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真是長得離譜，一天前的這個時間，我和老馬剛剛在南京最繁華的市中心吃完鴨血粉絲湯。

　　誰能想到僅僅過了二十四個小時，兩個人就被困在了這個連鴨子都見不到的偏遠山村。

　　六個小時以前，老馬帶著滿腔的熱血，從南京最高的寫字樓中走出來。

　　那時候他隻想快點回到公司，讓公司所有人都來感受自己昂揚的鬥志，激勵他們一飛衝天。

　　此時卻深陷泥潭中，連兩個輪胎都拔不出來。

　　不過老馬倒是比我想象中要樂觀得多。

　　眼見回城無望，他又蹬上那輛借來的三輪車，蹬十多公裡，拉了一箱啤酒回來。

　　老馬將車停在我們邊上，扔了一罐給我。又細心地打開一罐，遞給夏雨秋，說道:

　　“這酒度數低，你要是會就整點，不會的話去車裡拿罐可樂。”

　　夏雨秋沒有猶豫就接了過去，仰頭喝了一口。

　　老馬哈哈笑道:“今晚可能要委屈你睡車裡了，不過你放心，我和魯達肯定不會進去的！”

　　老馬強調自己形象，卻把我進車取暖的權利都給剝奪了。

　　現在他媽的是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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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個人坐進三輪車車鬥裡，吃幾塊麵包，啃幾隻雞腿，就著辣條，又下了幾罐酒。

　　夏雨秋這小丫頭看起來斯斯文文，還像是一個大學生，沒想到喝起酒來居然不讓須眉。

　　地下四個空罐子，他和老馬一人兩罐。

　　我只有半個，還在手裡。

　　酒下去了，話就該起來了。

　　老馬又喝完一罐，笑道:“上次這樣喝酒，還是上學的時候。家裡不讓喝，館子下不起，就和幾個狐朋狗友買了酒跑去草地裡喝！”

　　我說道:“這才叫做憶苦思甜。”

　　老馬顯然沒有領會我在糾正他下午剛出門時亂用的成語，讚同道:“對！憶苦思甜！這是好事，懂得了憶苦思甜的人才會懂得珍惜！”

　　“來！為了憶苦思甜乾杯！”

　　酒杯碰撞，液體搖曳，老馬突然想到一個很不及時的問題，問夏雨秋道:

　　“對了！你這小姑娘晚上不回家，也不用跟家裡打個招呼啊?”

　　夏雨秋突然變得很小聲，說道:“我一個人住......”

　　說完，剛剛還在豪爽碰杯的樣子突然變得嬌羞起來，紅著臉低下了頭。

　　原來，一個人住是一件丟臉的事。

　　老馬依舊沒有領會，略過了這件事，直接進入主題，端起啤酒問道:

　　“說實話，你們覺得我這個老板，是不是有點不合格?”

　　這個問題犀利且少見，而且一般情況下都是員工對老板說的。比如某員工問老板自己合格不合格，得到的結果往往只有兩種。

　　滾蛋和加薪。

　　但是老板既沒有薪資，又無法滾蛋。

　　這就很為難我們兩個做員工的了。

　　我只能含糊地說道:“老馬你也不算差，起碼比我強多了，我以前賣日用品，怎麽賣都賣不出去，哈哈哈哈哈。”

　　表面上在自黑，實際上居然是在拍馬屁。

　　不知不覺，我已經變成了自己討厭的人。

　　老馬像是對我的答案不太滿意，又把頭轉向夏雨秋。

　　夏雨秋說道:“馬總你雖然不怎麽來公司，但其實還算是不錯的。”

　　“其實不錯”就意味著“看起來不行”。

　　老馬又問道:“你們覺得我有沒有什麽地方特別不行，

必須要改進的?”　　夏雨秋搖了搖頭道:“都挺好的，比起我第一個老板，簡直要好太多了！”

　　我問道:“你不是實習麽，怎麽就換老板了?”

　　夏雨秋道:“上一個實習單位就待了幾天，那個公司也不大，是一對夫妻開的。”

　　“但是事情都是老板娘在做，老板一點事都不做，整天色眯眯地看著女員工。”

　　“有一天，老板娘不在，老板就把我喊進辦公室，對我動手動腳的。我就拿開水潑了他。”

　　“後來去派出所做筆錄，就遇到馬總了！”

　　老馬笑道:“我當時要釋放了，在寫保證書。”

　　夏雨秋接著道:“我當時偷偷看他寫字，這是我第一次遇到姓司馬的人，所以印象特別深。”

　　“後來馬總聽說我的事，在派出所裡就跳起來，要打我之前的老板！”

　　“哈哈哈哈哈。”老馬回憶道:“那天剛要出來，差點就又進去了。”

　　夏雨秋道:“其實警察看見你按著他都在偷笑，但是他們的職責肯定不會讓你打人的。”

　　老馬道:“我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這種人，違背別人的意願來獲取自己的快感，簡直就是垃圾！絕對見一次打一次！”

　　沒想到老馬還能講出這麽有邏輯的道理，作為局外人，我只能敬他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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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過三巡，老馬對於我們對於他的看法，已經逐漸失去了興趣，忽然又問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你們有什麽夢想麽?”

　　這是個非常有深度的問題，某綜藝節目的導師就經常喜歡問選手這個問題，甚至問成了口頭禪。

　　以至於大家平時一聽到這個問題就會莫名的想笑。

　　但是老馬認真的表情一點都不好笑，看起來似乎很想知道這個答案。

　　我只能認真考慮一番，然後說道:“我希望世界和平，繁榮昌盛，文明世代延續，永不停息。”

　　完美。

　　夏雨秋聽完甚至還偷偷露出了讚許的微笑。

　　可是老馬似乎不喜歡這個完美的答案，這也不怪他，他畢竟只是個普通人，普通人就意味著不完美。

　　他把問題降了一個境界，重新問道:“我是問你兩個有沒有特別想做的事，或者說想成為什麽樣的人。”

　　夏雨秋說道:“其實我特別想有一間自己的房子，然後開一間花店，或者去當個幼師！”說完，眼神裡寫滿了憧憬。

　　呵，女人還真是不堅定。

　　朝三暮四的動物，夢想這件事都能想這麽多出，而且一點創意都沒有。

　　沒想到老馬倒是頗為讚許，點了點頭，又遞出啤酒說道:“來！為夢想乾杯。”

　　喝完酒，兩個人都把目光轉向我，因為我還沒有回答。

　　“有錢人！”我斬釘截鐵地說道。

　　“錢”這個庸俗的字眼似乎刺痛了老馬的情懷，他歎完一口氣，又默默喝了一口酒。

　　其實像我這樣的人，又哪有什麽資格談夢想呢?

　　套用《銀魂》裡的話說:想要活下去，都已經拚盡全力了。

　　只有錢，才能讓活下去這件事省力一點。

　　這時候老馬又開口了:“我從武校出來就一直在創業。”

　　“一開始搞武術培訓，大家都以為我熱愛武術。其實熱愛個鳥，我就愛打人。”

　　“後來培訓學校壯大了，我就坐進了辦公室，不去一線了。大家就恍然大悟，覺得我就是為了賺錢。”

　　“包括現在搞傳媒也是一樣，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圍繞在‘錢’這個字上。”

　　“當然，賺錢肯定是沒錯的。但我總是覺得，一個人不管怎麽樣，都不能把最初的東西給丟了。”

　　我插嘴道:“是不是不忘初心?”

　　老馬連連點頭，道:“對對！就是要不忘初心！”

　　“我的夢想其實很簡單。就是不管做什麽，都能做到行業裡最出眾的那一個。”

　　“從小時候練武，後來搞培訓，到現在做傳媒，我的想法從來沒變過。”

　　很顯然，老馬的夢想應該從來沒有實現過。

　　老馬吐完心事，又暢快地吐了一口氣，然後跟我們互動道:

　　“其實像我這樣連‘亦可賽兒’都不會的人，也來搞傳媒，你們會不會覺得可笑啊?”

　　這種問題，答案就只有一個，夏雨秋機靈地搶了先。連說不可笑，並表示了自己也不太懂。

　　頓時我就變得很為難，既不敢說老板可笑，又不願意和夏雨秋的答案雷同。

　　我假裝被酒嗆到，思考了好一陣，終於又想到一個完美的答案。

　　“老馬，你這種精神和諸葛亮北伐是一樣的。”

　　“叫做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

　　老馬聽我把他比作諸葛亮，頓時高興得哈哈大笑，笑得像個無憂無慮的孩子，高興的連我說他不行都沒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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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晚月明星稀，寒霜四起，我們三個卻無枝可依。

　　夏雨秋率先鑽進車裡睡去了。

　　我被老馬犧牲，不好意思進車裡，兜來兜去，最後找到了後備箱，貓了進去。

　　老馬一直都有熬夜的習慣，而且今晚看起來特別興奮，把三輪車車鬥當做擂台，打了一套太祖長拳。

　　到了凌晨的時候，徐達給老馬打來電話:“睡了沒?”

　　老馬恥於提昨晚的破事，撒謊道:“準備了。”

　　徐達說道:“告訴你個好消息，我剛剛和劉洋喝完酒，莫奈那邊表示宣傳片還想找我們拍，預算也定了，就是十萬。”

　　老馬瞬間忘記了前一整天的不幸，收斂著興奮說道:“那可行，明天公司開會，把各事情都安排起來！”

　　掛完電話，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喜悅，抓起一隻鹵雞腿在三輪車上又舞起了“獨孤九劍”。

　　舞到一半，突然意識到“獨孤”這名字不太吉利，便放下雞腿，打了一套“八荒六合唯我獨尊掌”。

　　自嗨了好一陣，老馬覺得一個人高興不太過癮，把我們兩個都喊醒，直接宣布了好消息。

　　無奈我們兩個都被瞌睡衝昏了頭，虛偽地敷衍一陣，又鑽回去睡了。

　　老馬隻得一個人蹲回三輪車裡，盯著手表。

　　像個虔誠的信徒，唯恐時間漏走了一秒，讓他的新項目晚來到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