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早上開支委會前,康文還是神彩奕奕的。但當他走出村委會小會議室,臉色簡直比他弟弟,還要難看上許多。
這次支委會是不可避免的,除非他不想當這個支書。這當然是不可能的!因此,當會計英田叔前來通知他開會,他便滿懷期待的當即和他一道去赴會。
這次會議,沒有什麽正經議題,也不會有什麽正經議題。就算有,也應該是在村務會上說,而不是只有黨員參加的支委會。
到會的連康文算在內,老的少的一共只有七個人。除過老支書和英田叔,其他的四人他並不熟悉,只是聽過名字而已。
會議從一開始氣氛就不對,用劍拔弩張來形容,已經算好的了。老支書剛說起了自己準備讓康文接任的打算,另外四個人,就你一言我一語的紛紛發難。
有說康文太年輕,恐怕不能服眾的;也有勸老支書繼續連任的。歸根結底,全都是衝著康文來的。
老支書見狀,便讓康文站起來表個態。他站起來張嘴我我我了半天,什麽話也沒有說出來。最後還是老支書,拿出自己族長的身份壓人,他才“有驚無險”的當選了。
僅管如此,他還是心裡很不舒服。如果這僅僅是某幾個人的看法倒還好辦,可是很難說這幾個人背後,代表的不是民意。
他們說的一點不錯,連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他徒有一身乾勁,除此之外,並沒有多少文化,充其量是在見識上,超過一般的村民。可是,僅僅憑這些,就能領導一個村前進嗎?如果他只是為了自己一人,那麽自然不用如此難受,誰讓他偏偏想要為大家呢?
那天和馬村長聊天,基本上都是她在說,面對她的侃侃而談,他竟然連那怕一句話也接不。今天又遇上了這般打擊,很有些灰心喪氣。於是,從會議室出來以後,他拒絕了英田叔,讓他一起去喝點酒的好意,一個人失落落的,信步走在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村莊。
眼前的這個普通的小村莊,也不知道已經有多少年的歷史了。一代代的莊稼漢,在這片肥沃的土地上繁衍生息,期間又經歷了多少滄海桑田與悲歡離合。
從古至今,一代代的農人,在這片壯美的土地上,上演著屬於他們自己的喜怒哀樂。到了他們這一代,世事真的再不同於以往,城市化成為了不可逆轉的大勢,農村社會面臨著巨大的裂變,經歷著前所未有的變革,然而這個小村子,卻似乎是化外之地,除了房屋變氣派了,其他的一切還很不盡人意。
他是真的想為這片土地做些什麽,可是又有誰會理解,他的孤獨與痛?
是的,反對他的那些人,他們根本什麽都不懂。
他們只知道打工,一個月兩三千塊錢的過日子。你可以說他們是幸福的,因為他們很容易就會滿足。但他們也可以說是不幸的。他們這輩子豈止是平平淡淡,根本就不知道什麽叫真正的幸福。別的且不說,全村四十歲往上的人,有誰坐過火車和飛機,又有誰去過遙遠的遠方……
他就這樣胡思亂想著來到了果園。
那天馬村長提出的幾條致富方針中,就有模仿臨縣臨市,種蘋果樹這一條。尤其是蘋果樹,很適合本地的土質。令人遺憾的是,整個康莊村的耕地少得可憐。就算全栽了蘋果樹,也形成不了規模,就更別提什麽產業鏈了。除非他有本事,讓附近的村子也種,種到一定規模,一切自然能水到渠成。
然而,
這根本就不可能!現在村裡的大部分土地,在新的流轉政策下,已經全集中到了一個外縣人的手中,全栽上了二十厘米高的白皮松。當初可是簽有合同的,輕易也不可能要回來…… 他想問題想的入了神,此處又甚是僻靜,沒有人來打擾於他,於是,他這一坐就是大半天。
直到聽見有人喊自己的,他才回過神來。見弟弟竟然這麽快就回來了,他有些意外。
弟弟去應聘的事,他當然也是知道的。他當時還問他有沒有把握,弟弟當時信心十足的說,他這次去了學校,短期內就不打算回來了,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可是這才過去幾天啊,弟弟就又回來了?
難道弟弟並沒有被錄取。看著弟弟那愁眉不舒的臉色,八成真的是這樣。
他和弟弟的這個姓張的老師,之前已經見過一面,此刻隻簡單的打了招呼,便引著他們往村子裡走。
一路上,聽弟弟說了整件事的經過,他並沒有說什麽安慰的話,只是接過了弟弟手中的行李,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是的,人生哪有一帆風順的?弟弟要想成為一個真正的男子漢,顯然還有很漫長的路要走。這一切只能是他自己慢慢經歷,別人能幫的忙很有限。
……
時近黃昏,夕陽未就,天邊低懸著一朵紅色的雲朵。
未至夜間,整個村莊便已顯然有些死氣沉沉的。倒是村口的小買部那裡,不時有嘩嘩啦啦的搓麻將的聲音傳來,和著康文炒菜的動靜,四下裡才不至於靜的怕人。
康文在部隊當兵可真沒少折騰,除過沒有乾過文職,諸如灶事班、靶場、哨所,乃至養豬班,他都呆過一段時間,甚至於還在工兵部隊的超市,客串過收銀員。
因此,雖然他的菜炒的遠沒有他父親好,卻也不像大部分男人那樣糟糕。不過半個小時的時間,他便做好了三個菜,同時用電飯鍋蒸好了米飯。
看著康武吃飯還挺積極,很顯然已經沒什麽問題了,張婧反客為主的,去電飯鍋裡乘好了三碗飯,又幫著康文,把菜端到了一旁的小方桌上。像這樣簡陋的條件,她從沒經歷過,反而覺得很是新奇。
“怎麽樣,我這菜炒的還行吧?”康文吃了一口雞蛋,問道。
“好是好,就是……”康武頓了頓,見沒有人追問,自顧自的補充道:“吃飯怎麽能是三個菜呢?”
“難道是因為三通散?”張婧立刻提出了自己的疑問,說完她又看了看康文,詢問他的意思。
康文則是一臉好奇的看著他們,尋思這三通散是個什麽玩意。
“不是三通散,而是……”康武說著說著,自己倒先不知道該怎麽說了,於是便指了指那邊櫃子上,供奉著的爺爺奶奶的遺像。
張婧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不過卻不打算說出來。見坐在對面的康文,仍是一臉疑惑不解的文盲樣,她這才開口解釋道:“他的意是說,三樣是敬祖宗的禮數,因此尋常吃飯的時候,便不能是三樣。”
康文聽的是一臉的莫名其妙,更加摸不著頭腦了。這都什麽跟什麽呀?於是便批評了弟弟事多,吃了兩口撂下碗,又到廚房炒了一個虎皮辣椒。這下子,看你這小子,還能說出什麽歪理來,讓你哥我出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