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午正是兒子的探視日。兒媳婦上午帶著四個伢兒忙了地裡的活,中午回家做完飯,安排二孫姑娘給他送來午飯,她自己帶著午飯又匆匆趕去學習班探視她的丈夫。
說起他的兒媳婦,那真是一個心地善良、意志堅定的好兒女!
兒媳婦桂姣一直要強,她娘家是在本鎮的來安大隊,離他們興順大隊大約10裡左右的路程。
在兒子14歲初中剛畢業的時候,他正想為兒子“說姑娘”,桂姣的家裡人此時也正要給她“說婆家”。
兩家大人通過親戚朋友相互介紹後,配比了兩個伢兒的生庚八字,正相合,雙方家長相互之間都很滿意,準備“發八接八”了。
接下來,他安排媒人帶了聘禮到桂姣家提了親。桂姣父母將她的出生年月日生庚八字寫到一張紅色臘光紙上,做成“庚帖”。
“庚帖”的封面上寫著“天作之合,乾坤定矣”,交給自家的一個後輩,陪同媒人一起將桂姣的“庚帖”送到他朱家,此謂“發八”。
他雙手從來人手裡接過桂姣的八字後,放在家裡堂屋的神櫃抽屜裡保存妥當,此謂“接八”。
從此,他兒子就和桂姣訂上了親。
1965年,桂姣還是在做姑娘的時候,作為鎮重點培養的先進大隊的文藝骨乾,被鎮裡安排送到市花鼓劇院學習表演和花鼓戲。
學習期滿回到鎮上以後,她牽頭在鎮上組織了一只花鼓隊,親自教會隊員們表演花鼓戲。
接著她帶著這只花鼓隊走街串巷,在全鎮的各村各戶巡回演出,一時風光無限!
後來朱家雖然出了一點事情,但這些都沒有影響桂姣,最後這個女伢還是堅定地嫁給了他的兒子,做了他們朱家的兒媳婦,後來還給他們朱家生了兩女兩兒。
這兩個孫兒子出生後,讓他在那些背後嘲笑他的村民面前一下子就挺起了胸、抬起了頭。
桂姣成了朱家兒媳婦以後,卻再也沒有時間聽從鎮上的安排,到各地參加演出了。她徹底放棄了自己的文藝愛好,投身到這無窮無盡的農活之中。
到了1980年,大隊實行聯產承包責任製承包到戶。他家的人多,分的田也多。那時,朱老爺子的兒子還是學校的職工,除了寒暑假,平時被禁止回家幫乾農活(學校規定:老師們每天晚上以及周末白天必須備課)。
家裡老的老,小的小,農活又多,別人家都是婆媳姑子們一起下田,他兒媳婦卻不舍得讓婆婆下地頭乾一點點的活,他最小的姑娘也是她的么姑子還在上學,所以這些農活大多數都壓在兒媳婦一個身上。有時地裡的活實在忙不過來,她還想著辦法和其他人換工,請人過來幫忙。
去年分田到戶以後,不少村戶減少了家裡農田的數量,她卻不舍得減少一分田,她是想著多勞多得,讓家裡更富足啊!
這家裡吃的、上交的糧食哪一樣不都是他兒媳婦從田裡、地頭一點一點刨出來的呢?他最小的姑娘出嫁,他老伴的去世,也是兒媳婦和兒子兩人一手張羅操辦的。
可今年情況特殊啊,兒子進了學習班,看來一時半會也出不來。
他要照看廢品站,沒有時間下田乾活。
本來他還想這幾天暫時不收廢品,下田幫忙搞“雙搶”。
可兒媳婦說了,伢兒們的報名費、地裡的化肥農藥、家裡的油鹽醬醋都等著用錢,讓他還是在禮堂堅持守著吧,多多少少能賺點活錢回家,
還有“雙搶”時她也沒時間回家做飯,讓他管著做飯和廢品站,地裡的莊稼,就由她帶著四個伢兒慢慢收、慢慢種吧。 他聽了這話,知道兒媳婦這是在照顧他呢。他雖然難過,但兒媳婦說的家裡等錢用也是事實,他隻得同意了。家裡沒有活錢怎麽行?9月份開學,家裡的三個中學生都等著錢報名呢!哎,這可要苦了兒媳婦和四個孫伢子了!
從現在開始,往後這一個月左右的時間正是“雙搶”時節,家裡地裡一大堆的活,光憑兒媳婦和四個孫伢子可不行。不說大人小孩遭大罪,還會耽誤晚稻的搶種。
更讓人擔心的是,萬一要是來一場大雨,將早稻淹了,那今天上半年的辛苦就全白費了。他得想個什麽法子才好!
朱老爺子坐在這裡正思緒萬千,忽然聽到外面傳來紛紛踏踏的腳步聲。緊接著,傳來小孫兒子的大喊聲:“爺爺,爺爺,不好了,我們家的大門被人給封上了。”
朱老爺子大吃一驚。他迅速站起來,快步向外走去。
朱傳華不知道小弟發生了什麽事,也急忙合上課本,跑過去,相跟在爺爺後面迎出去。
只見朱傳章赤著腳跑進禮堂,飛快奔了過來,一頭撲進爺爺的懷裡,大哭起來。
後面跟進來的朱傳國和朱傳文,看到小弟哭了,也淚如雨下。
剛才在家裡,面對“敵人”,面對村裡人,他們自會堅強。此時,見到爺爺,他們再也忍不住了,盡情釋放出所受委屈和恥辱的淚水。
朱傳華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情,看到大姐和兩個弟弟都哭了,她的眼淚也撲簌簌向下掉。
朱老爺子摟住小孫兒子,拍著他的後背,自己的眼眶也泛了紅。他看著大孫姑娘,盡量平靜地問她:“到底怎麽回事?你給爺爺細說說。”
朱傳國用手背拭去臉上的淚水,將剛才在家裡發生的事詳詳細細地給爺爺說了一遍,最後說道:“就是大隊部那個彭紅平帶人來搶走了家裡的電視機,還搶走了其它的好多東西。最後他們還把大門貼上了封條。爺爺,他太壞了。我們晚上可怎麽辦啊?我們家這麽多人到哪裡去住啊?”
“爺爺,大姐把他的嘴巴還打出了血。大姐打的太好了!”朱傳章本來在哭泣,可聽大姐講剛才的事,他想起彭紅平嘴上的血,又忍不住笑了。
朱老爺子低頭溺愛地看著小孫兒子,用手指將他眼角的淚輕輕擦掉,強顏歡笑地安慰:“沒事, 沒事。你瞧瞧你,又哭又笑的,這像個什麽樣子?乖,不哭了,啊,都不要哭了!”
他又抬頭問道:“你們幾個注意沒有?那封條上有沒有字?”
“有字、有字!”朱傳章將頭從爺爺懷裡探出來,雖然臉框裡還掛著淚,但卻搶著回答,“門上貼了兩個封條,每條上面都有一個好大的‘封’字,我認識這個‘封’字。”
朱老爺子沉思片刻,吩咐幾個孫伢子:“好,我知道了。傳文、傳章,你們兩個和小姐一起留在這裡,和小姐一起照看廢品站。你們要聽小姐的話,誰也不許到處亂跑!要是有人送過來廢品,你們幫小姐一起過稱、算帳、付錢,還要幫著小姐把廢品整理好。記住了嗎?”
“嗯,嗯,記住了。”朱傳章把頭點得像小雞啄米似的。
這四個伢兒來過這裡幫忙,知道幾種常見廢品的價格。即使他們忘記了也不要緊,這抽屜裡還放著一個小帳本,上面詳細記錄了每種廢品的價格,誰要是忘了都可以隨時查看。
“你們要是看天快黑了,就把禮堂的窗戶關上,鎖上大門,回家去。”他見二孫姑娘和兩個孫兒子都懂事地點了頭,接著對大孫姑娘說道:“傳國,你先回家去,就在你二爺爺家裡等你媽。你媽回家後,你給她說說這情況。她去了鎮上,還不知道家裡發生的情況。她回家後看到門上的封條,進不了屋,可別急壞了。要是再撕了封條,就更麻煩了。我呢,先去一趟大隊部,可能要稍微晚一點才能回家。等我回去以後,我們一起商量晚上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