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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忘》二、蒙西人
  蒙西人一直都以兩萬浴血奮戰的勇士為榮,而大涼卻沒人看得起蒙西人。

  瓊樓曾為大涼的中心,已日益凋零。

  自從遷都漠北之後,瓊樓連客棧都不如,除非受天氣影響實屬無奈,正常的人都不會逗留在這裡。

  還記得破城之日,五萬蒙西青壯,唯唯諾諾,願以項上人頭換取全城老少婦孺的安全。

  諸葛天一沉吟片刻,未語。

  他見過大義凜然的豪傑,也見過貪生怕死的懦夫,但這五萬西蒙人唱的是哪一出?若你們初始便是眾志成城,以死護城,任憑三千鐵騎多麽雄威,也絲毫佔不到便宜。

  想死?哪那麽容易?

  這位梟雄早已勾勒出大涼的版圖,他目光如炬,無人敢觸碰那冰冷的眼神。

  “蒙西的老少婦孺就由我諸葛天一撫養,你們的性命也由我諸葛天一收留,待大業繼成,便是你們的團聚之日!”

  自此,瓊樓便成了一座監獄,囚禁著蒙西的老少婦孺。

  那征戰天下的大涼鐵騎,誠然可以踏平一切,但衝在鐵騎前面的炮灰,永遠都是嗑了藥的蒙西人。

  即便整個大涼全是他們打下來的,也沒人會認可他們。

  階下囚,已成了蒙西人撇不開的綽號。

  普天之下,唯有蒙西的老人與婦人不以為然,他們上不了戰場,卻上得了書堂。

  教誨那群失去父愛的幼童,他們隻道兩萬勇士是如何地血戰沙場,卻隻字不提五萬青壯為何不戰而降。

  大涼元年,諸葛天一就駕鶴西去,諸葛明治拖了五年才兌現諸葛天一的承諾,還給他們自由。

  可憐那五萬青壯,南征北戰近十年,所剩已不足千人,待家人團聚時,盡是淚眼婆娑,亦喜亦驚,從死人堆裡殺出來的雙眸,早已不識淚滋味。

  一頓噓寒問暖,這千人幾乎都在念叨一個人的名字。

  “君莫忘!”

  從親人閃爍的眼神和無奈的歎息聲中,他們滿是期待的目光驀如死灰,有人捶胸悲慟,有人哀聲怒號,還有人一拳砸在鐵門,渾然不知所痛。

  君莫忘自小長在瓊樓,自小也學習蒙西的習俗,但這孩子,從來就沒讓人省過心。

  垂髫之時,蒙西的長輩便會教他們認識圖騰,那是一隻不死不滅的火鳥,它有九種不同的形態,每一種形態都代表著一種境界。

  童男童女,正是萌心初開的時候,水靈靈的大眼睛一臉崇拜地盯著崖壁上栩栩如生的九種火鳥形態,再一本正經地聆聽著授業老人將本族的發展史娓娓道來,這本該是多麽愜意和諧的場面。

  不想,君莫忘脫掉褲衩,對著第一隻火鳥噓噓。

  童尿飛出一道彎曲的弧線,正對著火鳥的禽喙。

  這孩童邊尿邊笑道:“呵!小爺就不信滅不你了!”

  那授業老人哪見過這般場景,一時慌了神,心裡默念:造孽啊,罪過啊,趕忙抱走君莫忘。

  “你給小爺等著,小爺喝完水再來收拾你!”

  被抱走的君莫忘手腳並用,掙脫了老者的懷抱,顧不得提起褲衩,匆匆跑出崖壁。

  剩下的孩童面面相覷,再看那隻被噓噓的火鳥,多少有點驚愕。

  老者脫去身上的長袍,小心擦拭著火鳥喙角的尿液,奇怪的是,任憑老者多麽用勁,那液體始終擦拭不掉,既不乾涸,也不流動,彷佛已與火鳥融為一體。

  再說那小孩,剛跑出崖壁,便被一聲空洞之聲叫住。

  “你能看到炎琥喙角的烈火?”

  小孩順著聲音的方向仔細張望,不見任何人影,他下意識地提起褲衩,問道:“炎琥是什麽?你躲在哪裡了?”

  “有趣!老夫一直在你正前方,為何要躲?”

  小孩睜大清澈的眼眸,前面有山有水,卻唯獨沒有人。

  眼珠滴溜溜一轉,他彷佛意識到什麽,小聲念叨:“大白天的,哪來的鬼呢?”

  “哈哈哈!你看不到老夫,就和他們看不到炎琥喙角的烈火是一樣的!”

  小孩自然理解不了他的意思,這人口中的烈火難道就是崖壁上的那團火嗎?那隻被噓噓的火鳥叫炎琥嗎?

  想起剛才還沒澆滅那團火,小孩強勁又上來,他吆喝道:“你不敢現身,難不成是怕我把你也給滅了嗎?”

  “有趣!真是童言無忌!”

  老人不會把童言當真,但他確實好久沒有聽過這樣的誑語,不禁轉身離開,如風一般,順著空氣流動的方向消失在暮色。

  孩童良久未見聲音,還以為老人怕了他,連呼三聲:“人呢?人呢?你人呢?”

  這三呼把授業長老叫了出來,只見他提起半截衣袖, 衝著君莫忘吼道:“瞧你乾的好事!今後火鳥就要變成火尿了!”

  孩童眨了眨眼,盯著老者的半截衣袖,呵呵笑道:“張老,你不會脫掉長袍去擦我的尿液吧?味道怎麽樣?是棉花糖味還是冰糖葫蘆味?”

  老者早聽過君莫忘的劣性,隻道是一般孩童的貪玩作怪,不想這小子冥頑不靈,簡直就是朽木不可雕也。

  孩童見老者一臉嚴肅,明顯是在強壓心中的怒氣,一溜煙地跑了。

  “你要去哪?”

  “火還沒澆滅,我要去積攢尿液,不滅此火,小爺誓不回頭!”

  “你給我回來!你快給我回來!”

  老者邊喊邊追,心中亂了神:君祝怎麽生出你這種貨色?弄得蒙西滅國還嫌不夠嗎?難不成還要滅了祖祖輩輩的信仰嗎?

  此後,但凡再學習蒙西圖騰,老者首要做的事就是確認君莫忘噓噓了沒,即便他不想噓噓,也要強迫他噓噓。

  君莫忘不想做的事情,天王老子拿刀架在他的頭上也不會去做;他要想做的事情,但凡還有一口氣,就一定做到底。

  限制了噓噓,他還可以吐口水,噓噓不常有,可口水卻無時不有。

  可憐那隻叫做炎琥的火鳥,也不知哪裡招惹了這個讓人頭疼的頑童,三年五載,已從一隻意氣風發的火鳥變成了萎靡不振的水鳥。

  君莫忘滅火的心從來沒有泯滅,不過,他眼中的炎琥顯然與別人看到的不同,別人眼中的液體在炎琥身上既不乾涸,也不流動,他看到的卻是一幅幅動態的壁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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