕十娘。
“老娘要不是看你俊俏,早他奶奶的把你那些子破玩意給扔了。”燕十娘接過水,一點都沒客氣的意思,抬頭一飲而盡。
獨眼瘦子夾了口菜,斜著唯一的眼睛,瞟著看燕十娘,笑嘻嘻的。“你這說的,你這生意火,還不是因為咱們大哥。”
“放你娘的狗臭屁。”燕十娘拿起杯子就砸向獨眼瘦子。“老娘不愁吃不愁穿,沒你們這群勞什子鬼,老娘哪來那麽多閑醉受。”
獨眼瘦子接過酒杯,故意放鼻子尖兒聞聞,齜牙咧嘴地笑起來。“都說十娘嘴唇子香,這酒杯碰這你小嘴兒,都跟王母娘娘用過的一樣好聞。”
“肚子沒那個墨水就不要放那個文縐縐的屁。你娘嘴唇子更香。”燕十娘說著自己就笑呵起來。她這會兒,完全沒了剛才那低頭哈腰的勁兒,說起話來,毫不顧忌任何,到像個走慣江湖的老手。
“怎麽跟姑奶奶說話的。”凌寨主瞪了獨眼瘦子一眼。“說話沒大沒小。規矩都忘了是怎麽。”
“這,老大,您動什麽氣。我這不和姑奶奶涮著玩的嗎。”獨眼瘦子陪著笑,老實地坐下了。
“行了,也別給老娘耍嘴皮。說吧,明兒個準備怎麽個玩法子。我提前備著。”燕十娘自己拿了付碗筷,累了一天,這會兒餓得急,管他個什麽菜,吃將起來再說。
“姑奶奶,今年,可比往年人來得多啊。”獨眼胖子擦擦嘴上的油,伸手有抓了一塊肉骨,往嘴裡送。
“我可是打聽了。”燕十娘用筷子撇撇面前盤子裡的菜,找幾片肉,一氣兒夾起來,送進嘴裡。“今年最好老實點兒。蒙古韃子來了一堆,大理國的也來了幾個。中原那邊兒,除了慣例的少林寺和尚,崆峒派的道長,江南蘇州天劍宗的李掌門也訂了房,帶著二十多口子,住了進來。就在那邊。”燕十娘用下巴戳戳李宗晉一堆人坐的桌子。
凌寨主轉身,循著燕十娘指的方向望去。五六桌漢人,正在吃喝。
“我可告訴你,那蘇州天劍宗,不好惹。你該給的面子,得給。”燕十娘說著抬頭看了眼凌寨主,卻發現他還在看著李宗晉那邊兒。“嘿,老娘給你說話,你啞巴了。”燕十娘踢了凌寨主一腳。
凌寨主回過神兒。“無非想從老子這套點新鮮玩意兒,他給錢,我給貨,什麽好惹不好惹的。”
“老大說的是,咱們還怕了他們不成?”獨眼瘦子一拍桌子,賊裡賊氣,淋漓盡致。
“是你娘個頭。”燕十娘到了杯酒,一口飲下,把吃下去的菜,順到肚子裡,舒坦了。“你懂個屁。打去年,天劍宗就和五仙教的人搭上了邊兒,在雷公山那邊混的人模狗樣。你少惹為妙。”
“五仙教?”凌寨主把手中的匕首,放在桌上。“姑奶奶,五仙教,不是不和漢人來往嗎?怎地,還混一起去了?”
“五仙教沒人,手下邊兒的司空家,就不能有人了。”燕十娘往凌寨主身邊靠靠,指著遠處的司空齋。“你看到沒,那個俊俏的小公子,就是司空家的人。你眼不瞎吧,沒看都坐一桌喝酒去了。”
“姑奶奶盡瞎白話。”獨眼胖子摸摸肚子,把滿手的肉油,都擦在衣服上。“我剛才可是聽說了,你看上的那個小哥兒,剛跟他們杠一局。”獨眼胖子喜歡吃肉,胃口大,見桌子上不夠吃的,便自己去廚房裡拿。回來的路上,聽著別的門派的人在議論司空齋和凌星追教訓李楚傑的事兒,就湊著熱鬧問了幾句,也差不多明白了前因後果。
“老娘我看上的都是你爹。”燕十娘被獨眼胖子這樣一說,到不生氣,跟這群山賊,生不起那氣,回罵過去就行。
“姑奶奶喜歡小白臉,這邊哪個寨子的人不知。看上就看上了,又不是什麽害臊的事兒。”凌寨主大笑起來。這老姑婆,還害臊了嗎?
“死一邊去。”燕十娘站起身。“我可醜話說前頭,明兒個如果打起來,毀了我東西,三倍價兒陪我。”
“十倍。你忙你的去吧。”凌寨主拿起桌上的匕首,在手中把玩著。
“這還差不多。”燕十娘嘴一撇,笑道。剛走出兩步,又回來了。“差點忘記了。你還記得去年的那個啥散空真人嗎?”
“那個問老子要蠱毒的那個?”凌寨主眯著眼,看著天想想。那家夥也是個奇人,買什麽不好,偏偏買一堆毒回去。要毒,跑趟五仙教,多了去了。“他也來了?”
“他沒來,他徒弟來了。你可給我注意著,別動手。你和他結梁子,滾外邊打去。”燕十娘說著,轉身就向大堂坐著的各門派桌子那走去。又得招呼半天。
這邊司空齋坐在李宗晉一門的桌子上,剛開始李宗晉作為長輩,把他和星追一起教訓李楚傑的梁子,說了幾句客套話,就化了過去。司空齋識大體,給李楚傑滿了一杯酒,敬他,這樣李楚傑在那麽多人面前,也不好再說什麽。李楚傑確實心裡憋屈惱火,可也不好發作,只能吃著虧,打碎牙往肚子裡咽,就尋思著找個機會,報仇雪恨。
李宗晉剛才見到星追武功詭異,就想從司空齋嘴裡套出個話,誰知道司空齋除了說與星追是來湊“萬仙大會”的熱鬧之外,其余都瞎扯一通,敷衍了事地聊到現在。要照著常人,這一嘴那一舌地聊個一盞茶的功夫,就能聊到沒了詞兒,甚是尷尬。可司空齋何許人也。他自打和星追每天混在一起,那嘴也變得能說會道,東扯西拉,天南地北,什麽都能拿出來胡扯一堆。倒不是因為他受星追的影響改變了什麽,而是他本身生就便托生個話癆,只是沒遇到星追之前,神教內也好,司空巫族也好,沒人能對了他的脾氣,和他說一塊去。這就苦了李宗晉了。李宗晉這會子和司空齋扯了半天,愣是沒說到他想問的點子上。只有李碧兒拖著個腮,聽得入迷,聽得丟魂兒。自己心愛的人,說什麽都是比唱曲兒好聽。
李一然觀察許久,他知道父親想問什麽。如果要開門見山地問,只能再委屈李楚傑了。還是得拿李楚傑說事兒。
“齋兄,半年多未見,你這功夫,可真是精進許多啊。”李一然起身給司空齋滿上一杯。你敬酒擋了所有的話頭,那我也來敬酒再起個話頭。李一然是聰明。
“不敢當。”司空齋起身接杯,笑道。“李公子過獎了。功夫平平,沒有精進。”他這一說,李楚傑更是惱火。怎麽的,你沒精進,把我打了一頓,意思是我功夫更是垃圾?
“小兄弟方才那一招半空截身,可真是高明。飛身而出,更是讓在下大開眼界。我們江南地界,輕功最好的,當屬散空真人,這見了凌家小弟有如此身法,我到覺得散空真人也不如一二了。”李一然聲音不大,他知道今天散空真人的弟子都在,故意說了小聲。不過這一踩一捧,說得是精妙。
“區區‘清風踏月’而已,何足掛齒。”司空齋知道李一然的話中音,他無非是想打聽星追和自己的武功路術。不過司空齋也不怕說給外人聽,緣是五仙神教這門基本功夫,在雲貴地界,都是人人皆知的淺薄本領。“神教代代口傳教授,無任何秘籍記載的一個粗淺武功。”
“哦,啊,那,神教武功果然厲害。”李一然沒想到司空齋接話接得如此快,最後還補了一句這種武功是口傳而非以文字修習。一句話斷了李一然的念想。
“吃屎小子,哪裡走。”門口出傳來一個粗悍聲音,原來是獨眼胖子攔住了星追的去路。他正愁著找不到這個臭小子,要報剛才的仇。
“吃你。”星追黑著臉,回了獨眼胖子一句。
那群山賊聚集坐在門口,旁邊還有蒙古的韃子,也不知道這群蒙古韃子是聽得懂漢話,還是聽不懂,見山賊們哄笑,也就跟著哈哈大笑起來。
“嘿,小子,你罵我。”獨眼胖子急了。
“罵你怎地。好好路你擋著我,罵的就是你。”星追現下心中正煩,看著獨眼胖子,就想揍他一頓。
“小子,我打得你叫爺爺。”獨眼胖子說罷,掄起拳頭就朝著星追打來。
“又一個乖孫子。”星追左手提著豬頭肉,右手出掌,一掌頂住了獨眼胖子砂鍋一樣的拳。胖子見自己的拳頭被星追的掌頂住,想再灌內力入拳,欲用內力駁回星追這一掌,進而拳打星追身。可他卻感覺自己內力完全不及星追,越是想拚勁兒打過去,就越感覺星追內力壓製過來,這樣拚下去,自己的手骨都要斷了去。獨眼胖子正要立刻撤拳,忽見星追那五指並攏的掌,突然散開五指,招成爪擊,五個手指的指甲,硬生地嵌入自己手上皮肉,疼得他殺豬一樣嗷嗷叫喚。
這一叫喚,又驚動了所有人。眾人就看到星追站在門口,右手呈爪狀,抓捏著獨眼胖子的拳頭,獨眼胖子半跪在地上,嚎啕大叫。
“好小子,找死嗎?”獨眼瘦子從桌子處蹦出來,扛起那個一人長的鋸齒大刀,朝著星追就要砍過來,卻眼前一昏白,感覺鋸齒刀被一股力道給頂了回來,力道太大,沒接住,硬是把自己頂得翻摔個大跟頭。
司空齋一眨眼,出現在星追旁邊。
“我這廢了他。”星追轉頭,怒瞪著獨眼瘦子。“你動一下試試。”
“別別,猴子,你給我滾回去。”獨眼胖子疼得不行,星追五指稍稍用力,就能整個掐穿他的拳頭。
“啊喲,這怎麽又打起來了。”燕十娘慌忙過來,今天非得打爛點桌椅,才安心嗎?
“他脾氣不好,不要沒事惹他。”司空齋看那獨眼胖子,疼得眼淚嘩嘩,鮮血從胖肉拳頭上汩汩往外淌。
凌寨主拿著匕首,站起身。眼露寒氣,但接下說的話,到讓眾人大吃一驚。
“胖子,喊個爺爺,小哥兒興許饒了你。”凌寨主非但沒有要發難星追的意思,反而教訓起自己的手下。
“大哥,你……”獨眼胖子沒反應過來,就覺得疼得是在受不了。
“你再不叫,手可就廢了。”凌寨主又坐下來,翹著二郎腿,沒有上前搭救的意思。
“乖孫子,我數到三,你不叫,我就掐爛你這隻手。”星追似是沒有開玩笑。還沒等星追數數,獨眼胖子就大聲叫了“爺爺饒命!”。“乖孫子,以後再敢發難於我,你就是不孝順,到時候,不光你這隻手,我打斷你四肢,拿你回去喂蠱。”
眾人聽到星追如此可愛的人兒,竟然說出這樣狠毒可怕的話。人群中有人小聲說道,“這娃娃,莫不是妖魔附體?”
“星兒,回屋吧。”司空齋柔聲說道。
星追松開了獨眼胖子,修長的手指尖兒,滴著胖子的血,回頭看了一眼凌寨主。“管好你的狗。”
凌寨主似笑非笑,邪氣得很,對著胖子說道:“恭喜你找個爺爺。”
這句話聽著,滿堂的人,到笑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