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是不景氣的公司，都喜歡打著團隊優化的名義，讓員工滾蛋。
　　然後把他的工作分配給其他員工，美其名曰:“這是給你們增加績效，增加收入。”
　　“也是鍛煉你們的能力！”
　　所以有些能力出眾的員工，做一家公司做得時間久了，要管的事情常常是本職的好幾倍，但是收入並沒有多幾毛錢。
　　我曾經有個叫做小智的朋友，畢業以後進了一家皮鞋廠粘紙盒。
　　由於他眼疾手快，蕙質蘭心，粘紙盒不僅快，而且質量又很好，從不開膠。
　　原本一條流水線要分配三名紙盒工人，小智一個人就管著兩條線。
　　即便是這樣，小智粘的紙盒常常堆滿了車間，他總是無所事事，在流水線的各個線段遊蕩。
　　看到新手菜鳥就上去嘲弄他們一番，然後再以老鳥的姿態指點指點。
　　廠長發現了這個情況，很是欣慰，果斷炒掉了原來的培訓師，把訓練新人的工作也交給了小智。
　　小智現在在皮鞋廠裡的外號叫做“訓練師小智”。
　　-
　　盡管夏總基本上沒有什麽工作內容，但是得知要把他的工作交接給我，我還是很不情願的。
　　我又不是小智，不想當老鳥，也不想訓練新人。
　　於是我裝模作樣地給夏總發信息，希望他能高抬貴手，稍微忘記一些工作內容。
　　“夏總，啥情況啊?都快下班了，你怎還沒來呢！一會兒老馬又要扣你工資了！”
　　夏總回道:“你還不知道啊?老馬不想跟我合作了！我明天一早會過去把工作交接給你，你記得早點來。”
　　我假裝吃驚道:“啊！不是吧！你今天去哪兒了啊?”
　　夏總回:“我在揚州啊！”
　　我說:“今天我們給別人搞活動啊！你怎跑那裡去了?”
　　夏總道:“我早上不是起晚了嘛！想著去公司你們都不在，也沒什麽事。”
　　“就出來見見客戶，看看能不能給公司拉到業務。”
　　“正好有個朋友在揚州搞沙城連鎖小吃店，想著他們可能需要做點引流活動，或者拍個視頻什麽的，就過來聊聊。”
　　夏總竟然這麽為公司著想，老馬居然把這樣的合夥人給炒了。
　　我頓時替夏總感到不值，合夥不值得，創業不值得，人間也不值得。
　　我說:“那有沒有什麽活啊?說不定老馬一高興，就不叫你走了呢！”
　　夏總道:“還早呢，這邊還沒開始裝修呢。”
　　我說:“咱們公司不搞裝修吧?”
　　夏總道:“是啊，所以有沒有活至少要看半年以後。”
　　半年以後，我們公司還能不能繼續活著都不知道，老板給員工畫餅都不敢畫這麽遠的。
　　我眉頭一皺，在給夏總發去的信息裡說道:“夏總，你是不是逃難去躲起來了?你又沒有路費，怎麽去的揚州啊！”
　　夏總二話不說，給我傳來了一個定位，位置是在揚州火車站。
　　我不以為然，定位這東西，一點都不靠譜，是可以隨心所欲地拖動的。
　　我剛畢業那會兒，就常常在班級的群裡發世界各地的定位，偽裝成高富帥的樣子，引得當初拒絕我的女同學們一陣陣懊惱。
　　後來有次一時疏忽，沒考慮飛機的速度，同一天裡發了兩個相隔兩萬多公裡的定位，被聰明的同學拆穿。
　　從此我再也沒在同學群裡發過任何信息。
　　夏總甩完定位，又給我發信息道:“我這邊火車票還差十塊錢，你趕緊給我轉一下！”
　　我也沒有錢，現在我和夏雨秋的工資，加起來也就比房貸多個零頭。
　　夏雨秋每天給我定量的吃喝，還有十塊錢的零花錢。
　　而這零花錢，又早就被我拿去買煙了。
　　我隻好假裝沒看到，扯開話題道:“那你以後準備怎麽辦呀?”
　　夏總道:“我準備去重新找個工作，好好生活。”
　　我正想著夏總這生活習慣，不知道能乾點什麽工作，夏總又發來信息，肉麻兮兮地說道:
　　“就是不能和你們兩個再當同事了，有點遺憾。”
　　我和夏雨秋除了不肯借他錢，其他方面好像確實對他還不錯，我謙虛地說道:“我們也就普通人啦，不用遺憾。”
　　夏總說:“我很看好你們的，以後公司一定能再次做大，加油！”
　　成年人真的是太不容易了，所以成年人總是喜歡莫名其妙地喊加油。
　　-
　　第二天，老馬沒有來。
　　大概是害怕夏總的告別儀式上，看見他會尷尬。
　　一直到了下午，夏總頂著蓬松的頭髮，和惺忪的眼睛款款而來。
　　渾身上下散發出莫名其妙的瀟灑氣質。
　　夏總坐到我的工位上，然後拿著一隻硬盤往電腦裡面傳東西。
　　現在的電腦可不比從前，寫數據快得很，隻幾秒鍾，傳輸就結束了。
　　當然也可能是夏總要交接的東西，本就不多。
　　夏總回到他原來的工位，喘了一口長長的氣，就好像終於放下了什麽擔子一樣，喘完氣又癱坐在椅子上，一如從前。
　　然後夏總掏出煙，抽出兩支，甩了一支給我。
　　我偷偷瞧了瞧，是根好煙，一塊一根的黃鶴樓。
　　夏總吧嗒吧嗒抽會兒煙，又唉聲歎氣起來。
　　我尋思，這是舍不得離開的意思呀。
　　這本該說點場面話的時刻，只可惜我和夏雨秋都不是場面人。
　　我憋了半天，說道:“夏總，你以後可要好自為之啊，找了工作可別再遲到了。”
　　夏總笑笑，說道:“放心吧，這點自律和覺悟我還是有的！”
　　然後又是無話，我的人生總是這麽尷尬。
　　這時候，與我們合租的另一家公司的老板娘馬曉蓮不滿意了，她假裝沒有看見夏總，指桑罵槐道:
　　“方岱！你這個死人！又在辦公室裡抽煙了！”
　　“我他媽的說過多少次了?你今晚睡沙發吧！”
　　夏總掐滅香煙， 對著老板娘說道:“嫂子！這煙是我抽的，我馬上要走了，有點傷感，沒忍住，哈哈！”
　　“我哥是個好男人，以後對他好點哈！”
　　說完，也不給對方罵他多事的機會，站起身來就往外走去，隻留下一個寬厚的背影。
　　有些人啊，錯過了就是一輩子。
　　如果夏總以後也不向我借錢的話，我和他可能再也不會有交集了。
　　不一會兒，老馬發來短信:“胖子走了沒?”
　　“剛走。”我回道。
　　幾分鍾後，老馬就到了公司:“本來還想數落他幾句！這剛巧沒趕上，就算了！”
　　我說:“以後機會多的是呢，夏總也不離開南京的。”
　　老馬點了點頭:“以後就咱們三個了，但是沒關系，我們的團隊很快就會再次擴大的！”
　　這話倒是有點道理，畢竟三缺一是一個很吸引人的局面。
　　可惜我們一共就四個工位，再擴能往哪兒擴呢?
　　合租公司的老板娘馬曉蓮聽到老馬的話，說道:“哎呦，這年頭可不好盲目擴大團隊哦！”
　　“對面那公司，之前就是養了太多的人，給拖垮了！”
　　老馬聽得笑而不語，實在可笑，這種搞家庭企業的小燕雀，又怎麽能懂得我們的鴻鵠之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