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的二胡聲從內間傳來，曲調哀而不傷，似乎只是在淡淡地傾訴衷腸。

　　沈牧站在門口，安靜地聆聽著，一直到演奏完畢，余韻猶存於樓道間。

　　他推開門，再次進入內間時，看見徐簫已經平複過來，臉上的神情和緩了不少。

　　“謝謝。”徐簫突然說道。

　　“要謝就謝那位高僧吧。”畢竟是前世的記憶，沈牧還是虛偽地推脫了一下。

　　徐簫問道:“你找我，還是為了配樂的事情嗎?”

　　“對，不過這次我找人幫我寫了兩首曲子，麻煩徐伯幫忙演奏一下。”

　　沈牧的音樂天賦不算出色，只是了解過一些，勉強算入門。

　　原主人也差不多，雖然學過樂理，但明顯不是吃這碗飯的人。

　　在製作《隔壁老王的逃亡》時，沈牧還沒有回憶玉佩，前世聽過的曲子，回想起來總是缺了不少細節。

　　他便拜托徐簫自由發揮，演奏了最擅長的曲子——但風格還是太過哀沉。

　　如果用在《隔壁老王的逃亡》這款遊戲中，恐怕玩家跑著跑著會抑鬱。

　　他隻得又去鳳香閣，麻煩一位姐姐彈了首輕快的曲子。

　　這次有了回憶玉佩的幫助，沈牧決定自己來製(chao)作(xi)兩首激昂的配樂——《賽馬》和《戰馬奔騰》。

　　這兩首都是前世流傳甚廣、膾炙人口的二胡曲。

　　“哦?那快讓我見識一下。”畢竟是藝術家，徐簫對於音樂的渴望是刻在骨子裡的。

　　他一聽見沈牧的說法，便迫不及待地想了解是什麽樣的作品。

　　雖然這兩首本身就是二胡曲子，但將它們轉換成這個世界的百姓能看明白的樂譜，還是費了沈牧不少功夫。

　　這也得多虧原主人樂理知識很扎實，才讓轉換成為可能。

　　考慮到徐簫失去了視覺，沈牧在來之前，便已經將樂譜製成夢境，存儲在“夢境寶石”中。

　　他直接用“夢語花”催眠徐簫，讓他在夢境中查看樂譜。

　　不得不說，擁有音樂天賦的人，就是不一樣。

　　徐簫隻用了一刻鍾，便記下了兩首曲子的樂譜，而且在嘗試演奏出來的樂聲，和沈牧記憶中的感覺分毫不差。

　　“真是兩首讓人振奮的曲子……”徐簫演奏完之後，似乎受到樂曲的感染，臉上一掃之前的陰霾。

　　“嗯，因為遊戲是競賽類的，所以選的配樂也是非常激昂。”沈牧回答道。

　　這時候，小胖子也進來了，手上端滿了菜。

　　他身後跟著的小二，也是端著好幾盤菜過來的。

　　原來，小胖子一直在下面指導著廚師，讓他們按自己的口味來。

　　既然菜都上了，眾人當然是開飯了。

　　“剛剛那兩首曲子……似乎一直在我耳邊回蕩著……”

　　徐簫說話的語調，都變得有些激動:“我感覺，一直以來對音樂的熱情，又被點燃了。”

　　“那真是太好了，您的二胡拉得這麽好，能繼續演奏下去，自然是聽眾們的幸事。”沈牧說道。

　　“你這孩子，倒挺會拍馬屁的……”

　　徐簫的聲音突然低沉了下來，似乎陷入回憶中:“其實，也是滿足囡囡的一個心願吧……”

　　“在她小時候，她總是吵著要學拉二胡，希望長大了以後，能像爹爹一樣，用音樂給他人送去喜樂……”

　　“就像你說的，既然她還活著我心裡，那我也要努力一下，盡力完成她的心願啊……”

　　很明顯，

徐簫已經完全從先前那副消極壓抑的狀態中解脫了出來。　　趁此機會，沈牧用法陣召喚出錄音用的“棉花”，說道:

　　“拜托徐伯將兩首曲子再次演奏一遍，這次我啟動‘留聲’法陣了。”

　　徐簫點點頭，將注意力集中到二胡上面，激昂的旋律隨著他手部的動作，從琴弦上緩緩地流淌出來。

　　就連小胖子都受到音樂的鼓舞，吃起飯來更加凶橫，連扒了好幾碗飯。

　　等到兩首曲子演奏完之後，他迫不及待地問道:

　　“哇，這曲子真好聽，叫什麽名字啊?”

　　沈牧直接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沒注意到我在錄音嗎?差點壞事兒！”

　　小胖子立刻慫了，只是悶頭吃菜，不再言語。

　　沈牧讓徐簫稍等一下，他自己則是試聽了一遍錄音。

　　內間裡面很安靜，錄製的效果很好，幾乎沒有明顯的噪音。

　　至於其他的部分，他回去再慢慢優化。

　　沈牧在穿越前，曾經學過這個軟件，知道怎麽對聲音進行簡單的編輯。

　　現在改成法陣，能夠更加精細地處理聲音，他用得也更加得心應手。

　　甚至，原本沒有的一些功能，都被他開發出來。

　　沈牧收好存儲聲音的“棉花”，對著徐簫誠懇地說道:

　　“徐伯，錄製的效果很好，感謝您的精彩演奏。”

　　“能見識到這麽精彩的曲子，其實是我的榮幸。”徐簫謙虛地回答道。

　　“對了，徐伯，這兩首曲子如果您有需要，可以盡情演奏。”

　　沈牧擔心徐簫後續會有顧忌，便主動說道:“我這位朋友說過，能讓更多人聽到這首曲子，他會很高興的。”

　　“是嗎……他這氣度，非一般人可比啊……”徐簫感歎了一句。

　　“對了，還有一首曲子我想送給您，也是他的作品……”沈牧突然想到了什麽似的，急忙說道:“您再稍等一會兒，我把它在夢境中譜寫出來。”

　　“送給……我的曲子嗎?”徐簫喃喃地說道，神情似乎有些觸動。

　　沈牧打算送出來的，是前世最為迷人的一段音樂，流傳極為廣泛:

　　你可以不喜歡這首曲子，但你絕對曾經聽到過。

　　而且，聽到之後，它在你腦中縈繞許久，也不會散去。

　　即使是最封閉落後的地區，或者是罹受戰亂的村落，也能聽到這熟悉的旋律。

　　它就是——《卡農》。(注)

　　雖然原版是用鋼琴彈奏的，但沈牧陰差陽錯之際，還真聽過二胡版的《卡農》。

　　這得多虧了前世那些音樂App的算法，當沈牧將《卡農》收藏了之後，App就給他推薦了一堆各個版本的《卡農》:

　　什麽尤克裡裡、馬林巴琴、古箏、琵琶、二胡……

　　甚至連嗩呐這個流氓樂器版都有！

　　很快，沈牧就在夢境中畫出了《卡農》的樂譜，然後便將畫面傳遞給徐簫……

　　“真是不可思議！”

　　當徐簫查看完樂譜，從夢境中醒來時，臉上露出極為震撼的神情。

　　他仿佛小孩子見到了寶貝一樣，對這首曲子讚不絕口:

　　“沒想到，這首曲子裡面蘊含的東西會這麽豐富……”

　　“它用最簡單的曲調，表達了最複雜的情感！”

　　聽對方這麽說，小胖子的好奇心完全被激發，他著急地說道:

　　“徐伯，您趕緊來一段，讓我也感受一下啊！”

　　徐簫點點頭，深吸一口氣，將琴弓搭在琴弦上，開始了演奏。

　　慵懶的旋律，似月光一樣輕灑出來，如同從容而溫柔的低語，來自那些或遺忘或銘記的過去……

　　隨著旋律的加重，節奏慢慢變快，聆聽之人的心緒，也跟著旋律一起上升，一起下落。

　　當那段最熟悉的，循環往複的旋律響起時，甜蜜和憂傷的情緒竟仿佛同時湧上心頭:

　　前一刻，回想到錯過的一切，不免難以釋懷，悵然若失;

　　緊接著，又想到被肆意揮灑的青春，那些生命中難得一見的幸福和甜蜜。

　　雖然短暫，但此生終究不虛此行……

　　這首曲子的基調是淡淡的哀傷，但卻湧現出一股磅礴的力量，既有對逝者的緬懷，更有對生者的昂揚。

　　對於卡農這首曲子，有一段最好的評語:

　　“它的魅力在於，你幸福時能聽到憂傷，沉淪時能聽到希望。”

　　小胖子聽著聽著，眼淚像斷線的珠子一樣落下來，不知道他回想起了什麽，以至於哭成這樣。

　　就連沈牧也受到了觸動，哪怕他前世已經聽過無數遍，當熟悉的調子再次響起時，他也有過短暫的失神。

　　當然，這也是因為徐簫的技藝高超，將《卡農》完美地演奏了出來。

　　很多二胡愛好者，就算照著譜子，恐怕拉的也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要知道，二胡是標準的入門容易，精通地獄的樂器。

　　坊間曾流傳學二胡的段子:

　　三年笛子五年簫，

　　一把二胡拉斷腰;

　　千年琵琶萬年箏，

　　一把二胡拉一生。

　　徐簫恐怕已經是宗師級二胡演奏家，熟練度:999999/10000。

　　在徐簫演奏的時候，沈牧已經開啟法陣，將這首曲子也錄了下來，用作下一款遊戲的背景音樂。

　　淚流滿面的小胖子，沉默了許久之後，突然冒出一句話:

　　“牧哥，我想學二胡……”

　　沈牧愣了一下，沉吟道:

　　“你怕是光學二了吧……”

　　—————

　　注:卡農可以是一種音樂形式，很多交響作品都會用到這個段落。

　　如果是作為曲名，是指帕赫貝爾的《D大調卡農》，為了紀念亡妻而作。

　　另外，嗩呐的流氓之處在於，它可以從滿月吹到頭七……