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城市,空蕩蕩的街道,到處閉鎖的店門。
偶爾經過小公園時,道旁的行人椅上,仰躺著一些上班族,抱著公文包,喝得酩酊大醉。
間或能見一二行人,腳步匆匆,穿行在凌晨三點的街道上。
空曠的道路上,自行車的車輪舞動起來,卷起道道颶風。
周圍的景色幾乎連成一片,嘩嘩的風,在耳畔刮過。
洛清心中很有點緊迫感。
“現在是凌晨三點十五分,我必須在七點二十分之前回去。”
約定拖得太久了,久到他不想再拖。
漸漸地,身邊越來越暗,路燈的間隙也拉長了。
開始駛入鄉村,路燈與路燈之間,間距足有一二十米。
兩側盡是黑暗,半人高的植被裡,隱藏著深邃的輪廓。‘
在這樣的環境下獨行,很難不生出對自然本身的敬畏,以及未知的恐懼。
一路駛入黑暗之中,漸行漸遠。
漸漸地,周圍徹底沒有了光明,洛清對此熟視無睹。
等到車子停下時,他停在了一處有著高高圍牆的院落。
大門緊閉,上面懸掛著兩盞紅色的燈籠。
從外面看,死氣沉沉,周圍全無半點植物,就是坐落在空地上。
沒有遲疑,直接拋下半報廢的車子。
沒等走出幾步,身後的自行車已經發出吱吱呀的哀鳴聲。
至少用它趕了幾十公裡路,這車已經磨損得很厲害。
眼看是不能用了。
不過,終究是到了啊······
上前幾步,洛清對著門輕輕敲了兩下。
腳下閃現出五彩斑斕的光暈,帶著彩色的光,上下照了幾下。
隨後,大門稍稍敞開了幾分。
洛清抬起頭,望向門內,是深邃的黑暗。
那是以常人角度而言。
擁有陰陽師的“見鬼”才能,就能透過常人無法察覺的痕跡,感受到另一面的真實。
循著正確的道路,洛清一步一步,避開明顯的歧途,走上了一條羊腸小道。
小道上經過一些院落、景物,但都無燈光,整體上呈現灰白色的痕跡。
沉悶、詭異、死寂,帶著壓抑感。
這條小道上,鋪著石板,沒有草木,只有些鵝卵石。
走在這裡,真有種不寒而栗的感覺。
對各方面的心理素質,都是極大的挑戰。
道路盡頭,有著牆壁,上面有門,但沒有打開。
洛清將手掌按在門上,等了一會兒,就有一個渾身慘白、面色也雪白如霜的女子,恭敬地打開了門。
“歡迎您,清秋院家的大人。”
她並非生人,初見時洛清就心裡有數。
很顯然是本家的剪紙式神,難怪認得他。
“今日的早市還沒有開門,請您稍等。”
她很客氣地把洛清邀請進來。
說來也奇怪,一進門就頓時豁然開朗,來到了光明通亮的所在。
不知何處而來的光明,映照得周圍仿佛白晝。
周圍隱隱傳來泉水流淌的聲音,女仆在前面引路,穿過中庭,將他領到高大的櫻花樹下。
早有著一人,身穿精致的和服,等在這裡。
他的面前,擺放著棋盤,對坐一杯茶水猶有余溫,絲絲白氣蒸騰而上。
顯然是方才與人對弈,剛過不久。
洛清不客氣地跪坐在對座,地上正鋪著一層松軟的野餐布。
“你倒是不客氣,但這茶水你不能喝。”
這青年笑罵著,隨後信手將那半盞茶端起,隨手傾倒。
呲呲的聲音發出,那帶著腐蝕性的液體,將不遠處的草皮,侵蝕掉了一層,冒出一律帶著甜香味的白煙。
眉頭微蹙,洛清袖子一擺,一股勁風拂過,將這毒氣吹開。
“是什麽妖怪,敢在這裡使壞?”
他的眼神也有些凌厲起來。
“是土蜘蛛······別激動,她不是有意的。”
對面的青年似是有意開脫,解釋著。
“你也知道,有些妖怪,哪怕化成人形,依舊是會帶著毒素。”
“土蜘蛛喝過的茶,混合著她的唾液,人類就不能再碰了······這也是她不能跟人類親近的緣故啊······”
後面半句低不可聞,青年似是歎息,似是感慨。
洛清有些察覺他的神情不對,正色勸著:
“宮平,你可還記得家族的祖訓?”
“萬萬不可為邪道迷惑啊!”
清秋院宮平抬起頭,勉強笑了笑:
“祖訓我自是記得——妖即惡,妖性非人,不可以常理視之。”
“無論是多像人的妖怪,終究骨子裡還是冥頑難化,不會真的愛上人類。”
“一旦人與妖結合,誕生的半妖,就會終日徘徊在人性和妖性之間,淪為兩者都不能相容的怪物,異類中的異類。”
“如果有機會消滅妖怪,就消滅它;如果沒有機會,就封印它。”
“不可,聽信妖物的任何言辭。”
“妖殺人,人斬妖。”
最初的祖訓, 傳說出自戰國時期,那位傳說中的陰陽道之祖,他們榮耀的源頭,連名字都沒有留下的那位陰陽師“法清院”。
“祖訓是亂世留下的,那時候連年戰亂,天下動蕩,魑魅魍魎層出不窮,食人者不計其數,家族為平治妖禍,死傷慘重,因此才有這樣的訓誡。”
清秋院宮平坦誠了自己的想法:
“我有時也會想著,這樣是否已經不合時宜了呢?”
洛清搖了搖頭:
“再不合時宜,它也已經是傳承很久的傳統,不是你我可以改變。”
“何況隨著族中與雪女家族的交好,這種傳統也早就改變了不少,近代以來早就有許多不提了。”
“我要說的不是這個,我想說的是,可以將妖怪看做夷人土著。”
“如果說雪女那種,完全融入人類,可以當做與我們同類的名門,如土蜘蛛這種,就是野性難馴的野人。”
“不僅是野人,還是抗拒歸化,有著武裝的夷人土著首領。”
“你跟她私交越好,以後就越容易出事——你不會天真地以為,如這種大妖怪,會安安分分不搞出點事情來吧?”
他是知道清秋院宮平的。
據說是幼年時,被土蜘蛛部族的首領救過。
自此,就一直戀戀不忘,或許是留下了很深的記憶吧。
不想,今日再見,竟已發展到這個地步。
倘若家族知曉,許多家老都會震怒吧。
屆時很難說他的下場是如何。
陰陽師與妖怪,始終是敵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